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斯礼

257、第257章 以黑为尊

　　相较于对巴士拉大食，南，北波斯宽松的羁縻之策。武威经营河中、呼罗珊的决心，体现在严苛的管控上。

　　武威在河中设立九家世袭宣抚使，呼罗珊十三家世袭宣抚使。河中总督、呼罗珊总督，在宣抚使中推举中产生。并且总督不是终身制，任期十年。十年后重新推荐选举。

　　总督之下，分设指挥使、巡案使、布政使，三使各管一司，辅佐总督，避免一家独大。总督下设三使必须出身宣抚使家族，并且必须在敦煌共进书院学成归来，男女不限。

　　武威设立的二十二家宣抚使，要么立有军功，要么部落强大、要么位于战略要冲。其中，河中三家宣抚使为女子，呼罗珊五家宣抚使为女子。

　　女子掌权不易，仆固多弥更愿提拔。

　　敦煌，平津坊，礼司衙门。

　　礼司、商司、农司都坐落在平津坊，一家一个大院套，最近都换了琉璃窗，疏朗宽敞。郭清晏从来不在吃穿用度上难人。衙门宿舍，都力求舒适。都是人，上差办公已经够累了，何必再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礼司几位郎官正在清点贡品，看看这堆满了库房，其中一人愤愤不平起来：“尚好的花罗绫缎，王府都没留几匹，全都送长安去了。还有这些琉璃器，奇形怪状的鬼人，狮象虎豹，珍奇珠宝。”那人缓过一口气，继续控诉：“这些也就算了。两大车棉絮，可制多少副软甲？”

　　这些年，武威的种植、纺织技术如同扩大的疆域，突飞猛进的发展着。棉种经过改良，产量提高不说，除了纺织棉布，保暖的棉花所制成的轻便软甲，早已取代笨重的铁甲，成为军中，尤其是冬日，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今上好的棉絮，又轻又软，武威自己都不够用，全都送去长安，实在是心疼。礼司诸郎官，还是第一次见到用车装的白棉花。这可比账册上简简单单一句话，让人震撼眼热多了。

　　“这算什么！”开口之人神秘兮兮道：“我听说，朝廷曾派特使前来讨要雷震天！”

　　“他敢！脸都不要了！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他大兴的江山如何得来的！”

　　“火|器可是顶顶重要的东西，真要是给了，万一……”

　　“要我说，咱们王爷就是太仁善，总是忘不了长安的恩情。太皇太后被逼的跳楼，好好的皇子被饿死殿中，满长安的勋贵睁眼瞎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令人佩服！”

　　“好了，都别说了。五年之期快到了。太皇太后早该入土为安。”

　　“奸佞当政，子孙不孝，天下之耻！”

　　武威二十八年八月半，漠北玄武城，麒麟宫。

　　长史施瑛快步走来：“世子大喜，仆固多弥大军攻破大食麻嘉城，将领土扩至天竺北、波斯东。王爷再次立下不世之功，波斯再不足为惧。”

　　庭州解气道：“快快随我去给汗祖父道喜。”

　　要说这几个月，庭州在玄武城过得甚是憋屈。坚昆上下一致不看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西征波斯。劳民伤财不说，万一输了，士气何在？

　　想要直插长安，就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中原大地看似一片锦绣，实则千疮百孔。没有万全准备，当心跌个粉身碎骨！

　　庭州倒是理解他母亲，与其日日提防腹背受敌，不如一劳永逸，永绝后患，还能重新规划丝路。得到的沃土、矿产，补贴家用，一举数得。

　　施瑛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精神矍铄，精力十足，正是奋斗的好时候。这些年作为郭清晏委派在舅父身边的代表，尽忠职守。如今出任东宫长史，最适合不过。

　　要说施瑛此人，用阿热执宜的话说，简直不像个人。既无兴趣，也无爱好，年年复年年孑然一身，除了郭清晏，眼里没别人。他是抱着怎样的心境，一日复一日的坚定执拗？这样的人，有些可怕。

　　施瑛对此嗤之以鼻，这是赤|裸|裸的偏见，以己度人。施瑛暗卫出身，从未想过善终。一辈子同人打交道，闲暇之余只想轻松度日，打造些新暗器。

　　美食、美酒、美人，对他来说，不止是累赘，更是危险。他只喜欢有安全感的东西，比如说，随身携带的暗器。

　　只因喜好不同而被所谓的主流排斥，未免有失偏颇。作为一个喜欢独处的正常人，施瑛有正常人该有的抱负。比如平定西域，比如重整河山。

　　认死理的施瑛认定了郭清晏，就会一辈子效忠于她。

　　“汗祖父，汗祖父，听说娘亲送了超稀罕的鬼人来，快让孙儿瞧瞧。”扬眉吐气，脚步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如今庭州得金印，被册封为太孙。大婚还要等到九月，漠北所有世袭叶护都到了，才好举办。阿热执宜下令，共享盛世，举国同庆。要热闹到元月才肯罢休。

　　阿热执宜向庭州招招手，嗔怪道：“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庭州作为太孙，并没有参与坚昆政事，而是继续读书。阿热执宜特意召了同龄少年给他做伴读，作为未来的左膀右臂，最好全都带回敦煌去。

　　“鬼人也不过如此，同昆仑奴差不多嘛。”还以为三头六臂形同恶鬼，庭州大失所望。

　　严域是个实在人，怕这些鬼人不通人言，不懂教化，暴起伤人反而不美。直接当动物，拿木笼子装来的。

　　“都是人，不过肤色差异而已。真能多长出颗脑袋，反倒奇了。”阿热执宜见怪不怪。

　　庭州仔细观察：“这些鬼人应该会说话，牙齿整齐，不似流民。”

　　“鬼人也分三六九等，金发蓝眸的大多是上等人。”阿热执宜解释说。

　　庭州真心实意：“汗祖父见多识广，孙儿佩服。”

　　阿热执宜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后殿内唯余祖孙二人。“咱们坚昆还是匈奴别部那会儿，族中多是这般金发蓝眸之人。后来，得天赐神血，以黑为尊。再加上逐年南迁，近百年很少诞生这般浅发浅肤的族人。不过，发色眸色还是比中原人淡些。”

　　“原来咱们人同猫儿狗儿没什么不同，也是各种样子的。”

　　阿热执宜忍俊不禁：“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庭州撒娇道：“汗祖父又不会怪罪。”

　　“吾儿可知，坚昆为何以黑为尊？”

　　庭州摇头：“孙儿不知，还请汗祖父赐教。”

　　“因为这种浅发浅眸，很容易被覆盖。一个浅发之人同一个深发之人成婚，所生的孩子定是深发深眸。浅发只有同浅发通婚，才能维持特征，太容易被覆盖了。”

　　庭州理解：“就像染料，同样多的黄色配上同样多的黑色，只会变成黑色。想要保持黄色，要增加足够多的剂量才行。”

　　“凡事总有意外。百余年年，我族一位族长生来黄发绿眸，偏偏她的父母都是深发深眸。为此还闹出不少风波。要不是神血护体，性命难保。”这些族中秘事，在动荡中失传太多。等阿热执宜有心整理时，早已无从下手。

　　庭州一本正经：“孙儿记下了。省得以后见着大惊小怪，丢祖宗的脸。”

　　阿热执宜也还是没想到：“大食之地竟也有浅发浅眸之人。看来极西草原有一片更广阔的世界。那里盛产杂发杂眸。同波斯人、大食人相似不相同。”

　　庭州一脸嫌弃：“全身上下都是毛！”

　　阿热执宜不同意：“仔细些看，谦河浅发可比这些地中海浅发眉目俊秀些。这几个，也不知混了谁家血脉，粗糙得没法看！”

　　庭州后知后觉：“祖地还有故人？”

　　对此，阿热执宜也不是十分清楚：“谦河流域生活了大量游牧民族，有人南迁，比如我们。有人北迁逃避战乱，有人西迁开疆辟土。其中数支部落浅发浅眸，也不知同严域送来的鬼人有何联系。”

　　庭州听到这里，发出由衷的感叹：“世界好大啊！”

　　阿热执宜摸摸庭州的头：“傻孩子，天地之大，非人力可及。”

　　相较于漠北的欢天喜地，长安欢喜也不是，不欢喜也不是，开疆辟土毕竟是大喜事。皇帝接了贡品连象征性的恩裳都没有，其他人谁敢触霉头。

　　说句不好听的，县官不如现管。暂且先装傻充愣，静待时机。

　　漠北九月北风呼啸，多地飘雪，长安才刚刚转凉，暂且用不上炭火。

　　大明宫，金銮御苑，宗正司宗正卿纪王李晴、宰相白净执，正陪着大兴帝赏景。李昶独爱这高处风景，登基后以金銮御苑主殿，理政就寝。

　　“秋日寂寥，萧瑟清冷，冷气入肺腑，寒意渐生。”金銮御苑地处高台，开阔明亮，秋风比别处大了些。武威横扫大食的消息，确实增加了几分寂寥之感。

　　“今年无大灾，秋日收成好，都是托了圣人的福。”白净执诚心实意，发自肺腑。

　　纪王也不甘示弱：“圣人登基不过短短数年，已有盛世之景。”

　　纪王李晴是大兴帝李昶的兄长，皇子中排行十二，生母卑微，成年封王后连个官职都没捞到，是个富贵闲人。

　　兄长在位时还能勉强过活。侄子们接连登基后，直接成了透明人，想都想不起来。李晴对这种半隐居生活，内心是有不满愤懑的。

　　但看到痴傻的光王被当成乐子，供人耻笑。李晴心中那点愤愤不平很快被消耗殆尽。幸好他不是傻子，幸好光王是个无知无觉的傻子。

　　正是太清楚光王的处境，李昶登基后，李晴最老实。该跪就跪，该听话听话，该做事做事，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反正李晴没觉得自己多优秀多特别，不知为何得大兴帝器重，被委以重任。至于以后，那是大兴帝与皇嫂的矛盾。李晴管不了许多，他只知道，大明宫中的皇帝能要他性命就够了。

　　李昶登基后，笼络宗室。以纪王李晴为首，提拔了不少宗室皇亲。同敦煌郭清晏的矛盾，往大了说是国本之争，往小了说不过是皇族李家的内部矛盾。皇叔对皇嫂，拉拢宗室壮大声望，很有必要。

　　李昶很清楚，自己的继承权来自父亲。登基几年来，时常绕过兄长、侄子们，单独祭拜父亲。仿佛多祭拜几次，天下就会忘记他是如何登基，皇位是从父亲手中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