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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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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顺着南宫幕的视线往前看,伤感道:“那个点心叫千层油糕,我娘子做的,是折竹最爱吃的,从小吃到大的。折竹小时候比较挑食,有时候宁肯饿着肚子也不愿意吃饭菜,每每这个时候,我娘子就会做这个点心给他吃,后来就吃上瘾了。还好折竹怎么吃也不胖,要不然,照他以前吃的量,都不知道胖成什么样子了。”说完,宋枝还苦笑了一番。
面对一个刚刚逝去的年轻人的墓,尽管南宫幕从未和他接触过,也不免有些伤感难受。但为了不露馅,他还是接口道:“折竹在京城的时候也常常和在下说这个点心,说很好吃,他很喜欢。”
宋枝不再接话,只深深地叹口气,上前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南宫幕忙上前帮忙。
宋枝一边忙活一边道:“折竹啊,哥哥来看你了,你的朋友也来看你了。这次来的急,你嫂子没来得及做油糕,我就给你带了点水果,下次一定补上。”
宋枝堆起一个小土堆,将香插在里面,然后点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似乎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他似是无奈道:“这套动作我闭着眼都能做下来,有时候想想他们走的人也真是‘自在’,眼一闭,手一撒,就能不管不顾了。独留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痛苦。”
南宫幕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也不全是痛苦,还有希望。”
宋枝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南宫幕解释道:“逝去的人对活着的人寄托的希望。”
宋枝一愣,反复品尝着这句话,然后笑道:“你说的对,我刚才也就随便说说。再痛苦,也不可能真的去死啊。”
南宫幕也笑着,只盯着面前的碑,上面刻的字无外乎是姓名,生卒年等之类的信息,和寻常人家没有什么不同。若宋青真死的“光荣”,于情于理,皇帝都会给予一些赏赐,甚至是追封。若真的被追封,那宋青的墓碑也会高大许多,而不是如此“默默无闻”。现在来看,并不是追封。
南宫幕颇为好奇,南宫霰给宋家的说法究竟是什么,但他又不能直接去问南宫霰,且不说他此次前来看望宋家是瞒着他的。就算他知道,若自己直接去问,南宫霰脸皮那么薄,肯定会不搭理他,或是糊弄过去。
二人又在此处待了一会儿,各抱着心思,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南宫幕终于开口道:“宋枝兄,折竹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宋枝大惊,心中有些慌张,但还是忍着,反问道:“折竹是在京城里出的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南宫幕早已编好理由,不慌不忙道:“说来也巧,折竹出事那几天,在下恰好到郊外去采摘草药,当时一直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也没有回京,等回去的时候就知道噩耗了。在下也问了身旁的人,他们说折竹是惹了不得了的大人物,然后被……被处死的。”
南宫幕这话说的倒是真的,他离京前便打算要来扬州城看望宋家,为了不露馅,特地让身边的人暗地里到德济堂调查有关宋青的种种。所以,他自然也知道德济堂里的人都认为他是惹了大人物而被处死的,甚至连尸体都没见到。对此,他们也是无能为力,也不敢随意议论,就怕引火烧身。
宋枝叹口气,很是无奈地问道:“你们……你们在京城里听到的是这样的?”
“是。”
宋枝面色变的有些难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南宫幕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良久,宋枝带着赴死般的勇气,道:“这事……其实我都不应该说的,毕竟那个大人叮嘱过不能向外人说。但……但我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弟弟要背负着‘因招惹不该惹的人而被杀’。我……唉……”
“照你这么说,真实原因并不是我们所听到的那样?”
“是。”
“那……”南宫幕试探地问道,“真实的原因是……”
宋枝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冬至节过后没多久,有几个人来到我家,带来了折竹的尸首。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说,他们是从京城来的,还说他们是皇帝身边的人。说前段时间皇帝微服出宫,在郊外遇到了刺客,与手下的人走散了。然后,事情就那么巧,折竹那天恰好在附近采药。危急关头,他们说……是折竹替皇帝挡了剑。”
南宫幕露出震惊的表情,宋枝也苦笑一番,道:“是不是不太相信,我们这样的小人家,怎会遇到高高在上的皇帝,还……还一下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南宫幕僵硬地点头,附和道:“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太巧了。”
“其实刚开始时我也不相信,但是折竹就在我面前,而且,那些人的言谈举止,穿着……反正就是乱七八糟的很多东西,都能证明他们确实身份不凡。”
宋枝的此番话提醒了南宫幕。尸体!南宫幕可以确认的是宋青是被处以绞刑,脖子上肯定会留下很深的勒痕。而宋枝听到的说法是“挡剑”,伤口自然大相径庭。
思及此,南宫幕开口问道:“折竹被送来时是怎样的?”
“折竹被送来时干干净净的,穿着面料考究的寿衣,他们说,这是皇帝命人做的。但是路途遥远,折竹的尸首已经有些腐烂发臭了。我们也没办法,而且人去世那么久还没下葬是不吉利的,所以,折竹被送来没多久我们就把他下葬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
宋枝斟酌道:“他们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但也只是讲个大概。而且,他们还嘱咐我们对外不能说折竹真正的死因,因为事关皇帝,不能多嘴。”
言罢,还未等南宫幕接话,宋枝又道:“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还是没从这件事走出来,一时话有些多。王公子,你我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也不怕你多想。那些人让我对外不要说实话,他们也答应会尽力压住谣言,只要我不多嘴就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虽说他们是皇帝派来的人,但我还是那句话,我这个做哥哥的肯定不愿意自己的弟弟一直背负着‘因招惹不该惹的人而被杀’的罪名,所以心里总归还是不太舒服。但我也没办法,毕竟大局为重。”
南宫幕点头以示理解:“在下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也像你说的那样,大局为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南宫幕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怎么样,宋枝大抵是信了那些人说的有关折竹的死因。即使他心中可能会存有疑惑,但他必须信,也不得不信。
***
大璃国即将迎来又一个新春。
作为一国皇帝的南宫霰也逐渐忙碌了起来,但他仍抽出时间来听徐庆向他禀报玉鸾殿的事。
说到此,徐庆最近很是郁闷。
他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又是贴身侍奉过两任皇帝的内侍,这地位自然低不了哪去。侍奉先帝时,他便做了内侍的大总管,时至今日,他仍在这个位置,但如今只是挂个名号,寻常之事也都交给底下信任的人去办。而他平日的任务便是陪在南宫霰身边,守个门,传个话什么的,小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可如今,他这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头子,却每日夹在南宫霰和暮雪之间,处理他们这对小夫妻的恩恩怨怨。隔几天,他就要偷偷摸摸找安插在玉鸾殿的宫女内侍,然后打听殿里尤其是暮雪的事,记在心里,然后再回到清心殿,细细地向皇上复述一遍。
若只是打听事情还好,最要命的是,南宫霰有时会派他去给暮雪传话,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比如“在玉鸾殿住的怎么样啊?”“御膳房做的菜合不合胃口啊?”“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啊?”
徐庆第一次听到这些问题时,脱口而出便道:“皇上为什么不亲自去问娘娘呢?”
然后他就被瞪了一眼:“让你去就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徐庆颇委屈地答应了,转身离开时便听到南宫霰小声嘟囔着:“朕要是敢去还用的着你……”
徐庆:“……”
唉,就当是做了一回月老罢了。
徐庆这样安慰着自己,可面对暮雪时,他几乎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南宫霰不敢去,他又哪来的勇气敢去面对暮雪啊!拂身居那次的事,他也算是帮凶啊!
但来都来了,又是皇上特地吩咐的,他也没有勇气抗旨。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传达南宫霰的话。
果然如他所料,暮雪一看到他,一听到“皇上”两个字,神色顿时就冷漠了下来,嘴里虽也“恭恭敬敬”地唤着“公公”,可语气疏离的就像是面对陌生人似的。不,还不如陌生人呢!平时暮雪就算面对着陌生人,也都是好声好气的,哪像现在,活像他欠了她多少钱似的。
态度冷淡,回答也自然随意,无外乎“还行,就那样。”“没有想要的。”
徐庆虽尴尬无比,但也只得打着哈哈道:“娘娘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对什么不满就尽管说啊,宫里的人肯定会尽力满足娘娘您的。”
最后,他还不忘替南宫霰说几句好话:“皇上对娘娘可是很上心啊,只是娘娘也知道如今快到了新春,皇上也比较忙,不能亲自到玉鸾殿看您。但平日里皇上可是经常念叨娘娘您呢!这不,今天皇上就特地让奴才来探望您,问问您平日里可有不顺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