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斯礼

253、第253章 北路军指挥使严域

　　塔西米死讯传来，拉赫塔不觉伤心，唯有自由。套上脖子上的枷锁，终于掉落。原来自由呼吸，是这般滋味。

　　大学者不再允许自由出入总督王宫，取而代之的叶齐德派来的士兵，将拉赫塔的住处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在中下层官兵都对小公子抱有好感，从未故意为难。

　　即便这样，拉赫塔依旧感受到了难得的自由，不用每日与经文为伴，可以选择喜欢的食物，弹奏喜欢的乐器，不再被严苛的戒律约束，甚至可以发呆放空。拉赫塔不知，原来可以这般生活，自己主宰生活。

　　塔西米子女多联姻，尤其是女儿，为了巩固地位，甚至将女儿嫁去圣城，嫁给比他年纪还大的老头子当第四位妻子。只因便宜女婿血统高贵，是最早追寻先知走出圣城的家族后人，在清方世界举足轻重。

　　叶齐德掌权后，不止强迫异教徒改信清方教，还加重宗教税。不仅如此，他那些嫁到波斯人家的妹妹，以及娶了波斯人家女儿的弟弟，都在清算名单中。只有虔诚纯粹的大食清方徒，才是他的家人。剩下的，只有与肮脏污秽血脉切割清楚，才有资格获得原谅。

　　而拉赫塔，属于无法原谅，只能消除。好在叶齐德没愚蠢到直接鸩杀幼弟，而是迂回着从西林娜下手，判定西林娜一家是潜伏的异教徒，长期煽动叛乱，对至仁主不敬，唯有剿灭。

　　当毒|酒送至拉赫塔面前时，小朋友涨红了脸，大声斥责，他是至仁主最坚定虔诚的信徒，绝不饮酒，更不会死在毒|酒之下。
　　拉赫塔的生命中，除了经文就是经文，面对教义，本能反应。

　　来人上前一步，西林娜夫人欺瞒总督，长期潜伏在伊斯法罕，行忤逆之事，其罪当诛。七公子拉赫塔血脉不纯，邪|魔|异|教，理应诛杀。

　　拉赫塔自小聪慧，言明他自小没出过总督王宫，所见之人皆由总督父亲经手，是至仁主最虔诚的信徒，拒绝毒|酒这般欺辱的死法。他要亲自向至仁主、向父亲诉说实情。

　　来人不允，七公子想想西林娜夫人，可怜夫人生育一场，到最后竟被骨血连累，死无全尸。

　　拉赫塔不挣扎了，你将我母亲如何了？外人不知，大兄还不知吗？我母亲……我母亲无罪，大兄会受到至仁主的责罚。

　　来人只有一句，请七公子上路。

　　拉赫塔挣扎，我要见母亲，我要见母亲！

　　来人手握酒杯，七公子很快就能同母亲团聚了。

　　挣扎之间，另有一队人马闯入，领头的是早已被赐死的西林娜，身后跟着的，是拥有波斯血统的大学者别思罕，总督禁卫军军官卡里姆。

　　别思罕是塔西米和叶齐德都尊重非常的大学者。当不成先知，依旧是血统问题。别思罕的母亲是波斯皇亲，远亲，依旧被防备。

　　禁卫军官卡里姆所在的家族，最早投靠大食人，主持首府伊斯法罕的重建工程。卡里姆的父亲，从中牵线搭桥，将西林娜送至塔西米身边。西林娜曾在卡里姆教养多年，同卡里姆兄弟姐妹一处玩耍。

　　叶齐德妄图清剿全部波斯人，卡里姆家族忍无可忍，这才出手救下西林娜，向七公子住处赶来。

　　卡里姆家族虽然支持总督，可依旧想拥有一位流淌着波斯纯正血统的下一任总督。为之努力奋斗多年，被叶齐德掀桌重新洗牌，如何甘心！

　　叶齐德性格极端，手段激进，也不是全然没用。西林娜一行还没逃出伊斯法罕，就被发现了踪迹。

　　好在卡里姆准备充分，外加执行任务的士兵无心为难，这才让西林娜一行逃出生天，向呼罗珊地区疾驰而去。

　　武威二十八年，初夏，赫拉特城。

　　北路军已经占领全部呼罗珊全部地区，如今正在招募、训练新兵，准备同南路大军一起，攻破伊斯法罕，剑指大食腹地。

　　作为北路统帅，严域坐镇赫拉特，调度指挥，顺便将奇珍异宝、黄金矿产送回敦煌。打仗可是个赚钱的差事，无论是留给波斯人，还是大食人，无异于纵虎归山必要伤人。断其根基，伤其根本，才能永绝后患。

　　“禀指挥使，西林娜母子到了。”自打西林娜一行进入呼罗珊地界，北路军对其行踪了如指掌，并且派兵沿途保护。

　　北路军指挥使严域不敢自专，奏请武威。郭清晏回他，顺其自然，以逸待劳。

　　塔西米已死，叶齐德能力明显不如其父，正是攻破伊斯法罕，剿灭伪教的大好时机。严域无暇他顾，专心练兵。北路军新征召了一批波斯青壮，勤奋有余，战力不足。

　　南路军有阿尔达希当先锋，如今波斯复国军全力经营克尔曼地区，恐有反噬其主之危。豁然西进，孤军深入，绝非良策。
　　圣徒之子，郡主之子，正统皇孙，先煽风点火，而后一举歼灭，才是正途。严域越想越觉得此举可行，立刻写疏奏呈给敦煌，请王爷亲理。

　　西林娜一行抵达拉赫塔的第十日，卡里姆坐不住了，奉重礼请见指挥使。严域一琢磨，还有用得上小公子的地方，举办个接风宴，探探虚实。

　　宴席上，武威武官悉数出席，波斯团兵陪同在侧。歌舞杂耍，觥筹交错。为表尊重，并未给西林娜诸人提供酒品，饮食上以牛羊肉为主。

　　西林娜起身表示感谢，拉赫塔起身举杯：“恳请严将军一同感恩至仁主的赐予。”

　　严域本不该跟孩子一般见识，偏偏这个七公子不是一般孩子：“小公子此言差矣，小公子有今日，全赖我大周皇恩浩荡，元齐凤主福泽无边。”

　　拉赫塔很严肃道：“严将军此言差矣，至仁主创造一切，吾等应每时每刻感恩至仁主的赐予，向至仁主忏悔祷告。”

　　真要是童言无忌，西林娜郡主早坐不住了。如今陪座在旁的三位，一个比一个安稳。拿孩子打头阵，有意思。只不过这孩子暮气沉沉，看着怪揪心的。严域心中叹了一口气:“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小公子赐教。”

　　拉赫塔跃跃欲试：“严将军请讲。”

　　“既然万事万物逃不开至仁主的安排，小公子为何要逃离伊斯法罕？至仁主选择了叶齐德，小公子理应俯首谢罪，顺应至仁主的安排。”

　　别思罕抢先一步：“将军此言差异，是叶齐德背弃至仁主在先，他必将遭受至仁主最严酷的处罚？”

　　严域才不给面子：“什么处罚？踏着父亲的尸骨成为波斯之王？”

　　拉赫塔言之凿凿：“兄长会下火狱的。”

　　严域是个严谨的人，追问道：“什么时候？不会是死后吧？谁见证了？万一他往后余生潜心祈祷至仁主心慈放过他了呢？”
　　拉赫塔斩钉截铁：“不会的，至仁主是公正的。”

　　严域才不信：“至仁主创造了万事万物，是唯一真神。也就是说，天地之大，日月之下，唯他独尊。独尊无制衡，那便可以随心所欲，哪来公正可言？活着没有，死了更不会有。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波斯竟无人勘破？”

　　拉赫塔不为所动：“至仁主造就一切，我们有今日，全是至仁主所赐。还请严将军心怀感恩。”

　　严域嘲讽一笑：“小公子能逃出伊斯法罕，全赖卡里姆将军谋划周全，沿途保护。怎么？小公子不会以为这都是至仁主的赐予，卡里姆将军不过刚巧被至仁主选中吧？还有小公子吃的、穿的、用的，甚至每日使用的恭桶，都有专人准备伺候。这些也都是至仁主的赐予？那凭什么小公子可以享受这一切，有人则注定要清洗恭桶？至仁主的安排？人生来就必须分三六九等，高高在上者感谢至仁主的赐予，低贱者忍气吞声渴求来生？小公子年纪尚幼，不理解他人的辛劳也是应该。只是如此这般心安理得受人恩馈，会让身旁之人寒心的。你说是不是，卡里姆将军？”

　　卡里姆不甚在意道：“童言无忌，稚子无辜，怎会同孩子一般计较？”

　　严域腹议，合着就本将军同孩子一般见识呗！也行。“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学者赐教。”

　　别思罕欠身：“将军请讲。”

　　“执行至仁主之法，教化万民的先知，是如何被至仁主选择的？是有什么神迹，还是先知起于微末，自发宣扬至仁主为万物之神？”

　　别思罕想都没想：“先知自然是受至仁主教化。”

　　自欺欺人。严域依旧好奇：“如何成为先知，像先生这般名满波斯的大学者，为何不能成为先知。”

　　卡里姆抢先一步解释道：“先知即可血脉传承，亦可是一方大学者。至于别思罕大学者，将军别忘了血统。”

　　严域听后表示理解，不过依旧可惜道：“这是在波斯啊！”

　　别思罕表示：“这是至仁主赐予我的考验。”

　　严域伴开玩笑道：“至仁主还挺忙。”

　　拉赫塔敢怒敢言：“至仁主造就万物。将军有今日，全因至仁主赐予，还请先生心怀感恩，吾等感激不尽。”

　　“诸位知道人牲吗？就是将人当成牛羊牲畜，养在圈笼之中，随时取用玩乐。”严域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就出生在圈养的圈笼之中，不知父亲是谁，母亲是人牲。嘉良夷贵族为了得到大量母乳用于沐浴养身，圈笼中女子个个身怀六甲。我母亲因多次生产衰竭而亡，我更不知能活到哪一日。直到王爷来了，她赶跑了嘉良夷人，让我们这些人牲成为了堂堂正正的周人。分给我们土地牛羊，我们为武威浴血奋战。相较于口口相传的至仁主，郭清晏雍亲王爷，才是我们的神，西域的救世主。”

　　严域说到此处，再次提醒：“就连在座各位，至仁主的信徒，亦是王爷所救。还请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