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斯礼

262、第262章 太原

　　晋昌君病了，准确来说，是又病了。自打武威二十八年以来，反反复复，时常休养。这不，长安的宣旨官刚走，好不容易能吹风的晋昌君，再度缠绵病榻。不止将都护府军政要务全权交给王爷打理，更是急招世子回敦煌。

　　病情反反复复，从武威二十八年，一直持续到二十九年，也就元月初一祭祀的时候勉强现身。观气色，看身形，不像久病之人。

　　反正就是病了。

　　武威二十九年，大兴五年，春回大地。郭清晏带了一千弓弩陌刀卫，启程入长安。临行之时，敦煌震动。

　　武威上下心知肚明，王爷此次东行，恐成永别。无论成败，王爷都不再只属于武威，终身困于长安阴诡之中。二十余年君臣之情，依依惜别，难舍难分。

　　郭清晏拾起笑脸：“此去长安凶险莫测，还要仰望诸位协助。清晏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

　　诸臣工回礼，“王爷哪里的话。”“王爷太客气了。”

　　郭清晏大手一挥：“等孤在长安站稳脚跟，请大家伙在麟德殿吃酒！”

　　群臣勉强支撑起笑脸：“王爷珍重。”

　　“瞧你们一个个，长安又不是龙潭虎穴，孤定不会给咱们武威军丢脸的。”郭清晏早就做了周密部署，起码有八成把握。剩下的两成，就要问她手中的陌刀了。

　　就算不能如愿，也要拉着李昶陪葬！

　　郭承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泪眼婆娑：“母亲。”

　　郭清晏拍拍儿子肩膀：“我家小庭州，都比母亲高了。母亲对不住你，这一大摊子，都压在你一人肩膀上。”

　　庭州垂泪：“母亲哪里的话，都是儿子应该做的。孩儿只恨不能在母亲膝前尽孝。”

　　郭清晏叮嘱儿子：“母亲虽远在长安，余威犹在。一静制一动。早年跟随母亲的老臣，要宽待，但不能厚待。等母亲的影响逐年减弱后，再逐一替换上你自己的人。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快则十年，晚则二十年，民乱必生。有兵有粮，方能长久。守住家业，切莫强出头。母亲可不想永远当皇后。”

　　庭州谨记：“母亲放心，孩儿不会让母亲的心血白费的。”

　　郭清晏欣慰点头：“吉时到了，为娘走了。拿不定主意就群议，话多错多，借力打力，小心思很快便能摸清。当个高高在上的裁决者，多煽动，不下场。记住，你才西域武威的主宰，不表态更是一种态度。让人猜你，而不是王者下凡去揣测别人。做贼心虚，心思多，动作定会变形，露出破绽。”

　　“孩儿记下了。”庭州一千一万个舍不得。这孩子，同他爹一样重感情。

　　郭清晏硬起心肠，上马绝尘而去。

　　除非补给，郭清晏所率陌刀军极少穿城过县打扰地方。急行之下，十余日功夫，绕过长安，直抵太原。

　　郭清晏在一个落日黄昏抵达太原城外，一千弓弩陌刀卫在城外就地扎营。郭清晏骑虎入城。

　　庭州自坚昆归来，带回两对老虎，其中一对儿在敦煌生下幼崽，被郭清晏抱走，养来当坐骑。是只雄虎，取名飞光。

　　凤主驾临，太原大小官吏守在城外迎接，呼啦啦跪了一地，被飞光一声虎啸僵在当场。这来自东北山林的老虎，是天生的王者。

　　郭清晏骑虎入城，留下潇洒背影：“孤惦记太皇太后，诸卿改日再聚。”

　　太原臣工闻言叩首：“恭送凤主。”

　　德宁观同郭氏太原主宅不远，是郭清晏亲自选的。从修建到香火供应，走的都是雍亲王府私账。可以说，德宁观是郭清晏私产。

　　越国长公主听到消息，不管不顾奔向观门，扑到郭清晏脚边，连老虎都不惧怕。声嘶力竭：“孙儿叩见祖母。”

　　五年多的修道生涯，同软禁无异，早就让骄傲的小公主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没有权利，再高贵的身份，不过是锦绣衣。既不防暑，更不避寒，不过是装点罢了。

　　郭清晏跳下飞光，扶起李沛安，仔细打量，而后皱眉：“这些年苦了你了。”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连件鲜艳的衣裳都没有，形同老妇。

　　别拿守孝当借口，守孝有守孝的素衣，有随之搭配的头面饰品，材料、绣花、工艺皆为上层。清雅端庄守礼。

　　大周公主入道观又不是受苦去了，逃离世俗烦恼，享有世俗权利，才是避入道观的根本。真拿先帝血脉当道姑，好胸襟！
　　李沛安控制不住眼泪：“不辛苦，不辛苦，每日陪着曾祖母，一点儿都不苦。”

　　郭清晏看着她干枯的头发，出言承诺道：“都过去了。”

　　德宁观主殿名观宁，停放太皇太后郭从越的棺椁，供奉女娲大神。李沛安就住在观宁殿后殿，一排五间敞屋，后有临景抱厦，夏日可乘凉。

　　后殿中堂有供桌，上面供奉了李沛安直系长辈的神主位，还有惨死弟弟们的神位，每日香火不断，祈求来世安康。

　　后殿左边为书房，右边为卧房、浴房。左右耳房，供侍者居住。左右配殿，左为库房，右为膳房。殿中、殿后皆有休闲、赏景的凉棚、植物。总体来看，是清修的好居所。

　　李沛安引领着郭清晏来到观宁殿前殿，郭从越的石椁静静地矗立殿中，与俗世喧嚣无关。郭清晏抚摸石椁，心中一遍遍呼唤，六姐姐，六姐姐，我回来了，我们回家。

　　李沛安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练的跟在郭清晏身后烧香跪拜。在礼法上，是她的六姐姐更是她的婆母。明明血缘关系大于婆媳关系，可依旧要遵从夫家礼法。

　　郭清晏是非常不介意将六姐姐葬在自家墓地，另起陵寝。可她也知道，六姐姐更愿意葬在帝陵，丈夫身边。即便早已没有夫妻情谊，即便永远成不了大周皇后。无妨，郭氏十六郎会成为大周最后的皇后，有悔无憾。

　　掌权多年，郭清晏深知权利的滋味，她要为六姐姐修建一座比帝陵还要宏伟的后陵，让她的六姐夫看看，郭家人不是好欺负的。

　　陪葬墓大于主墓又如何？六姐夫一代帝王，不还是死在宦官手中，死后被发妻压一头，应该也没什么。

　　反正李周子孙一代比一代不成器，夫妻间别苗头这点儿小事，同大周兴衰比，不值一提。谁让她郭清晏掌权呢。

　　德宁观众大兴帝眼线众多，李沛安目光灼灼看向郭清晏，应是一句体己话没敢说，真是可怜的小姑娘。

　　郭清晏环顾四周：“连日赶路，口渴难耐，用膳吧。”

　　李沛安难堪的解释说：“孙儿不知祖母驾临，仓促之间准备不周。还请祖母移步后殿。”

　　郭清晏拍拍她的手：“那就劳烦我们越主了。”

　　后殿开间，一道道餐食上桌，胡麻饭、长生粥、雪耳羹、胡饼，还算可以。只是这配菜，腌菜中夹杂少许青菜，连点儿油水都没有。

　　早春果蔬紧缺，太原不是长安，没有储存足够多的果蔬以供冬日，可以理解。连快肉都没有，如何夹胡饼吃？难怪小沛安面黄肌瘦的。

　　郭清晏筷子都没动：“就这些？”

　　侍奉在侧的女官垂首：“回凤主，公主诚孝感天动地，奴婢等十分佩服。”

　　郭清晏可不吃这套：“和尚的斋饭还有豆芽、豆腐呢！”

　　女官请罪：“凤主息怒，昨年秋日备下的果蔬因保存不当，损毁了大半，只能委屈了公主。奴婢早已派人采买新鲜的果蔬，只不过还需要些时日。”

　　郭清晏点点头：“你是沛安身边的管事女官？孤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女官赶忙回答道：“奴婢是圣人派来伺候公主的，也是德宁观的总管。”

　　拿李昶来压我？郭清晏可不怕：“观内观外的侍卫呢？也是圣人特意派来的？”

　　女官颔首：“圣人担心公主安危，日夜挂念。”

　　郭清晏可不领情：“关内重地，杞人忧天。”郭清晏可不管那女官脸色如何：“之前在哪儿当差？”

　　女官欠身回答说：“奴才在太后娘娘处当差。”

　　太后？哪个太后？郭清晏回想起来：“原来是那个貌美的叛将家眷，也是有本事的。不知郑氏所生的安宁公主，可有其母风采？”

　　李昶生母本是郭从越宫中侍婢，因貌美得宠，生下一儿一女。郭从越成了攀高枝的脚踏石，格外恼怒，对这母子三人没个好脸色。彼时皇位在李昇一脉手中，上行下效，可想而知。如今风水轮流转，一饮一啄。

　　女官面不改色：“公主自有天子庇佑，奴婢不敢妄言。”

　　郭清晏转头看向李沛安：“越主可见过？”

　　李沛安等的就是这句：“不及其母。”

　　郭清晏没兴趣：“算了。”

　　女官上前一步：“启禀凤主，公主的晚课时间到了。圣人交代了，守孝祈福，最重心诚。”

　　郭清晏看了眼掌事女官：“去吧！”

　　不用想，那晚课绝不是什么好差事，无非是变着法子折磨羞辱人罢了。

　　郭清晏来到膳房，迎接出来的管事介绍说，主殿膳房除了准备贡品，只侍奉公主殿下日常饮食。女官、侍卫只能去后膳房领取膳食。

　　德宁观原本建有后花园，后来侍卫增多，地方实在不够用，不得已将后花园改建撑马厩。好在这些侍卫还算守规矩，从不敢打扰前殿清静。

　　后膳房确实粗糙些，毕竟供应数百人饮食。好在餐食还算不错，有荤有素，比李沛安那清汤寡水强太多。

　　郭清晏常居敦煌，多荤少素，每日搭配少许青菜是美味，顿顿水煮菜、腌菜，真能要了命。郭清晏鞭长莫及，李沛安报喜不报忧，好好的公主差点儿被蹉跎死在太原，真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