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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263章 遗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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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长安来的厦女官将李沛安的一天安排的很充实。每日寅正起身,做早课。所谓早课,就是打扫观宁殿前殿,为一天的香火供奉做准备。要到卯时末才可以用早膳。
吃过早膳要诵经祈福,在主殿消磨一上午。上香、供奉经文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午时过半用午膳,午膳后是小憩时间,一天中难得的闲暇。
末时过半,继续上午抄经书、上香的枯燥生活。酉正用晚膳,晚膳后是晚课时间,打扫院落。观宁殿前后花园都要扫洒。晚课结束后有茶点,洗漱过后戌时落锁。李沛安将在后殿度过漫长又短暂的夜晚。
因郭清晏的缘故,今日的晚课晚了一刻钟,好在并没有强制规定,心诚则灵。郭清晏来到前殿的时候,李沛安正在打扫院中落尘。
郭清晏寻处石凳坐好,矗立在旁的女官上前请安:“凤主常乐万安。”
郭清晏问她:“入宫几年了?”
掌事姑姑不敢隐瞒回答说:“奴婢是光王府的掌事嬷嬷。”
英宗李昇登基后,不愿将太妃们安置在兴庆宫打扰母亲清静,有儿子的送去王府当太妃,有女儿的给钱帛置办宅院,无儿无女的,想回家回家,不想回家随郭从越住兴庆宫。
郭清晏再问:“负责戍卫德宁观的虞候夏明桥同你是什么关系?刚巧同姓?”
夏女官嘴硬得很:“奴婢不知凤主在说什么。”
郭清晏丢来一本账册:“解释解释吧。”
夏女官状似不解:“奴婢不明白。”
郭清晏也不气:“后厨账册上每日供应给夏女官的吃食,可比肩公主了。越主为太皇太后守灵,尚且食素。你一个奴婢,竟敢沾荤腥?打扰了太皇太后安宁,你夏氏一族的命都不够赔的!”
夏女官跪成一团,惶恐中夹杂着闸刀落下的如释重负:“奴婢该死,凤主赎罪。”
郭清晏不愿跟小喽喽的一般见识,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夏女官背后站着谁,领命行事而已,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作为交战的第一步,郭清晏不能放过她:“割去舌头,就留在德宁观为道,终身不可外出。”
夏女官被押解下去后,李沛安凑过来,一脸崇拜:“还是祖母厉害。”
郭清晏打量她:“不记恨?”
李沛安无所谓道:“她一个奴婢,活命而已,圣命难为。”
郭清晏没想到:“真的长大了。”
李沛安自嘲:“以前的李沛安骄傲的宁可去死,现在的李沛安,只会想着如何活下去,哪怕比我的敌人多活一天。”
不愧是六姐姐教出的女孩儿。
郭清晏起身:“今日好生休息,明日再不会有人欺辱于你。”
李沛安跪拜:“谢祖母。”
从前的李沛安非常骄傲,以大周公主为傲,以父皇血脉为傲。当父亲、叔父、祖母接连身故,李沛安才明白,所谓公主,不过是权利的装点,附属品罢了。只有像郭元齐这般,成为权力本身,才能在倾轧中保全在意的一切。
成为实权公主,掌生杀予夺,是李沛安终其一生的目标。
后院那些侍卫,这些年郭清晏送来的钱帛没少进他们的口袋,抄家、上证据、掉脑袋一气呵成。
剩下的直接交给李沛安当护卫,这些长安来的废物都指挥不了,还是当只领俸禄的公主吧。心气太高,容易没命的。
德宁观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打扫干净后,血肉至亲得以团聚。姐弟俩抱头痛哭,悲从中来,情难自已。
长年多思少食,接连的大喜大悲,让李沛安本就勉力支撑的身体,更加脆弱,连呼吸都困难了。
李载新慌了神:“沛安姐姐?沛安姐姐你怎么了?”
一杯咸奶茶下肚,李沛安恢复了些许力气:“无碍,胃口坏了,要养上一段时日。”
李昶折磨人的招数花样百出,天天吃腌菜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一环。除了腌菜外,其他餐食都不放盐。就算是点心,也不过是外面好看,内里完全没有味道。
李沛安哪吃受这种苦,看都不看腌菜一眼。时间长了,没有盐分摄入,身体受不了,这才肯低头。可一来二去,胃口坏了,外加长期多思多虑,想要养回来,更是难上加难。最艰难时,吃了呕,呕了吃,用泡腌菜的水顺着胡饼吃。这才勉强保住这条命。
好吃好喝供养的皇家公主,因贪嘴耍小性子而枉送了性命,真真是有负圣恩。
李载新才不信所谓的宽慰之言:“沛安姐姐究竟怎么了?可是李昶苛责于你?”
李沛安不欲多言:“都过去了。”
李载新见李沛安不欲多说,便也不在多言:“是呀,都过去了。”
李沛安关心道:“五弟这些年过得可好?你这孩子打不爱理人,又没出过远门,也不知在敦煌过得可自在?在学堂可有寻到玩伴?”
“弟弟在共进书院不过是普通学生,郭家旁支。同窗们都很友善,聊得来的朋友很多。”李载新是大孩子了,要脸面的。
李沛安还不了解他:“小五可有请同窗到府中游玩?”
五皇子不说话了。李载新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没得到他的认可,无法迈入他的领地。“沛安姐姐!”
李沛安忍俊不禁:“我们小五长高了,也壮实了,真好。”
“凤主不求我有学问,只要我先做人。凤主说,只有见了众生,才能做好皇帝。做皇帝不是考状元,无需死盯着书本。”李载新瞧不见自己脸上的眉飞色舞,“凤主还说,比起做人识人明事理,有个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要不然被宦官拿捏,生死不由己。”
李沛安忍不住询问:“武威的伏火雷霆真有传闻中的那般厉害?”
李载新自荷包中拿出两颗霹雳弹显摆:“凤主给我防身的。雷霆看着厉害,实则使用颇受限制,且不易保存。敦煌干燥尚且好说,南方潮湿多雨,火|药很容易受潮的。别看波斯挺大一块地方,实则一击必破。大食骑兵在武威陌刀军面前,撑不过几回合。地贫、人少、缺水、城矮,有的部落甚至没有城池,用投石机将引燃的伏火雷丢过去,愚民跪下来口颂天神。大军未至,便已倒戈称臣。”
李沛安没想到:“五弟对波斯竟这般了解。”
李载新骄傲道:“我曾在督军府做文书,负责编撰《波斯志》,波斯地势高,缺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凤主竟允许五弟接触西域政务?”有李昶“珠玉”在前,李沛安对郭清晏,防备大于依赖。作为她的嫡系长辈,郭清晏想要教训她们姐弟,都不用找借口。
李载新不觉得有什么:“都是些旁枝末节的小事,不足挂齿。”
李沛安本能的警觉起来,依赖强者,无异于与虎谋皮。作为皇嗣,李沛安熟读历史,建康司马家皇帝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一清二楚。前有狼后有虎,不能搏狼杀虎,也要舍得血肉,引虎狼厮杀。
“臣有一事隐瞒,还请陛下恕罪。”李沛安突然来这一出,吓坏了李载新,他本就是个孤僻腼腆的孩子,更何况面对的是最亲的亲人。“沛安姐姐这是做什么?”
李沛安取下长年佩戴的长命锁,从里面取出卷成圆柱状的绢布,交到李载新手上。
捆在新生皇嗣襁褓上的长命锁,是李昇开创的习俗,李昇一脉的皇嗣对祈愿他们长命平安的长命锁非常在意,像李沛安、李载新,都是贴身佩戴,珍之重之。没曾想,李沛安的长命锁竟是中空的。
李载新小心翼翼打开绢布,深怕有任何损毁。“这是?这是父皇的遗诏?”看落款,写于会昌帝驾崩九日前。
李沛安不敢起身:“当年,皇叔重病,沛安又急又怕,只想着时刻守在皇叔病榻前。后来,在皇叔赏赐的糕饼中发现了诏书,我本想出宫交给曾祖母的。可内官的反扑比想象中来的更快,情急之下,只能联系安顺公主府,这才将陛下救出。”
当年情景,是李载新挥之不去的噩梦,等待死亡的滋味,痛入骨髓。平日眼高于顶,自诩皇太子的大哥,竟愿意割血剜肉,喂养兄弟。
大哥的话历历在目,“我是长子,永远走不出这侧殿。你们哪怕多坚持一日,也许就会有转机。”最终,年小力弱的他被救出。
“武威竟能将暗探送入大明宫?”李载新大吃一惊。
“还能将陛下安全送出长安城。”李沛安补充一句。
难怪,原来如此,李昶当年下手为何那般狠烈,今日总算有了答案。可叹父皇身边连一个信得过的内官都没有。要是能拖延几日,遗诏就算不能送出长安,交到曾祖母手中,亦有转圜之机。
父皇压制住了内官,可终究要还要依仗听命内官的神策军。内官蛰伏已久,哪会甘愿恭迎身后站着武威大军的皇子的成为天下之主。痴傻好拿捏的安王,才是最佳人选。
朕身故后,国事家事尽数托付于元齐皇后。
父皇早就料到内官异动,纵使留了后路,可惜身体撑不住,一切皆枉然。想要坐稳皇位,必须重新选拔只属于他李载新自己的神策军。内官信不过,凤主不能全权托付。
上天让他几经生死,那便是天注定,大周定会在他手中,重新强盛起来。比起噬主刁奴,远在敦煌的武威军,反而亲切了些。
当然,李载新不是傻子,沛安姐姐顾虑什么,他一清二楚。一二十年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他才是天命之子,没有母亲的郭承雍又算得了什么。
李载新收起密诏:“沛安姐姐,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