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斯礼

258、第258章 金銮御苑

　　“郭元齐之能，不逊于安阳公。只可惜，心思窄了些，只看中眼前利益。”抛开一切不谈，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李昶万分佩服郭清晏向死而生的勇气与决心。不是谁都能抛下长安的繁华，向西，毅然决然奔赴人间炼狱。

　　纪王李晴壮着胆子问：“圣人莫不是想招降郭元齐？此人长满利齿，手持利忍，随时能吃人的。”李晴越说越心有余悸。

　　李昶关切问：“宗正这是怕了？”

　　李晴察言观色：“臣愿为圣人肝脑涂地。”

　　李昶扶起李晴：“都是兄弟，宗正太见外了。”

　　李晴千恩万谢，不敢怠慢：“圣人是想将郭元齐困在长安，辖制武威军自乱阵脚？”郭元齐又不是没长脑子，她会上当？武威郡都能打到大食半岛去，东出长安，更加易如反掌。

　　“武威接连得胜，威望日隆，任其发展，恐有盖主之患。”白净执倒是敢说。

　　“长安就是这柄双刃剑的剑鞘？”登基数年，大兴帝越发圣心难测。作为皇室边缘人物，纪王李晴头发没少白，吃多少补药都补不回来。

　　白净执躬身：“圣人容禀，郭元齐此生，最在意的，无外乎先帝英宗的血脉，以及太原郭氏的荣耀。身世坎坷，早年经历苦难，让她做不成安阳公，也成不了安斗战。”

　　纪王听着不对劲，忍不住出言到道“可郭元齐同皇家的关系非比寻常，敦煌那座五公子府，白相公打算视而不见吗？”

　　白净执并无生气之意，笑眯眯道：“宗正此言差矣。五公子始终是李氏皇族，再嫁的皇后永远姓郭，只会为自家儿孙考量。”

　　纪王有些傻眼，怎就这般轻易直白的承认了先帝皇子的存在？先帝皇子尚在，今上算什么？乱臣贼子吗？

　　纪王恍惚间，又听李昶来了一句：“相公莫不是想拉拢五公子，分裂这对祖孙？”

　　白净执此人最是圆滑，是个笑面佛：“浅言拙见，让圣人见笑了。”

　　“无妨，说来听听。”

　　纪王并不想听，他怕小命不保。偏偏殿内无人在意他无声扭曲的呐喊。

　　“微臣以为，郭元齐年岁渐长，独子年幼，势必为独子打算。就算她能为五公子争来江山，这江山究竟是五公子的，还是她郭元齐母子的？五公子势单力孤，若能拉拢，定是阻力。徐徐图之，不失为解决之法。”

　　大兴帝点点头：“言之有理，相公继续。”

　　白净执是真敢想：“郭元齐一心为先帝英宗血脉考量，无外乎，这是她与大周江山最后的联系。若是能加强这种联系，这天下还有比郭元齐更锋利的利刃吗？”

　　大兴帝没表态，白净执继续说道：“郭元齐虽年老，可她血脉特殊，依旧盛年。也许……万一能加强这种联系，诞下皇子，武威不攻自破。”

　　用孩子捆绑母亲，劳心劳力，直至死亡。对于旁人，兴许有用。手握重兵的郭元齐？太皇太后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的郭元齐？她会任你摆布，有求必应，予取予求？

　　郭元齐一心为权，当年就不会远走西域。如今……竟还想？听说那位敦煌郡王，这些年不结党不弄权，一心一意，只为情。就算是当年的三皇兄，不也是拿真心换的。普天之下，谁又有这个本事，令郭元齐驻足，甘心为其生子？

　　纪王心中变化万千，头都快垂到胸口。忽闻一句“宗正怎么看？”惊出一身冷汗，赶忙起身：“启禀圣人，微臣以为……微臣以为……”

　　李昶礼遇宗室，“无妨，慢慢说。”

　　纪王深吸一口气：“昔年英宗皇兄立有圣旨，自他之后，李氏子孙不得立后。元齐皇后是大周皇后凤印的最后一任主人，百年山崩后，陪元齐皇后一同入光陵。”

　　因英宗李昇的遗愿，他接连继位的三位皇子，都为生母另修陵寝，陪葬光陵。纪王作为宗正，帝王身后事也算他的职责范围，有些事有些话，由不得他。

　　“宗正的意思，朕不及三皇兄？”

　　纪王就知道，赔笑道：“郭元齐的心思，臣猜不透。”

　　郭清晏从不是养在深闺听从父兄摆布的闺阁女子，而是都护府耗尽最后心血养育的接任者。勾一勾手指，就能温顺跪俯在脚踏前？莫不是在痴人说梦？

　　李昶突然遗憾道：“郭元齐年过五旬只有一子，可惜了。”

　　纪王忧心忡忡：“雍世子已能为母出征，拉拢漠北，绝不是普通弱子，不可掉以轻心。”

　　白净执亦有所感：“不出几年，雍世子长成，武威更加不可撼动。”

　　“壮夫幼子，朕就不信，郭元齐另嫁的消息传至敦煌，那个敦煌郡王还能不动如山！”离间而已，无论真假。只要夫妻离心，武威精兵便不足为惧。至于孩子，大兴帝装傻充愣，可没耽误生孩子，选一人记在郭元齐名下便好。李昶至今没有高位妃嫔，不知有何打算。

　　用情事往女人头上泼脏水，古往今来，屡试不爽。被扣上贞洁的帽子，就会死得其所、死有余辜。

　　纪王这心水里来火里去，郭元齐权势之盛，不靠父兄，不靠夫家，全凭自己打拼。这般女子，能用贞洁抹杀掉吗？匹夫之勇，困兽之斗，威力足以震天。更别说她郭元齐谨守臣子本分，是不愿，而不是不敢。

　　郭元齐不愿效仿前朝司马氏，连累家族承担千古骂名。他李晴亦不愿大周败落在自己眼前。这该怎生是好！

　　“启禀圣人，只要郭元齐终老长安，就代表着天恩浩荡。至于其他节度，皆可效仿。至于武威，谁人不爱权。圣人大可提拔敦煌郡王。有武威震慑各方节度，谁还敢犯上作乱！”纪王理所应当、一厢情愿的认为，郭鸩会为了所谓的权势、尊严，背弃郭清晏母子，投效长安。

　　从骨子里，李昶是非常惧怕郭清晏的。宦官可以拥力皇帝，作为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后，郭清晏也可以。

　　只有坐稳皇位，才能保住性命。不止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全家性命。以郭清晏的狠辣，为了给英宗一脉扫清障碍，她能屠尽李氏宗亲，一如当年周武。

　　“宗正所言极是，父子争权，定是出好戏。圣人越是礼遇，越是优待郭氏一族，郭元齐越发投鼠忌器。至于敦煌那位五公子，想当初圣人当着全天下的面，将五位枉死皇子送入庆陵，同真宗陛下团聚。如今又怎能凭一家之言，乱我皇家血脉！郭元齐其心可诛！”白净执说的那叫个义正言辞。

　　大兴帝深有同感：“毕竟是父皇潜邸时明媒正娶的发妻，停灵五年，怨气消散，理应陪葬景陵，神主附祭太庙。德宁公主作为帝女，又是朕那可怜侄儿唯一的血脉，哪有年少入覌修行的道理。加封为越国长公主，扶灵回京。”

　　李晴、白净执双双跪倒：“圣人圣明。”

　　大兴帝继续道：“召雍亲王回朝主持太皇太后入葬景陵附享太庙等一切事宜。西域大都护一职，由敦煌郡王郭鸩接任。”

　　天子短短一句话，轻巧的卸了郭清晏的权利。只不过，郭清晏同武威的牵绊，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斩断的吗？

　　二人退下后，大兴帝继续饶有兴致的赏景。高处的风景，百看不腻。尤其是夜幕降临时，长安的万家灯火，都在他脚下。

　　“圣人长乐无疆。”有人跪在大兴帝不远处，看身形，是个矮小精壮的男子。泯与众人，非常之不起眼。

　　大兴帝待他，很是亲近，召他来侍茶。“剑南新上贡的云雾茶，尝尝。”

　　来人规矩坐好：“奴才粗鄙。”竟是位内官。

　　主仆二人不急着叙话，而是慢悠悠的品茶。

　　半晌，李昶开口问道：“德宁观怎么说？”

　　内官跪倒在地，忐忑极了：“奴才……”

　　李昶早有准备：“有什么说什么？”

　　内官没敢起身：“德宁公主只问，先帝五位皇子是如何身故的？再说，相较于郭元齐，圣人您更加……更加信不过。”

　　见李昶并未动怒，内官大着胆子继续说：“奴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直言不讳，郭元齐掌权，定会效仿曹阿瞒，不遗余力提拔独子郭承雍窃国谋位。到时江山易主，公主姐弟不仅保不住身家性命，还会葬送大周江山，成为千古罪人。”

　　言之有理，正中靶心。李昶点点头：“继续说。”

　　内官要哭了，大着单子：“谁知德宁公主却说，信任郭元齐是与虎谋皮，太原郭氏尚且在意名声，郭元齐对祖父有情有义，拿她们姐弟当晚辈看顾，照顾非常。圣人才是……才是……，倒向圣人无异于饮鸩止渴。除非……”

　　李昶有些不耐：“除非什么？”

　　内官再次叩首：“奴才罪该万死。”

　　“赦你无罪，说。”

　　内官鼓起勇气：“德宁公主说，除非圣人立五皇子为太子。”

　　意料之中，李昶点点头：“有些小聪明。”没有大智慧。从古至今，有多少太子能平安继承大统？远的不说，单单大周一朝，死过多少位太子了？这姐弟两妄想左右逢源，真真是痴人说梦。

　　空有头衔，孤立无援，也是可怜。李昶决定原谅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孙女：“给越国长公主送个治心疾的医工过去，先帝五皇子身故多年，让她好生调理身体，年节多给先帝一家子上柱香。”

　　内官走了一趟阎王殿，大气不敢喘：“奴才遵旨。”

　　李昶有些烦躁，比起侥幸逃生的先帝皇子，手握重兵的郭元齐才是皇位最大的威胁，他手头的筹码太少了，做事还是要留有余地。

　　“德宁观那边，话别说死了。好生伺候着，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