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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四月里,神 ...

  •   四月里,神都的局势又起了变化。

      张延庆的折子送到了御前,果然如北堂墨染所料,洋洋洒洒弹劾宸王勾结突厥、意图里应外合谋取陇右。圣人看了折子,召北堂墨染入宫问话。北堂墨染去了一整日,晚间回来时面色如常,只对百里弘毅说了句"无妨"。

      翌日,高秉烛联坊那边匿名递上去的军饷账目也到了圣人手里。账目上清清楚楚列着张延庆过去半年虚报的军需开支,数目对不上,粮草转运的记录也有明显造假。圣人将两份折子摆在一处看了半日,召了张氏兄弟来问话,当日便下了道手谕,命关内道监察御史彻查张延庆的军饷账目。

      张延庆在千里之外得到消息,气得砸了三张桌子。

      "这一局,算你赢了。"高秉烛来百里府喝酒时,对北堂墨染举了举杯。

      北堂墨染与他碰了碰盏,笑意淡泊:"还没完。张延庆这人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他手里有兵,监察御史到了西京未必能活着回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北堂墨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出错。"

      果然不出半月,关内道监察御史在赴西京途中遭遇"流寇",一行十余人全军覆没。消息传到神都,朝野震动。圣人再糊涂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即下旨命陇右道节度使秦若望率部进驻关内道,以"协查军饷"为名制衡张延庆。

      秦若望与张延庆素来不和,得了圣旨正中下怀,点齐兵马便往东开拔。张延庆在关内道坐不住了,接连递了三道请罪的折子,说自己治下不严、军纪涣散,请圣人责罚。折子写得声泪俱下,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圣人看了折子,训斥了几句,但到底没有真拿他怎么样——边关守将统兵在外,真要逼反了不好收拾。

      高秉烛啧啧称奇:"张延庆这回可算栽了面子。"

      北堂墨染在桃树下翻书,闻言头也不抬:"不过是伤了他一层皮,骨头还没动到呢。"

      "那您还打算……"

      "不了。"北堂墨染将书合上,望着满树飞花,"过犹不及。张延庆在边关经营多年,逼得太紧反倒逼出祸来。圣人心里有数,留他在任上就是不愿西北生乱。我若赶尽杀绝,便是跟圣意唱反调。"

      高秉烛愣了愣,叹服道:"您这分寸拿捏得,比我联坊的密报还准。"

      北堂墨染不接茬,只把书卷往脸上一盖,懒洋洋地躺了回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桃枝洒下来,在他月白的袍子上印出细碎的光斑。百里弘毅端着一碟新做的槐花糕从廊下经过,见他又睡着了,轻手轻脚把碟子放在竹榻边上,又解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高秉烛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

      北堂墨染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外袍,上头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是百里弘毅书房里常有的味道。他坐起身,发现竹榻边上的槐花糕已经凉了,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百里弘毅端秀的字迹:

      "糕凉了不好吃,我让春来重新蒸了一笼,晚膳时再端来。"

      北堂墨染将纸条叠好,照旧收进袖中。他的袖袋里已经攒了七八张这样的纸条了,有的是百里弘毅嘱咐他添衣加餐的,有的是分享新想出来的点心方子的,字字句句都是些琐碎家常,他却一张都没扔。

      晚膳时两人坐在堂中,一桌四菜一汤,比前两个月丰盛了不少。春来如今也长了些本事,不仅能跑腿传话,还跟着五叔学看账本,虽写得歪歪扭扭,倒也有模有样。北堂墨染揣度一番,觉得这个活宝还是得留在身边,万一换个申非那样知冷知热又俊朗聪慧的小厮,倒不好了,那还哪有他北堂墨染施展本领的机会?

      百里弘毅今日格外安静,低头扒着饭,夹菜也只夹面前那碟清炒时蔬。北堂墨染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鹅肉,他才抬了抬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北堂墨染问。

      百里弘毅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联坊那边传来消息,说狄公的案子有了转机。圣人松了口,说要大理寺从轻发落。"

      北堂墨染眉梢微动:"是个好消息。"

      "那……你留在神都的期限,圣人可曾提过?"

      北堂墨染筷尖一顿,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你怕我走了?"

      百里弘毅耳根又红了,这回却没有别开脸,而是直直望着他:"你帮我把百里府撑了起来,事事替我打点周全,我……我总要谢你。你若回藩地,我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

      北堂墨染放下碗筷,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彼此的面庞映得柔和又清晰。

      "我不走。"他说。

      百里弘毅怔住了。

      "狄公的案子即便翻了,我身上的谋逆嫌疑也还没有彻底洗清。圣人一日不松口,我便一日不能离京。再者……"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百里府的桃花开得这样好,我还想再住一阵子。"

      百里弘毅的喉结动了动,他垂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声音闷闷的:"那……那你想住多久都行。"

      "住一辈子也行?"

      百里弘毅手一怔,认真地思考这个可能性,一支筷子“吧嗒”掉下地。

      北堂墨染不慌不忙地替他捡起来,又打发春来再去取一双干净的筷子,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方才那话是玩笑的,你别当真。"

      百里弘毅抬起头,半晌憋出一句:"你是玩笑的,我可是认真的。"

      北堂墨染伸出去拿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堂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听见院外晚风拂过桃枝的沙沙声。春来躲在门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又悄悄退开几步,捂着嘴惊骇异常。他早看出来这个王爷心术不正,果然是看上咱家二郎了。二郎啊二郎,你可别着了他的道。柳七娘都走了好一阵子了,二郎也不差人去寻妻,是了,他就不爱那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原来他是喜欢这个调调。春来自知模样生得不好看,入不了二郎的法眼,当年申非和二郎定然是夹缠不清的,申非没了,看看二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如今新人换旧人,可不是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四个字一浮现,春来虽然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却是下怀处立时硬得如铁杵。

      过了许久,北堂墨染才重新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那……我说一辈子,你可愿应?"

      百里弘毅一拍筷子,“王爷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过些日子把小世子和府里的家眷们都带过来吧,我一个人住着难免亲近,需要人多热闹些才好。”
      北堂墨染见他一脸赤诚,知道自己离成事尚有十万八千里,他脸上一僵,只好干笑三声。
      “芸娘!”他朝门外唤一声。
      那名唤芸娘的女卫士即刻进屋,“王爷?”
      “你在外头可曾听见?二郎说要把小世子和府里的家眷们都带过来。”
      “听见了。”
      “赶紧笔墨伺候,我写信给翠微和袅袅,让她们准备准备,别呆在那苦寒之地了,跟着我,不对,跟着百里二郎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也过过好日子。”
      芸娘忍俊不禁,赶紧应了去准备笔墨。
      百里弘毅道:“听着是好大一家子,还没听你说起过。”
      “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小老婆统共十几个,还有一些侍妾,的确是一大家子。”
      “嚯!”百里弘毅佩服得五体投地。

      ##

      消息传得飞快。

      第二日一早,高秉烛便踹开了百里府的大门,嚷嚷着要讨酒喝。五叔倒是有些愁眉苦脸的,他刚刚为百里府的东山再起欣喜不已,打算再战春秋三十载,听说北堂墨染要把大小老婆和儿子女儿一并带来,对了,还有侍妾,这就变味儿了。这不成了鸠占鹊巢?

      春来却是打了别的小九九,他知道凭着自己个儿的人品断不能伺候百里弘毅伺候到床上去,这个北堂墨染好啊,拖家带口的,现成的老婆孩子。日子久了,再给二郎张罗一门亲事,给百里家留个后,往后关起门来过日子,还不知道怎么个米里调油呢!于是他格外殷勤,跑前跑后地张罗了一桌酒菜,北堂墨染那几个亲卫也得了消息,城北大营请了假过来凑热闹,一桌子人闹腾到半夜方散。

      北堂墨染喝了几杯酒,面上微微泛红,靠在廊柱上看月亮。百里弘毅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

      "你阿爷若还在世,会不会觉得你是胡闹?"北堂墨染忽然问。

      百里弘毅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他天天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处处都是为我谋划。如今有你助我撑家业,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可以安息了。"

      北堂墨染侧头看他,醉意朦胧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你没听五叔怎么在外头嚼舌根的?"

      百里弘毅将醒酒汤塞进他手里,淡淡道:"他嚼什么舌根?"
      “他说我鸠占鹊巢,觊觎你百里家的田庄地产。”
      百里弘毅并不吃惊,只是苦笑:“他是这样的,你莫要放在心上,日久见人心,他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北堂墨染低头喝汤,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他捧着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我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遇上你这样的妙人儿。"

      百里弘毅瞪了他一眼,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虽是木石之心,但是别人对他的腌臜念想,领教得多了,也知道了十之一二。北堂墨染不一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惹人厌,所以他笃定对方绝对没有那种龌龊心思。

      北堂墨染伸手过去,将他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在他耳垂上轻轻一捻。

      "别闹。"百里弘毅躲了躲,没躲开。

      "没闹。"北堂墨染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就是想碰碰你。"

      百里弘毅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手一抖,醒酒汤差点泼出来。北堂墨染眼明手快地扶住碗沿,顺势将他的手连同碗一起拢在掌心。

      月亮在云层后面藏了藏,又慢慢探出来,月光洒了满院。
      半晌,春来见百里弘毅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往回跑,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活像刚刚错手杀了个人。
      “二郎?”他跟上去。
      门“哐”地撞开,又被百里弘毅从里面“砰”地合上,最后还上了栓。
      二郎莫不是被开了苞?
      春来不敢惊扰主子,回头一看,见北堂墨染站在月牙门洞前,一脸的高深莫测。
      这表情,看来是没得手啊。
      也是,听说那事儿第一次干起来可疼着呢,得慢慢来才好。王爷不是个狠心的,要狠心,就把二郎扣在房里,非弄得他十天半月下不来床不可。
      北堂墨染身侧一道黑影跟得很紧,略带埋怨,“王爷吓到他了。”
      北堂墨染摊手,“我再不得手,圣人倒要先得手了。”
      “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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