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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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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搅动,山崩地裂。
盛暮跪坐在原地,怀里是已经失去呼吸的晏随星,她看着晏随星满脸满身的血迹,又抬手,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双手已经鲜红一片,原本温热的血液已经凉掉又干涸,只紧紧地贴在她的手上,变成了暗沉的颜色。
她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血。
他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去,闭上眼,停止呼吸。
盛暮用了些力气,抱起晏随星的尸身,和雾柏放在了一处。
她整理了两人因为打斗而凌乱的衣角鬓发,用还算整洁的袖口尽力地抹去两人脸上的血痕。
而后,她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个世界。
记不清多久之前,她曾孤零零地被放逐到了这个世界上。
而现在,她再一次变得孤单一人。
林雪阳静静地看着盛暮的动作。
他看着她帮那两具尸体收敛遗容,又看着她站起身,环顾着四周,像是要看清楚这个世界一般。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
林雪阳朝这里走来的脚步一顿。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皮骨之下,心脏正在重重地跳动着。
一个强烈的念头蓦然在脑海中出现——
这不是他的心脏。
这不是他。
这样陌生的感觉,不应该是来自于他。
林雪阳再一次迈开步子。
他一步步地走近盛暮,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啊,盛暮。”
他抬手,在腰间胸口虚虚地笔画了一下,语气熟稔:“上一次见你,你好像也就这么大。一转眼的功夫,竟然已经长成大孩子了。”
奇异的感觉持续地从心脏传来,隔着皮肉与骨骼,闷闷地撞击着林雪阳的大脑。
他眉头微微一蹙,却转瞬即逝,立刻又恢复了刚才如沐春风的笑容。
盛暮看着他,眉心为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林雪阳朝自己走来。
林雪阳的步履很慢,他缓缓地踏过已经千疮百孔的土地,脚下沾染的血迹在泥土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血脚印。
在即将靠近盛暮的时候,他忽然被一个小石块绊了一下。
说绊也算不得,在足尖还没碰到那颗石块的时候,林雪阳就停下了脚步。
他看得真切,是这个石块自己朝着他脚尖撞来的。
他觉得有些好笑,心理那点闷闷的钝痛也随着舒展的心情逐渐消失。
成王败寇,无论盛暮想要的是什么,她如今都已经注定输得彻底。
而在这样尘埃落定的时候,还要用小石子去阻碍他前行的脚步。
林雪阳叹了口气,他垂下头,伸手去捡那颗小石子,带着些笑意说道:“怎么这样幼稚——”
话语戛然而止。
指尖捻过一片尘土,林雪阳方才看出,这并不是什么小石子,而是一颗玉。
一颗品相不算差的玉。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搜刮着自己的记忆,仍旧不知道这颗玉是什么时候给盛暮的。
或许是小孩小时候随手给的吧,有些年岁了,又不是大事,记不清也正常。
他这样想着。
然而思绪却被一句暴怒的话语彻底打了个粉碎:
“林雪阳,你个狗操的玩意儿!你他妈还是不是人!你就是个畜生!”
林雪阳指尖微微用力,玉石瞬间粉碎。与此同时,一个白发白髯的老头从玉里蹦出,他浮在空中,横眉冷对,指着林雪阳,张嘴就是破口大骂:
“杀了这么多人,欺瞒利用这么多人,你还是不是个东西!”
“我当是谁,”林雪阳说,“原来是个故人。”
“胡默,”林雪阳缓缓念出了这个千百年来都未曾读过的名字,他看着眼前的胡默,似乎有些不理解,道,“为何,你也要拦我?”
“当年是我们一起降妖除魔,也是我们一起匡扶正义。你为何却又要在最后与我反目,落得如此下场?”
“你罔顾人伦,一心只为自己私欲,你这样、你这样——”
胡默看见了满地的鲜血,他浑身颤抖,骂道:“你这样,天道迟早要将你抛弃!”
“抛弃?”林雪阳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看着胡默,眉眼舒展,温和地道,“你说天道要将我抛弃,可我出世至今,天道又何曾有过哪一刻,是站在我身旁过?”
胡默不欲与他争辩,他站在盛暮面前,将她当了个彻底。
“你若是想动她,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听见这句话,林雪阳终于忍不住沉下脸来。
“你也要拦我,”他看着胡默,声音阴沉,“你同她相识多久,你便为她这样掏心掏肺,甚至连性命也能与之交付!”
“你在玉里待了这么久,如今出来,首要之事便是要死在我手下吗?!”
一直沉默的盛暮忽然说话了。
她看着林雪阳,语气讥诮:“当年胡默掏心掏肺的帮你,信你,最后不还是被你诱骗着,杀死了萧雁青么?”
“如今,你又想要胡默帮你杀谁?”
“越淮,天道,还是——”
“我。”
林雪阳阴恻恻地笑了。
“这就是你将最后战场挑在这里的原因。”
“你觉得你是天道之子,天道会站在你这里,会帮你助你,会让你所愿皆成,就像以往那样?”
“可惜,”他抬手胡默挥到一旁,随即便要过来取盛暮的心脏,“从现在开始,这世道如何,不取决于天道。”
“取决于我!”
指尖还没碰到盛暮,一道利刃便迅速朝这里削来。
胡默的声音低沉:“我说过了,你若想动她性命,先要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好,好,”林雪阳狞笑,“胡默,别怪我不留你姓名,这是你自投死路!”
他存了杀心,胡默全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两招的功夫,胡默就被林雪阳打翻。他躺在地上,看着林雪阳,明明是死到临头,脸上却仍然带着笑。
林雪阳看着那抹笑,脸色愈发阴沉。
为什么。
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连胡默都在笑?
明明死到临头的是他们,他们凭什么能够笑的出来?
就仿佛失败的不是他们,就仿佛即将去死的不是他们。
明明是他赢了。
明明是他胜了!
林雪阳双目变得猩红,他掐住了胡默的脖子,看见人在自己手下因为窒息而扭曲地挣扎,终于满意地笑出了声。
“这样才对。”林雪阳五指用力,掐断了胡默的脖子
这样才对。
拦他路的人都将死在他的手下。
没人能再挡住他。
像丢破布一样,林雪阳随手将这具尸身丢在一旁。
尸身软绵绵的飞出去,在即将落地的瞬间,林雪阳心念一动,猛然转头。
原本应该与那两句尸身交叠的胡默并没有如林雪阳预想般狠狠地砸过去,而是化为了飞灰,随风消散。
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他看向盛暮,然而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动作,一道刺眼的金光迸发。
浓云散去,天光大亮,原本氤氲的天气在转瞬间就变得晴空万里。日头高悬于天,方才厚重浓稠的乌云正在一点点消散。
林雪阳见过数不胜数的秘宝。
饶是神武级别秘宝也无法有此等能效。
改天换地,旋乾转坤。
只有超于神武的秘宝才能做到。
是回溯时间。
盛暮的瞳子已经被血色覆盖,她浑身上下都漫着一层薄薄的黑气。
黑气将她笼罩其中,周身上下,唯有两点颜色。
其一是悬于空中的秘宝。
其二,是她握在手中的那把翠绿的剑。
“苍凤……”
离阳看着那把鲜翠的剑,口中喃喃。
那是萧雁青的剑,是耀眼夺目,连天地万物都比不得它半分颜色的剑。
是林雪阳最熟悉的剑。
他被这把剑打败过数次,剑尖横在他面前,见惯了他狼狈的模样。
林雪阳踉跄着退后了一步。
他看着苍凤,看着秘宝,看着周身被浓郁魔气环绕着的盛暮。
他说:“你在骗我,你从最开始就在骗我。”
魔气强行冲刷吞噬着盛暮身体里那属于人族的血脉,她痛的几乎要站不住,却仍然站着,抬头看着林雪阳,唇角缓缓勾出一个笑。
她说:“你到了现在才发现。”
“果然,神和神之间,是有差别的。”
她将他之嘲讽云沧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从最开始,林雪阳毁掉的,就是假秘宝。
这是盛暮和云沧的计划。
从知晓离阳最后一缕残魂藏在秘宝里的时候,云沧心中就有了这个打算。
只是越淮心思狡诈,寻常的幻境必然无法奏效,若是想要骗过越淮,必须要在幻境上加码。
他们加上了自己的命。
是为了骗过越淮,也是为了给盛暮争取时间。
开启秘宝的条件,没人知道。
而他们有,且仅有一次试探的机会。
在残魂释放的瞬间,云沧立刻用假秘宝顶上,并用先前做好的幻境在林雪阳面前展现了一个秘宝开启的过程。
而为了让越淮更加相信秘宝的真实性,所有人抵上了自己的命。
他们以命相搏,盛暮就在后面,用他们以血挣来的时间,在云沧耗尽大半修为做成的幻境里,寻找开启秘宝的真正条件。
秘宝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她看着手中缥缈的金色,疯狂搜捕着一切的线索。
秘宝是她最开始在离阳居中获得的,或许是离阳的有意为之,这份秘宝注定了要落在她手里,再以这样的方式开启。
离阳料定他们若是想要改变一切,就只能重返过去。
可,想要重返过去的,难道只有他们么?
为什么这份秘宝在离阳手中千百载,他都没想过亲手开启,回到过去,杀死一切他想杀的人,将自己未来的路铺的更坦荡顺遂些。
是他真的不想改变,还是——
他无法打开这份秘宝。
离阳做不到的,却给了她。
盛暮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
萧雁青。
是需要萧雁青的血脉,还是需要苍凤。
亦或者,二者都要。
盛暮忽然就明白了。
开启秘宝需要血脉与苍凤,而与她而言,若是想要拥有苍凤,也必须要让自己体内的魔族血脉完全觉醒。
这二者缺一不可。
所以林雪阳才会将秘宝交给她。
因为这个世界上,能够同时拥有这两个的,只有她。
所有的一切其实在晏随星死去之时就已经结束了。
胡默并非真实,而是云沧留下的一片幻境。
他说:“血脉觉醒与唤醒苍凤都需要时间,你若是时间不够,便将这些环境掷出去,能拖一阵算一阵。”
盛暮照做了。
她将环境丢出去拖延时间,而已经陷入癫狂执念的林雪阳在这一时,并未发现,与他多年不见的老友,其实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幻境。
至于真正的胡默,在幻境伊始,便将自己满身修为都传给盛暮,助她唤醒苍凤了。
云沧的幻境隐藏住了盛暮逐渐觉醒的魔族血脉,胡默的修为帮助盛暮更快地唤醒了沉睡许久的苍凤。
雾柏和晏随星则用自己的生命尽力地拖延住了林雪阳的时间。
金光吞没了漫天的乌云,翠色的苍凤融于秘宝,崩裂的山脉合拢,破碎的土地也变得平整,那些被林雪阳拔出来的草木也一点点重回土壤,渐渐扎根。
“不、不——”
林雪阳踉跄一步,他仓皇摇头,口中喃喃:“不,我就快要成了,我就快要成了——”
忽然,他抬起头,锁定了秘宝后的盛暮。
盛暮提起苍凤想要抵挡。
可林雪阳太快了,近乎登峰造极的修为在此刻更是被发挥到了极致。盛暮的手臂甚至还没有抬起来就被打断。
手臂软绵绵地垂下,苍凤也躺在了地上。
林雪阳掐着盛暮的脖子,声音阴狠毒辣:“杀了你,便是逆转时空,一切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这是你的世界又如何,我就不信,我想杀的人,天道还能拦我不成!”
说罢,他五指用力,就要将盛暮的脖子干脆利落地掐断。
窒息再一次包围了盛暮,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
这是她的世界。
可她当真不会死吗?
她脑海中忽然想起了曾经云沧说过的话。
他说:“若是天道不公,便覆了这天道。”
濒死的感觉逐渐传来,盛暮感觉神志正在缓慢消失。
可突然,原本断裂垂落的手臂忽然抬起,滚在泥里的苍凤也重新回到了她手中。
她用尽全力一挥,苍凤划破了林雪阳的手臂,刺痛让林雪阳五指一松,盛暮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拿着苍凤,在林雪阳再次伸手之时险险避开。
衣裙在泥里滚过,盛暮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林雪阳的招数,可修为的鸿沟仍旧存在,要不了多久,或许就是下一招,林雪阳就又能掏出她的心脏,或是捏断她的脖子。
盛暮还是在躲避。
她咬牙,拿着苍凤。在避无可避之际,罡风划过盛暮面颊,她眼角破出一道血口子,林雪阳却身子一顿,猛然停在原地。
白色长袍扩大,林雪阳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心脏,他咬牙切齿道:“越淮……在这种时候,你……”
越淮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他说:“没有她,你得不到天道认可。”
“我不在乎!”林雪阳大吼,他撕破衣服,拾起地上断裂的剑刃,猛地刺进胸膛。
“我不在乎什么劳什子天道,没有天道我照样能够成功!我马上就要成了,我马上就要成了——”
越淮没有回答他。
林雪阳双目滴血,胸膛还插着断裂的剑刃,他朝着盛暮步步走来,盛暮大口喘息着,却看见林雪阳在离自己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身子一晃,而后净硬生生分出另一个人来。
是越淮。
他站在盛暮面前,阴影将盛暮笼罩。
盛暮听见他说:“你答应过我,不会杀她。”
“为什么、为什么!”林雪阳目眦欲裂,“为什么人人都要站在她那一边,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
越淮说:“你答应过我不会杀她,如今却动了杀念,你又为何要背叛我。”
“哈、哈哈——”
林雪阳仰天大笑,他看着逐渐扩大的金色将盛暮吞没,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越淮衣角也带了浅淡的光。
他以为,他与越淮联手,是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目的。
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两个甚至能够舍弃其余的一切,与彼此共生,逐渐融合成一个人。
可在尝到了更多力量之后,林雪阳想要的,逐渐变得更多。
先前那些已经不能够满足他。
可他忘了,越淮也是如此。
他们想要得越多,他们就越分裂,融合与共生也越不稳定。
于是先前那些依靠融合而共享的力量,也会消失。
最后一点金色席卷视线前,盛暮似乎看见地上的血色又多了一层。
她没有去分辨那到底是属于谁的红色,她只是任由秘宝将自己包裹,而后投于永不见底的深渊。
*
野鹤成群,从天空飘然飞过。
学宫中,一群孩童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今日夫子教得那一招真是漂亮!”
“这算什么,要我说,昨日那招提星问月才叫好看呢!”
“哎,林雪阳,你说,你喜欢哪一招?”
少年认真地思索了一阵,而后道:“我么?我喜欢剑招。”
他提着木剑认真比划两下,说:“我以后,也要像夫子那样厉害,然后教更多更多的学生,教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练剑!”
人群哄闹一阵,而后慢慢散去。
林雪阳照例提着木剑去后山练剑,只是前脚才一踏进树林,一道深厚的剑气就将他震出去数丈远。
好厉害的剑气。
林雪阳心中想。
他咬牙爬起身,拿起木剑,还没等他瞧见人,一柄冰凉的剑先横在了他颈间。
林雪阳抬头,看见了一个女人。
女人瞧起来年岁不大,他甚至还该唤一声姐姐。她相貌生的极其好看,比学宫里最好看的沈师姐还要俊上几分。
只是此刻,好看的俏脸上染了尘与血,那双微挑杏眼也泛着冰冷的寒意。
林雪阳不过堪堪到她胸前的个字,俨然一幅孩童的模样。
说来也怪,那柄剑横在颈间时,林雪阳心中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有些好奇。
他好奇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而那柄横在颈间的剑,又为何会如此吸引他的目光。
他开口,还是孩子的音色:“这位姐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女人声调冷脆,她垂眸,目光在他脸上游移许久。
没认错?可为何我从来没见过你。
林雪阳心中纳闷,刚准备问个清楚,脖颈处的剑就被移开了。
颈上似乎被利刃划出一道血痕,林雪阳打算抬手抹掉。只是还没等他抬起手,胸膛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乌鸦凄叫着飞过漆黑的夜空,微风吹过,云层渐退,露出的点点繁星璀璨夺目。
月光似一层银纱,从天上柔柔铺下,将林雪阳的眼前照亮。
他看见了那柄翠绿的剑浸在冰凉的月光中,剑身有淋漓血迹流下,似蜿蜒的藤蔓,溯剑而上,一直漫到执剑人雪白的手指上。
林雪阳的身躯似乎是冻住了,他的视线贴着这把剑,从上而下,缓缓溯到剑尖。
他看见这把剑,穿过了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