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斯礼

252、第252章 伊力法

　　呼罗珊咽喉之地，如一把尖刀，向西可直刺波斯腹地。总督塔西米震怒，誓要夺回要冲一雪前耻。可惜，他面对是血战二十年的武威得胜之师，数次交战，大败而归。

　　波斯人本就不愿屈居大食人之下，如今东风至，无论信仰是否改变，都愿意再度成为波斯高原的主人。民间起义频发，乱局已现。

　　就当北路军同塔西米大食军缠斗时，南路军自坎大哈而来，占据锡斯坦盆地，随时准备向克尔曼进发。

　　南路军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锡斯坦盆地，离不开复国军首领阿尔达希的协助。锡斯坦盆地干旱少雨、土地贫瘠，是波斯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也是被大食破坏最轻微的地区之一。是以聚集了不少波斯遗民，坚定信念，报团取暖。

　　阿尔达希取得武威支持后，着重经营锡斯坦，得陇望蜀，意在克尔曼。如今有武威军压阵，阿尔达希总算有能力、有胆识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

　　复国军攻入克尔曼地区，对塔西米政权以及整个波斯的震动，不可谓不大。波斯已亡国百年有余，余威犹在。

　　大食对波斯王族，明里怀柔，暗里打压。尤其是在大食统治下出生的下一代，无一例外是最虔诚的清方教徒。不出意外，再过个三五十年，波斯王族便会烟消云散。

　　只可惜，一切都在计划中，出意外了。更准确说，大食人没有想到波斯遗民如此顽强，就算在沙棘之地，就算远离故土，就算看不到希望，依旧坚持着，坚持着再次成为波斯高原的主人。

　　波斯人其实是骄傲的，尊严和傲骨被打断后，依旧会重聚，哪怕要经过漫长岁月，世间已沧海桑田。

　　波斯文明到达鼎盛时，他们的邻居大食，还是一群在沙漠中艰难求生的原始人。如今这群好不容易走出沙漠的野蛮人，竟敢妄想一统波斯，永远压在波斯人头上？简直痴心妄想！

　　随着阿尔达希在克尔曼大破大食军团，越来越多的波斯人开始行动起来，不愿再被大食人奴役。

　　就连首府伊斯法罕，中下层波斯军民也更愿意拥护拥有波斯血统的七公子成为下一任总督。

　　能被大食人重用的波斯人，都是最虔诚的清方徒，他们都倾向于波斯血统，足以看出，塔西米政权要面对的挑战有多严重。毕竟波斯大食军团，领兵的是大食人，准确来说祖上是大食人，卖命的则是本土波斯人。军队消极怠战，各有心思，可不是阵前杀几个人就能扼制住的。

　　郭清晏不过是在沦为二等公民的波斯人心中点了把火，让被统治者有再次成为主人的可能。尽管波斯人早已被分化，沦为信仰的奴仆。那又怎样？分裂的波斯才是好波斯。

　　武威二十八年，即大兴四年，五月。

　　波斯总督塔西米的长子叶齐德在大食贵族集团的支持下，弑父谋逆，在伊斯法罕加冕为王，自称波斯之主，伊力法。意为顺应至仁主之意，成为波斯的统治者。是政治、军事、宗教三方面的波斯统治者。

　　叶齐德这般行事，仓促夺权，可以看做大食派系的殊死反抗。纯正虔诚的大食清方徒为继续统治波斯尔发出的致命一击。

　　波斯境内大食波斯人，清方徒、非清方徒之间的矛盾被大肆激化。塔西米采取怀柔、安抚的政策，不愿双线作战顾此失彼。这些努力在纯正大食贵族看来，是羞耻的妥协。他们当年能覆灭前朝，成为波斯新主，如今更不怕死灰复燃、没有多少斤两的波斯人。一味怀柔，只会让波斯人得寸进尺。

　　叶齐德自诩身份，是标准的虔诚激进派，天然认为大食清方徒高人一定，对父亲重用波斯清方徒非常不齿，认为这是一种单方面的妥协，标志着大食正在被波斯化，非常危险。

　　征伐和统治本身就是两码事，波斯西有宗主大食，东有崛起的武威，塔西米想要坐稳这个波斯总督，要顾虑的太多。为了将总督之位顺利传给儿子，拉拢波斯清方徒是唯一的选择。

　　塔西米的总督之位，不是从血脉交融的家人手中继承来的，而是从上司手中继承来的。

　　为了成为下一任总督，塔西米亲赴圣城迎娶贵女，也就是叶齐德的母亲。

　　叶齐德从小在大食圣徒的教导下成长，是完全的大食人，凡事以大食的利益优先，不太拿波斯人当人看。

　　塔西米曾几何时，也是这般虔诚为至仁主征战。要不然也不会得圣城信任成为新一任波斯总督。只不过波斯高原比想象中广阔，权利比信仰更加醉人。

　　塔西米要做波斯真正的主人，而非圣城遥控的傀儡，情理之中。从武力上来将，摆脱圣城并非难事。从宗教信仰上讲，清方教派是他统治的基础，合法性的来源。只能培养清方化的波斯人为己所用。

　　在这个过程中，是波斯清方化，还是大食人波斯化，拼的是文化底蕴、文化认同，各凭本事。目前来看，历史更加悠久，文明曾经灿烂的波斯占据上风。

　　塔西米对波斯人拉拢又防备，大力提拔又不委以重任。是以，伊斯法罕中下层军官多是清方徒波斯人。

　　叶齐德能顺利弑父夺权，控制伊斯法罕，大食高层出力最多。准确来说，是他们背弃了塔西米，选择了更加激进、好摆弄的叶齐德。

　　叶齐德上位后，大力清剿亲波斯派官员，将非清方教徒赶出伊斯法罕，监禁姐妹谋害兄弟，赋税加重，人心惶惶。

　　作为纯正波斯王族后裔所出的七公子，年仅八岁的拉赫塔，并没有对父亲的死亡产生出多少悲伤。

　　小孩子是最敏锐的，父亲并没有对外表现的那般喜爱自己。除了教义典籍，拉赫塔不许学其他任何知识。除了父亲精心挑选的大学者之外，拉赫塔不许见任何外人，包括他的母亲。

　　在这种极端封闭的环境下，养成了拉赫塔敏感又聪慧的性格，非常会利用自身优势达成目标，达到目的。

　　比如说，会在午睡中痛哭思念母亲，醒来后装作无事发生。会向身边的大学者、侍从打听母亲的故事，会格外向往王宫外的世界。

　　人心是肉长的，更何况是从小养大的孩子。大学者一致认为总督对幼子太过苛刻，孩子是纯洁无辜的。

　　而侍从则会暗中帮七公子联络生母西林娜郡主，甚至可以让母子短暂相见。拉赫塔曾多次向母亲抱怨枯燥恐怖的半软禁生活，西林娜郡主只要求儿子听总督的话，长大后成为最优秀的清方大学者，甚至是先知。

　　小小的拉赫塔不理解，甚至质问母亲，明明母亲不是清方教徒，为何要让他成为寺庙先知。拉赫塔喜欢乐器，这是他软禁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每当这时，西林娜郡主只有一个答案，为了活下去。我的孩子，如果你想活着走出总督宫殿，活着走出伊斯法罕，去亲眼见证这个世界的神奇绚丽，一定要听总督的话，绝对服从，不可置疑。

　　拉赫塔哭着向母亲呐喊，那是他的父亲，他只想成为父亲最普通的孩子。

　　面对渴求亲情的儿子，西林娜只能硬起心肠，将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儿子面前。在宗教、在权利、在总督王宫，她们母子永远是需要怀疑防备的波斯前朝人。总督大人并没有看起来那般开明，他永远都是至仁主最虔诚忠诚的信徒，至死不渝。

　　西林娜郡主是波斯清方徒送给塔西米的礼物，波斯皇族现存最美丽璀璨的明珠。西林娜的祖父不愿臣服大食人，带着全家远避河中，后来一度逃亡到撒马尔罕。最后还是被清方教徒寻了出来，押送回波斯，并且强迫他们一家改信清方教。

　　皈依清方教的波斯人，有时远比大食人更加虔诚、极端。他们渴望被认可，手段激进，行为癫狂。

　　西林娜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长到十岁貌美非常，被从家中抢走送至伊斯法罕。西林娜没少因思念父母掉眼泪，终究只能被命运摆弄着向前走。

　　好在她貌美又听话，身份足够高贵，被送入总督王宫。同她一起被教养的姐妹也同样被送入大食高官、学者府中。

　　西林娜是个敏感的孩子，她第一次见塔西米就知道总督大人并不喜欢她。那又怎样？她也不是自愿来此的。

　　西林娜明白自己的作用，但并不代表她认命。她还要活着走出总督王宫，同父母亲人团聚，再不分离。

　　对于儿子拉赫塔，西林娜逃避、惦念、愧疚，哀叹儿子与自己相同的命运。即怕他过得不好，又怕过度接近害了这个孩子。

　　总督王宫发生的一切，逃不过塔西米的眼睛。西林娜要真对儿子不闻不问，活不到今日。装模作样的喜爱也是喜爱，演戏亦需要调动感情。拉赫塔肖似其母，是个灵秀漂亮的孩子。环着你的脖子，一口一个父亲，胆怯又讨好。那是本不该出现在孩童脸上的表情。

　　作为大食征服者同波斯水乳交融的象征，塔西米不仅仅是武断安排小儿子的命运，还希望这个孩子平安活下去。毕竟波斯复国者余烬犹在，拉赫塔的身份太适合大做文章。

　　身居高位多年，塔西米极度自负，说一不二。做梦都没想到叶齐德胆敢谋逆犯上，并且一呼百应，一击致命。死不瞑目。

　　波斯总督塔西米的死，彻底拉来了波斯高原动乱分裂的内幕，一出出大戏，一个个信仰轮番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