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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不过十日工 ...

  •   不过十日工夫,百里府便换了番景象。

      五叔的牙疼好了大半,每日揣着账本进进出出,精神头比年前还足。春来从牙行签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回来,洒扫庭除、洗衣做饭,府里总算有了人气。南市那间绸缎铺子重新挂上了"百里"的旧招牌,老主顾们听闻是百里二郎自己撑起来的,纷纷上门照顾生意。田庄那边也盘清了账目,虽然去年被佃户们截留了不少收成,但今年的春耕已经开始,北堂墨染做主给佃户们免了三成的租,但立了新规矩,秋收后按新契交粮,若再有拖欠,一概收回田产另行发佃。佃户们得了实惠,倒也心服口服,纷纷按了手印。

      百里弘毅每日在书房画他的图纸,天堂工程虽然暂时搁下了——工部那边得了圣人旨意,说是等战事平息再说——但他自己手里的几样小玩意儿却画得越来越顺手。有时画到深夜,抬头便见北堂墨染提着灯笼从廊下经过,两人隔窗说上几句话,或是一同到院中赏月,倒比从前独来独往的时候松快了许多。他现在只偶尔想起申非,并且觉得宸王殿下比申非还好使一些,只可惜他纵然是个弹丸封地的王爷,怎么说也占着王爷的名头,身份尊贵,断断不可能长留百里府与他相伴。

      这日午后,高秉烛又踩着饭点上了门。

      他近来跑百里府跑得勤,名义上是来蹭饭,实际上北堂墨染交给他的那几桩事——查西京武铭升的底细、盯张延庆的动向、打听宫里张氏兄弟的八卦——件件都要亲自来回话。北堂墨染在百里府东厢辟了间小屋作议事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连春来送茶都要先敲三下门。

      "宸王,"高秉烛从怀里掏出一封密报,脸色不大好看,"西京那边有新消息。张延庆打赢了突厥人,正班师回西京,路上听说武铭升跟您有牵连,已经写了折子弹劾您勾结突厥。"

      北堂墨染接过密报扫了两眼,面上波澜不惊:"突厥人在玉门关闹了三个月,他这时候打赢,倒是巧。"

      "您的意思是……"

      "突厥人又不是纸糊的,怎么他说打赢就打赢?"北堂墨染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烧了,"这仗怕是有猫腻。要么是突厥人收了钱自己退的,要么就是双方压根没真打,做个样子骗朝廷的粮饷。"

      高秉烛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张延庆谎报军功?"

      "我什么都没说。"北堂墨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但圣人若知道了,张延庆的折子还能有用吗?"

      高秉烛会意:"我这就让人把查到的军饷账目送去联坊,匿名递上去。"

      "不急。"北堂墨染按住他,"等张延庆的折子先到御前,让圣人以为他要弹劾我,等圣人的怒气酝酿得差不多了,再把证据递上去。到时候圣人看到的便不是张延庆弹劾我,而是张延庆心虚倒打一耙。"

      高秉烛愣了半天,冒出一句:"您这心肠,可真够黑的。"

      北堂墨染不以为忤,反而笑道:"多谢夸奖。"

      高秉烛走后,百里弘毅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推门进来。他如今在家里也不再穿从前那些讲究的锦袍了,只一身靛蓝的棉布直裰,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倒比从前华服冠带的时候添了几分家常的亲近。不过北堂墨染明白,这不是百里弘毅的主意,这孩子木石之心,不曾关注过自己的吃穿,是往日里申非仔细侍候着,让他活成了贵公子。眼下春来只会偷奸耍滑,真要伺候主子却又蠢笨不堪。百里弘毅也不说把春来打发了,看来总得寻个由头替他做这个主。

      "张延庆要弹劾你?"百里弘毅听见了方才的对话,将桂花糕放在桌上,面上有些担忧。

      "弹劾就弹劾吧,我身上背的罪名还少么。"北堂墨染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眉梢微挑,"这糕做得好,甜而不腻,是南市那家老字号的手艺?"

      百里弘毅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是我做的。"

      北堂墨染怔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又看了看百里弘毅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百里弘毅没好气道。

      "我笑你堂堂工部侍郎,画图纸的手揉起面来倒也挺利索。"

      百里弘毅别过脸去:"春来说你爱吃甜食。以前家里光景好时,我尝遍天下珍馐,平日里游手好闲,就爱研究吃食。如今……闲着也是闲着。"

      北堂墨染将剩下的桂花糕整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只能朝百里弘毅竖了个大拇指。百里弘毅看着他那副毫无王爷仪态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自那以后,北堂墨染每日晨起都要在廊下坐一会儿,等着百里弘毅端出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枣泥酥,偶尔也有失败的——譬如某日百里弘毅尝试做蜜饯梅子,结果糖放多了,甜得北堂墨染喝了整整三壶茶才压住。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北堂墨染端着茶盏,一脸真诚地安慰。

      百里弘毅盯着桌上那碟黑乎乎的梅子,面无表情:"下回换你做。"

      "我做也行,但怕你吃了不敢再试。"

      "你做过?"

      "在藩地时,闲来无事也捣腾过。做法是把梅子用盐腌渍七日,再晒三日,最后用蜜糖收汁……"

      百里弘毅听得认真,不知不觉凑近了几分,两人额头几乎要碰到一处。春来恰好端着新茶进来,见状一个趔趄差点把茶盘摔了,慌慌张张退出去,出门时还绊了一跤。

      北堂墨染偏过头,看见春来跌跌撞撞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百里弘毅浑然不觉:"怎么了?"

      "没什么。"北堂墨染收回目光,用指尖点了点百里弘毅的眉心,"你方才这里沾了面粉。"

      百里弘毅下意识抬手去擦,却不知擦到了哪边,反而弄得鼻尖也白了。北堂墨染看不过去,从袖中抽出手帕,就着探身的姿势替他揩了揩鼻尖。两人挨得极近,百里弘毅能闻到他袖间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宫里带出来的熏香。

      "好……好了没?"百里弘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北堂墨染收回手帕,不动声色地将那块沾了面粉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好了。"

      百里弘毅垂着眼睫,伸手去端茶盏,指尖微微发颤,那熏香又让他想起了申非。北堂墨染看在眼里,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他唇角浅浅一勾,没有点破。

      ##

      三月里,神都的桃花开了。

      百里府后院原本荒着的两株老桃树,不知怎的今年开得格外繁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坠了满枝,风一过便簌簌落一地。春来每日早起扫花瓣,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嘴里嘟嘟囔囔的,倒也不嫌烦。

      北堂墨染命人搬了一张竹榻放在桃树下,日头好的时候便躺着翻书。他那几个亲卫轮流在府门外值守,其余人都在城北大营待命,倒也清静。百里弘毅偶尔从书房出来透气,见他歪在竹榻上昏昏欲睡,有时书卷盖在脸上,有时搭在胸口,便放轻了脚步绕过去,也不吵他。

      这日北堂墨染正躺着,忽然听见墙外有争执声。他放下书卷侧耳听了片刻,分辨出五叔的声音,便起身往外走。

      府门口,五叔正跟一个衣衫半旧的中年汉子拉拉扯扯,旁边还站着两个怯生生的半大孩子,一个姑娘约莫十二三岁,一个小子更小些,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半块干饼。

      "五叔,这是怎么了?"北堂墨染问道。

      五叔涨红了脸,指着那汉子说:"这厮是二郎从前那个小厮申非的阿爷!当初申非没了,他们从百里府拿了二十贯抚恤银子,说得好好的再也不来闹了,如今不知打哪儿听说二郎将产业都讨回来了,便又拖儿带女地来打秋风!"

      那汉子见了北堂墨染的衣饰气度,缩了缩脖子,但仍梗着嗓子道:"我儿在百里家当差七八年,说没就没了,二十贯银子够什么?如今我家里揭不开锅,这两个小的还要吃饭,不来求百里家,还能去求谁?"

      北堂墨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小姑娘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袄子,袖口短了一大截,冻得手指通红。小子更可怜,光着脚,脚背上全是冻疮结的痂。

      百里弘毅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门内远远望着,眼神复杂。他记得申非,记得那个陪他读书长大的人,也记得申非是在哪一年的冬天替他挡了一刀没撑过来。那些记忆太沉,他不太愿意去想。

      北堂墨染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那汉子道:"你是申非的爹?"

      汉子点头。

      "申非在百里家当差七八年,二郎待他如何,你心里有数。他没了,百里家给了抚恤,不算亏待。"北堂墨染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有一种不容置辩的沉稳,"但你今日拖儿带女来闹,是看准了二郎心软、五叔嘴硬。我若给你银子,便是纵容你下回再来;我若不给你,你这两个孩子今日怕是吃不上饭——我说得可对?"

      汉子喉头动了动,没有反驳。

      北堂墨染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约莫三贯的样子,递到小姑娘手里:"银子给你阿爷,我让人送你们去城外庄子上谋些差事,管吃管住,可好?"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头,汉子接过银子,面有愧色,朝百里弘毅的方向拜了拜,拉着两个孩子走了。

      五叔犹自气不过:"王爷您太宽厚了!当年老爷在世时,让他在府里当差,没成想他狗仗人势,打着百里府的招牌去外头惹下滔天大祸,莫说连累了他那个好儿子,连我们老爷都在圣人跟前挨了训斥,差点丢官。这种人,就是喂不熟的狼!"

      北堂墨染笑了笑:"那小姑娘的手冻成那样,你忍心看着?"

      五叔一时语塞,讪讪地退下了。

      百里弘毅从门内走出来,站在北堂墨染身侧,望着那父子三人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你何必破费。"

      "三贯钱,买你一个安心。而且我把他安排到庄子上,比在城里呆着好一些。"北堂墨染偏头看他,"你方才站在门内那副表情,活像谁欠了你八百贯。"

      百里弘毅不接话,只望着他侧脸的轮廓,半晌才说:"你这个人……面上看着什么都满不在乎,心里头却比谁都细。"

      北堂墨染也不否认,只淡淡笑了一声:"走吧,桃树下晒太阳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春风吹落了一肩的花瓣。百里弘毅脚步顿了顿,抬手拂去北堂墨染肩上的桃粉,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发梢,两个人都微微一怔。

      "……掉了。"百里弘毅干巴巴地说。

      北堂墨染"嗯"了一声,背过身去继续走,耳根却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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