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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择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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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是在参加完南平侯府的酒宴后,在回去的路上遇刺的,南平侯自然脱不了干系。
宫内内侍急匆匆出宫传唤,看来这一趟牧宴礼是非去不可。
此时宴会刚散,南平侯正命下人收拾庭院,自己坐在正厅内喝茶。
听闻来报的讯息,两道眉也是微微一皱,心里不知怎么想。
随后南平侯跟着内侍离开。
望着逐渐归于平静的侯府,储砚派来的侍从才看向穆澜,笑得奉承。
“殿下还让属下顺道问问,这礼,世子可满意?”
那张纸条依旧静静躺在穆澜掌心中,他此刻却面无表情。
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一个为他而设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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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遇刺一事,在整个宫内,乃至整个昇都都闹得极大。
王君更是勃然大怒,命人封锁储绥遭到刺杀的那条街道,对那日路过那条街的人一一进行排查,务必要将刺客抓获。
可还没等排查到可疑人员,就在巷子角,一个堆砌废弃簸箕的角落里,发现了几具躺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大理寺忙派人将尸体抬回去验查,后确定死因为服毒而亡,根据侥幸存活的车夫所描述的,几乎能确定这些尸体正是那日刺杀太子和七皇子之人。
可惜人死了,身上除了几柄普通的匕首,再没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官府虽有意封锁这些消息,但百姓还是陆陆续续听到了些许风声,平日里路过都宁愿行远道,都不敢再走这条巷子,感觉阴森森的。
王君在下令彻查的同时,更是将宫内太医院所有御医都派到了四季山庄,为太子治伤。
太医轮番进屋为储绥看诊时,储容候在屋外,一步不肯离开。
那日场景由在眼前。
他奋力抵抗,并未受伤,可刺中储绥那刺客,见一击没有刺中心口,便拔剑欲再刺,好在千裘及时赶到,将那刺客一剑穿心。
可即便如此,储容却半分不曾感到轻松。
储绥肩头流血汩汩,如何都止不住,但他面上无半分疼痛之色,若非脸上逐渐失了血色,嘴唇变黑,旁人几乎要产生那一剑根本没扎在他身上的错觉。
甚至回府,下马车,回房。
他连面色都不曾变过。
神医尝百草是第一个抵达四季山庄的,他赶忙进屋帮储绥诊治,片刻后,便匆忙出来,告知剑上有毒,伤口已然溃烂,需要割去烂肉,刮骨疗毒。
储君乃是千金之躯,不可轻易动弹损伤,在场几人无人能作决定。
储容只能先让尝百草稳住储绥病情,随后派人入宫禀报王君,顺便派人前往公主府去请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赶来后,向尝百草询问了储绥的大致情况,当机立断,在太医赶来前,让几位大夫共同会诊,剔除腐肉,救储绥性命。
见几人面色犹豫,清河又作担保,有任何事都由她一力承担,几位大夫这才应下来。
不一会儿,太医也赶到了。
屋内气氛紧张,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从里面端出来,众人看的胆战心惊,储容更甚,每逢有侍女端着血水和沾血的纱布出来,都来连忙拉着人问情况。
好在就医及时,剑上沾染的也非剧毒,在众位大夫合力诊治下,储绥已无生命危险。
直到此时,清河和储容才松了口气,进屋查看。
储绥的脸色依旧发白,可嘴唇不再乌黑,他合着眼,神色平静,已然入睡。
清河弯下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头,朝着身旁的储容问道:“这从头到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容,你同长姊说说看。”
她说话行事向来温柔亲和,这般严肃凌厉的模样,实在少见。
事到如今,储容也不欲再隐瞒,轻望了眼躺在床上的储绥,才对清河如实回答。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储绥与穆澜之间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亲自前往白水镇欲除去穆澜的事,一一告知清河。
“事情就是如此。”
清河皱眉:“所以是你纵火烧死了穆家父子?”
储容否认的坚定:“不是,是我所为的,我拒不否认,可纵火一事,真的并非我所为。”
清河轻声叹了口气,道:“你的为人,阿姊清楚,有时候手段虽偏激了些,但并非敢做不敢当之辈。”
说罢,又看向储绥:“阿绥自小有太师护着,父君宠着,顺风顺水,没吃过太多苦头,能入他眼的人不多,或许是落魄时在穆家少爷的身上栽了不少跟头。”
“长姊,”储容看向清河,咬咬唇,道:“可臣弟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
清河摇摇头:“所处的角度,立场不同,自然谈不上有错,可是阿容,你可曾想过,你这般,将你皇兄置于何种境地?”
储容茫然的看着她。
“自己最信任的弟弟,擅作主张,害死了自己的心上人,他知晓了又该如何?杀了自己的弟弟,为心上人报仇?还是就此揭过,将惨死的人忘的一干二净?”
“为兄,他需顾及兄弟情义;为储君,他需担负重任,万不能一蹶不振,能留给他自己的选择,又还有多少?”
说罢,清河叹了口气。
“难,如何都难。”
这短短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
储容好似突然明白过来。
或许封雪柏说的对,自己根本不懂皇兄,甚至连长姊,都比自己要知晓皇兄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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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君将南平侯召去询问了一番,一无所获,只能走过场的问上几句就放人离开。
毕竟人家不过办了场宴席,总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朝他兴师问罪。
事后,王君摆驾出宫,亲自前往四季山庄看望储绥,可惜总是碰不上时候,来了两次,两次都正逢储绥休息之时,他也不欲打扰将人唤醒,看到他安然无恙,闲坐一会儿,向旁边的太医过问情况后,便又摆驾回宫。
王君关心太子,可他日理万机,属实没太多时间供他挥霍,尤其是近日来,一桩大事还等着他去处理。
闯宫谋逆一案,大理寺已经收集齐全了所需证据,如今所有证据直指定北大将军陆啸,按照曻朝律例,谋逆者,处以极刑,并连坐三族。
大狱中,陆啸认罪,但却亮出先皇所赐免死金牌一枚,只求面见王君,求王君放他女儿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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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遇刺一事,还在彻查。
但穆澜心知肚明,查不出结果。
不过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查不出结果的悬案还少吗?
他静坐在屋内,听着派出去下人所见所闻,以及得到的消息。
七皇子开始在昇都寻找各路能人异士,汇聚四季山庄,具路过的百姓说,里面时而火光冲天,灰烟腾升,时而狂放大作,呜呜作响,道士念诵的声音不曾间断过,不知说什么,但有时候一说就是一整天。
总之,传的神乎其神。
府里的人说是七皇子特地找来,是为太子殿下去除晦气和病气。
穆澜只是冷笑,这借口实在拙劣。
恐怕不是去除晦气,而是驱邪。
他不曾抬眸,只是淡淡问了句:“七皇子这般闹腾,太子就没说什么?”
下人摇头:“没有。”
穆澜想到什么,又问:“是遇刺了,还没醒?”
下人答:“该是醒了的,听四季山庄的婢女说,太子伤势大好,已经能下床了,只是经常坐在庭院里的焦树下,久久不曾离开。”
“嗯。”
穆澜应了声。
心里冷冷的想,储绥对这个弟弟,还真是纵容得很。
恐怕储容在他心里的地位是真的无人能及。
那这样正好,穆澜还真想知道,如果自己动了储容,储绥能为了这个好弟弟,回击到何种地步。
四季山庄那边,还在闹腾,传到王君耳朵里,连他都皱眉,斥责了句“胡闹”。
南平侯府这边,却是换了副面貌。
在月末义诊之后,南平侯世子在几个巷口设置粥篷,每月初,在棚内派人施粥。
南平侯世子的善名顿时传来,他对外只宣称未被认回时,在乡野间吃了不少苦,如今回到南平侯府,也想力所能及的帮助穷困之人。
原本南平侯突然认回个世子,昇都官员权贵家的公子们都对他怀有偏见,觉着乡野来的世子,该是满身粗鄙气,根本不配同他们成群。
但这些,穆澜并不在意,一群纨绔子弟,他亦不屑与他们为伍,再说,也没必要。
不过这突然间,南平侯世子名声起来,风评一片大好,那群世家子弟中不少人对他都颇有改观,甚至生了结交之意。
加之五皇子的大肆赞扬,根本不掩对自己这个表弟的欣赏之意。
很多世家子弟登门拜访,送来拜帖,却一个都没见上穆澜的面,只说是抱病在身,不宜外出。
可越是这般,越是让人心生好奇。
跟着南平侯世子心善之名一起传开的,还有容貌独绝的美名。
众人中,有人猜测,南平侯和南平侯夫人皆是气度雍容,容姿上乘,所出之子,定然不会逊色。
其中还有人扬言,自己曾在拜访南平侯府时,有幸见过世子一抹背影,纤细俊逸,衣袂翩翩,让人一见难忘,有令百花自惭形秽之颜色。
这话一出,其他人更是开始浮想联翩,把他传的神乎其神。
以至于储砚约他在春芳歇见面时,他都只得带了顶斗笠,斗笠上垂下白色轻纱,把脸遮住。
春芳歇是昇都乃至整个曻朝最大的花楼,轻歌曼舞,娇娘婀娜,多的是四海八方来的宾客醉卧温柔乡。
穆澜赴约,推开天字一号蔷薇阁的门时,储砚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正依靠在窗边,端着酒盏,轻轻摇晃,杯中酒水晃荡,不经意间洒出几滴。
储砚抬头,看向他,笑道:“世子,来了?”
风吹窗沿,红纱浮动。
穆澜一手拂开轻纱,摘下斗笠,朝储砚颔首:“五殿下,久等。”
储砚没说什么,只是朝他招招手。
穆澜走过去,注意到他身侧还站着一人,看衣着派头,隐约能猜到几分。
那人周身透露着一股子阴柔之气,容貌生的不错,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感觉阴恻恻的,总之看的人很不舒服。
那人察觉到穆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朝他致礼:“世子。”
穆澜亦回一礼:“奉香督主。”
能跟在储砚身边,让他毫无猜忌,谈论要事都能带在身边的人,除了奉香督主承言,他再猜不出其他人。
穆澜落座后,两人开始不多废话,储砚同他说起今日里朝堂发生的事,定北大将军陆啸被判秋后处刑,王君核准,下达旨意,而陆啸拿出的免死金牌,请求王君免自己女儿一死的请求,王君答应了,只不过死罪可免,但是要将她没入宫中为奴。
穆澜轻抿了口茶,似笑非笑道:“大理寺少卿左思左大人,没说什么?”
储砚笑答:“左大人啊,他最是铁面无私,按旨办事,对此事自然是无异议。”
“呵。”
穆澜勾唇。
定北将军家的千金同大理寺少卿之间定了婚约,这件事本就不是秘密,定北将军陷害太子一事,按照曻朝律例株连三族,将军千金待字闺中,自然算是陆家人,可若此时,大理寺少卿左思愿意站出来,履行婚约,将将军千金娶过门,那姑娘便不再算是陆家人,便也不会再收牵连。
想必陆啸进去前,也是这般想的。
左思的秉性,他知晓,并非背信弃义之人。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是忠义之人,但忠的是太子殿下,他站队太子,陆啸却是害得太子被废的罪魁祸首,是陆啸背信在先,又如何要求他守信在后?
故而从陆啸入狱到判决之前,左思都没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最后不得已,陆啸才拿出了手中赫赫战功换来的免死金牌,只求留自己女儿一命。
储砚开口询问道:“所以接下来,要按原计划进行么?”
本来免死金牌一出,王君便已经松口要放陆啸的女儿一条生路,放她离开昇都,可在朝上,储砚却一不小心提了一句,虎父无犬女,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王君思索,觉得的确有礼,便再追加一道旨意,让陆啸的女儿入宫为奴。
穆澜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说:“继续,佑宁不是能按捺得住的性子,很快就会动手。”
储砚点头:“好,那我让人尽快安排。”
“嗯,”穆澜应了声,紧接着道:“五殿下,除去佑宁后,陆啸之女就再无用途,不如放她一条生路?”
储砚眼眸忽闪,没有马上应下,而是调笑道:“本殿没看出来,世子竟还生了副菩萨心肠。”
穆澜笑笑,佯装随意道:“殿下言重,不过是君上已经允诺陆啸放过他女儿,转头却传出那姑娘暴毙的消息,这恐让君上失信于臣民。”
储砚眼睛一亮,笑道:“那岂不更好?不仅能将佑宁置于死地,还能……”
后面的话,他没直说,只是最后说了句:“总之,百利而无一害。”
穆澜面色淡淡,心里却是嘲讽自己多此一举,储砚此人,为权为利不折手段,他们性命尚且不放在眼中,遑论王君的死活?
他也不再回话,自顾自喝茶。
窗外突然传来喧闹声,原本宽敞的街道上突然拥挤起来,人声嘈杂,娇笑声和惊呼声交错着。
穆澜随着声响,拂开窗边轻纱,向外看去。
是一个身着绛色华服的少年,身体挺拔,头戴玉冠,身下骑着红棕色烈马,正打马路过。
一阵风拂过,青丝同发冠上垂落的银穗缠绕在一处,端是俊逸倜傥,风姿卓绝。
在三层的阁楼上,只此一眼,见鼻梁高挺的弧度,穆澜竟就将人认了出来。
是储绥。
储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到是何人后,不禁啧啧道:“我们的太子殿下,还是和过去一样,如当空红日,耀眼得很呐!”
语气轻松,却饱含深意。
他一手杵着下巴,望着下面沸腾的人群,似是在回忆:“想起那时,大道之上,皇兄策马而过,两侧姑娘云集,红袖招招,我本来也正路过那条道,可为了避其锋芒,不被他比的像臭沟里的烂泥,我只得绕路回宫,原本两柱香的车程,我生生行了一个时辰。”
说罢,他还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模样:“你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就这么大,同样是父君所出,他就这般扎眼?”
穆澜默然。
储砚越是这么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就说明他越在意此事,储绥的存在都快成为横梗在他心口的尖刺了,扎得他痛苦不已。
听他这一番倾诉,穆澜也懒得宽慰,若是三言两句能让他解开心结,也不至于会到原著中的那般地步了。
穆澜淡淡将话题移开:“前几日不是还听说太子抱病在床么?这么快就恢复了,看来七殿下找人驱邪避灾是卓有成效。”
“确实有效,”储砚眯了眯眼,道:“皇兄这几日不仅身子大好,开始敞门会客,前几日入宫请安,皇后提及了他的婚事,说要为他择一位太子妃,他也答应了。”
穆澜浑身一僵,面上无异样,只是轻道了声:“是么。”
街道上骑在马上的人,敏锐的察觉到那道久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猛然抬头朝着春芳歇的三层楼望去。
恰巧一阵风拂过,隔间内的软红纱被吹的肆意飞舞,储绥便静静的等着。
直到风停,红纱垂落。
隔间内唯余两盏冒着气的热茶,再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