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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modif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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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问。”
“你就回答有还是没有。”
“没有。”严律言之凿凿,那并不是被逼问后的恼怒,听上去沉稳又坚定。他在半阙阴影里与司青对望着,冰冷地发问:“彭雪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司青转过身换成平躺的姿势,在安静的深夜,那破旧的老床又发出一声嘎吱,只是这时他们再也没有玩笑的心情。
大二那年,司青参加了学校举办的美术大赛。
那时他的头发还很长,经常被他绾起一半扎在脑后,凌乱的刘海毫无章法地搭在额角,狭长的眉眼总是透出慵懒的感觉,好像他并不把比赛放在心上。
他是场赛里最后一个到场的,那时比赛已经开始半小时。
一身工装吊带裤,黑色的打底T恤沾着数片晕染开的颜料,好似打翻了调色盘,整个人邋邋遢遢,却又有一种毫不违和的美感。
仔细一看,司青的脚上蹬着人字拖,走起路来一啪一啪的,安静的图书馆大厅,就被这吵人的声音铺满。
彭雪不禁笑了起来。
她看司青走到自己身旁——唯一的空地,于是热情地打招呼:“嘿同学!你看着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啊?”
司青瞥了她一眼,没有搭理。
他架起画架,摊开画纸,从包里拿出精彩纷呈的调色盘,再拿出已经劈叉的刷子,就着桶里浑浊的脏水,开始调色。
彭雪完全不尴尬,起身将自己的画板搬近了些,继续说:“我想起来了,我们是同班同学啊。你叫司青对不对,我是班里的团支书,我叫彭雪。”
“哦。”司青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只看着自己的调色盘,皱了皱眉头,似乎在纠结颜色的比例。
彭雪边画边和司青聊天,她发现虽然司青看上去话少,但并不是故意装高冷——他还会好心提醒她,她想要的颜色怎么调比较合适。
比赛结束,彭雪跟司青道谢。
彭雪提议道:“正好中午了,一起去吃饭吧?食堂三楼开了家冒菜,我有个四川的舍友,她说味道很正宗。”
司青都没看她,目光直视前方,忽然他的嘴角上扬。
他说:“不好意思,我回家吃。”
彭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路边站着一个高高的男生,身材比例极好,穿着同款打底黑T恤搭褪色牛仔裤,明亮的眼眸映着正午的阳光,正朝着司青望来。
像严律这样干净帅气的男生,站在人群中,天然地成为所有目光的中心,不时有路过的人朝他看去,还有人上前询问,被他不苟言笑地拒绝了。
司青很快走到严律面前,他的笑容是因为看到他才出现的。
严律抬起手,靠近他的脸颊,拇指轻轻蹭了蹭,笑道:“怎么脏成小花猫了?今天画的怎么样?”
“忘记了。”
“好吧,不重要。”严律对此答案早已习惯,反正是他的人,就宠着呗。只是眼神往旁边一瞥,发现彭雪也跟了上来。
他奇怪道:“这位是?”
司青看向身旁,有些迟疑:“呃,她跟我同班,叫、叫……”
“彭雪。”彭雪大方地朝严律伸出手。
严律礼貌地握了一下就松开,好似对眼前的美女并无兴趣。
彭雪面对尴尬毫不尴尬,反而更激动地问:“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们是一对吗?”
司青朝她投去讶异的目光。
“别误会,我是支持你们的!”彭雪还握着拳头比了个加油的姿势,“现在很多人都支持同性恋者,你们一定要加油喔!”
“谢谢。”司青礼貌道。
彭雪辞别他们,拿出手机发了些什么,嘴上洋溢着痴笑。
讲完一段来自彭雪的回忆,司青发现自己安然地枕在严律的怀抱中——他很矛盾,但他又十分依赖对方。
“还有吗?”严律的声音盘旋在他的耳边,听上去很安详,很耐心,“她应该有说关于我的事吧。”
大三那年冬天,司青坐在芙蓉湖边写生,可他的画板上空空荡荡,连根线条都没有。
彭雪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捱冻三个小时了。
“怎么啦,听说你没去上课。”彭雪穿着雪地靴,踩在草地上的时候沙沙作响,“你有好久没这样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司青闻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寒风吹皱湖面,倒映在其间的树木都折断了腰,但却在他的眼睛里下起了雪。
“你最近有见到严律吗?”他微弱地发出声音。
“诶?”彭雪双眼微瞪,“没有见到。”
“他这两天都没回家。”
彭雪想了想:“我听说他们系大三开始就要写论文,可能是最近比较忙吧。”
“他当然忙,全天下他最忙了!”司青忽然大声,“老师需要他当班长,学生会需要他当主席,社团需要他拉新生搞活动,就连唯一的休息时间,他也要去兼职当课辅。”
“司青,你别激动。”彭雪连忙拦住他,害怕他一个起身就往湖里跳,“我瞎说的,他也许不是忙,就是、就是……大三了嘛,得开始准备考研的事情了。我身边好多人都住图书馆了呢。”
“他答应过我不考研的。”
“啊?”彭雪诧异道,“可他不考研不觉得可惜吗?他可是金融系难得的天才学霸……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考不考研得看个人意愿,司青你先坐好、先坐好。”
司青怅然地坐回椅子上,低着头说:“我知道你的意思。高中的时候,我就听过无数遍这样的话了。他曾经为我放弃了清北,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表面上他跟我说这都是他的选择,可我知道,都是因为我。我如果能再努力一点,能再聪明一点,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司青说着,本来握着笔的手,开始交缠住,指尖狠狠地扣着另一只手指的指甲缝。一到冬天,纵使是南方也有时会干燥,他的指甲两侧就会开始干裂,生出倒刺。
他不停地撕着,苍白的皮肉像细长的面条,粗糙的纹路带着腥红的血液,他却丝毫不觉痛。
彭雪惊吓地立马伸手抓住他的手。
当手触碰到时,司青猛地一哆嗦,倒吸了一口凉气,旋即吼道:“别碰我!”
“你手上有伤??”彭雪一把拉过司青的手腕,那几乎瘦到只剩骨头,“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她拉起他的衣袖,手臂上有大片的淤青。
司青摇摇头:“没有谁,是我不小心碰到的。”
彭雪根本不信,但她对待司青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拿出手机拨通严律的电话。
严律不知从哪里赶了过来,满头大汗,看到司青手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一把将人抱进怀中,紧紧地抱着。
“你冷不冷啊!我不是让你在家待着,你一个人跑到湖边吹什么风?!”严律骂了几句,然后迅速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裹在司青身上。
司青在他怀里,呜咽地像只小猫。
彭雪在一旁咳了两声,严律回过头,顺着对方示意,两人走到不远处的树下。
“今天多谢你了。”严律说。
“严律,你别嫌我多嘴。”彭雪往司青那里看了眼,放低了声音说,“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那时,她说的还算委婉。
严律也看了一眼司青,认真道:“每个人都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假使你高考少错一道题,或是父母有钱把你送出国,现在的日子恐怕截然不同。但是,人不能只看如果。”
彭雪无言地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去。
回忆至此,严律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胳膊,不悦道:“这个她也和你说?还好当初没说错什么。”
司青抬起头,睡到一旁的枕头上。
他说:“所以,当时是为什么?”
“没有什么,你别多想。”严律沉声道,“其实当初是我想给你买生日礼物,多打了两份工,时间就倒腾不开了。”
“那我为什么会那样?”司青握住他冰凉的手,迫切道:“严律,告诉我实话。”
严律愣怔片刻,道:“那时候,你爸爸发现你不住校了。”
“……”
“我看到你爸爸在我们租房的楼下,就没有再回过家。过了一个多月,你把你爸打发走了,我才回去的。”
司青没有说话。
他想不起来这段回忆,但显然不是很愉快的回忆。
严律手臂的麻劲缓了过去,又把司青拉了过来,安慰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半晌,司青才叹了声气。
他说:“彭雪最后还讲到了我们分手的事。”
“她怎么说的?”严律忽然紧张起来。
毕业典礼上,彭雪作为建筑系优秀毕业生,要上台发言。同样的尖子还有严律。于后台相逢,彭雪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她找到严律,不过对方看起来精神好像不太好。
“我听说你们分手了。”
严律抬起眼,本来漂亮的眼眸,此刻布满着血丝,好像许久没能睡好觉的疲惫模样。
他不置可否,起身想离开。
彭雪拦住他说:“考虑考虑我吧,我比他更适合你。我们才是同一类人,站在金字塔尖的那种人。”
严律诧异地看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讥笑:“我们的确是同一类人,但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在金字塔尖的,应该是他。百分之一的天赋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你我不过是会努力的人。”
“呵。”彭雪用轻蔑的笑回敬。
她将捧花摔在严律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绕过弯弯曲曲的走道,径直走上讲台。在那里,还有更多的鲜花等着她。
司青回神,叹息道:“我本来还想,她至少比赖令辰善良一点。”
“善不善良不好说,但她绝对很聪明。”严律沉声道,“以后别再搭理她,不是一路人。”
“嗯。”
“快睡吧,太晚了。”严律抬脸亲了亲他的额头。
司青这才发现秃头有个好处,就是能真切地感受到严律的吻。那是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柔软的唇瓣轻轻拂过,点开他心湖的一片涟漪。
他安稳地闭上双眼,却没想到噩梦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比以往都更确定自己在做梦。
“你看着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那里——
司青整个人都漂浮在空中,他好像是个透明的灵魂,俯视着这间教室——墙被书架占满,放着形态各异的手办。教室中间有几张课桌拼接着,一个瘦瘦的男生被两个人堵在那里。
其中一个男生说:“听说你高中就穿过女装。”
另一个女生说:“诶那这次刚好你来吧,来穿这件兔女郎吧!”
“嘿嘿嘿嘿,兔女郎黑丝配你的细腿,保证迷死一堆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