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93、参差人家

　　“我顶天立地一条汉子，管他什么体统不体统！”王乔鹤怒道，“季思誉是我哪门子妹夫，他娶重茵，到底用的什么心思？我王家的女儿，给旁人做小妾，又算怎么一回事？”

　　“大胆！”王洹道，“你怎敢这样议论陛下？你妹妹是当今淑妃娘娘，你老子见了都得磕头！我今日要你去陛下面前领罪，顺道再给你妹妹认错赔礼，陛下若是生气，尽管砍了你的脑袋！”

　　王乔鹤道：“他季思誉很快就不是皇帝了，你最好抓点紧。梁少侠武功卓绝，又得李大哥指点，智勇双全，领袖群伦——何以打不过那季思誉？”

　　他仍旧为齐彧身死而对梁衍耿耿于怀。当日交手失利，左手关节没有长好，又被爹爹打碎，自此怕是不能再用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恨自己的爹爹。

　　比起皇帝陛下，梁少侠却更亲近些。

　　有些仇恨是记不得的，梁衍也开始清楚这一点。过去了就只能过去，记住也只是徒增烦恼，自己所采取的任何举动，都会将情况变得越发坏起来。那段时间，梁衍同安合庄众人达成一种默契，来往间，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闭嘴！”王洹气道，“若舒，钟杰！点了他穴道。若不是留着你面见陛下，我立马动手杀了你。”

　　王乔鹤不再言语，只策马跟在父亲身后。又行了数日，一行人来到樨京。王洹派人通报，过不多久，有人来传。王洹卸了兵器，命家将侍从们在外稍后，自己带着王乔鹤进了宫。

　　王乔鹤第一次入宫，但觉得眼花缭乱，穿过无数条深红街道，拐进拐出，最后在一大殿面前停下脚步。太监立在原处，高声通传，王洹跪下拜倒，王乔鹤有样学样。

　　南阳君臣之间，跪拜是莫大的礼数，眼见爹爹自称罪臣，行此大礼，王乔鹤不免思潮起伏。殿门口的宫人掀帘入内，过不多久，又走了出来，道：“淑妃娘娘有请。”

　　王乔鹤一惊，要见自己的，竟是妹妹么？

　　两人谢过，走近宫门，只听里面传来低低的一声：“爹爹，你待会再进来。我先见见哥哥。”

　　王洹立在一旁，冲王乔鹤使了个眼色。宫人掀开帘子，他随即走了进去。里面很是宽敞，王重茵背对自己，立在当中，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她穿了一身有绣球花纹的淡紫色衣裳，杏色长裙曳地，青丝挽成发髻，插着一个小金钗，像在头顶扣了一个海螺，十分好看。耳下垂着两颗摇曳生辉的珠子，露水一样，好似下一刻就会滴在她的肩膀。

　　王乔鹤润了润喉咙，跪倒在地，道：“罪臣王乔鹤，叩见淑妃娘娘。”

　　只听得王重茵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哥哥。”

　　“你本该送我成亲的。”王重茵道，“你悄悄走了，我上哪里都找不见你人影。你陷我夫君于不仁不义，管教天下人去恨他。”

　　王乔鹤道：“我这下想得明白。有些事，旁人可以做，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得。”

　　他不是王爷，不是李青燃，不是梁衍，也不是俞松阳。他爹爹在朝为官，辇西王氏一族不是他说了算，他妹妹也不是两头转的许忆寒。

　　王重茵像是转过了头，却依旧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她道：“为何不早些明白？你叫爹爹生了多大的气！你将我们丢下，在陛下面前，我提都不敢提你。嫂嫂去得早，若是她还在，你可会把她也丢下了？”

　　王重茵颤声道：“若是梁衍死了，陛下都无处伸冤！樨京一战，你们……你们便将长老也说的服服帖帖，还不知要使何种手段对付他！”

　　王乔鹤没有答话，他看不见妹妹的脸，但想象得出，她现在定是哭了。抽泣声弥漫在殿堂之中，是此间唯一的声响。

　　过了半晌，王乔鹤道：“季思誉，他——他待你可好？”

　　“他很好！”王重茵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老是觉得他不好。他比你好，他比你好得多！”

　　这一句被堵了回去，王乔鹤再没什么话好说了，他缓缓抬起了头，跪直了身体，道：“你叫他杀了我罢。”

　　“来人！”王重茵喊道，“去请陛下。也……把我爹爹请进来。”

　　她许久未见父兄，一见到王洹，猛地上前两步，抱住了爹爹。这不合规矩，王洹思女心切，却也没顾忌太多，只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爹爹。”王重茵哭道，“哥哥他……他怎么这么讨厌！”

　　“你哥哥他是糊涂了。”王洹道，“叫陛下处置罢！你千万——千万顾着些大体。”

　　王重茵陪着父亲在一旁坐下，又吩咐人沏上了茶。

　　若是妈妈在的话多好！我们一家就团圆了。王重茵心道。她离家千里，来去不易，问过母亲，不住地和爹爹说自己在宫里的事。

　　王重茵道：“爹爹可见过陛下的小师妹？她名叫许忆寒。”

　　王洹皱眉想了一会，道：“我大概是没有见过。”

　　过了一会，又道：“爹爹怎么能见过她？武林大会过后，她不是回宫去了么？你该问问陛下才对。”

　　王重茵道：“爹爹来的不巧，她昨天刚好走了。她要去找小王爷——梁少侠。”

　　“这不是胡闹么？”王洹一惊，道，“这么关键的时候，她跑去那里做什么？青燃便将她扣下，说：‘陛下，你若想要你师妹性命，快快认输罢！’这该如何是好？”

　　“三哥不是那样的人。”王乔鹤插了一句。

　　余下两人蓦地不做声了。好一会，王重茵道：“爹爹，我跟着南宫姐姐学会弹曲子啦。”

　　她像是含着一个酸梅子在说话，尾音被蚀得破碎不堪。

　　没过多久，季思誉来了。两人连忙起身，王乔鹤本就跪着，干脆一动不动。季思誉屏退服侍的宫人，同王洹以江湖礼数相见。王重茵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她走到季思誉身侧，两人胳膊垂在一处，十指交握，过不多久又松开了。季思誉叫她安排筵席，招待王洹。

　　王乔鹤第一次见季思誉，不由觉得他同梁衍有几分相似。季思誉要更文一些。

　　“陛下。”王洹伸手一指王乔鹤，道，“这……这是犬儿。臣教子无方，让他闯下这么大的祸患。亏得陛下洪福齐天，又早有良策，不然……臣万死难辞其咎！”

　　季思誉朝这边看过来，王乔鹤毫不畏惧地看了回去。

　　王洹心道：孩儿，你千不该万不该，犯下这滔天大罪。今日爹爹救不了你，你千万千万，别在错下去了！

　　王重茵站在门边，自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强作镇定，心想，死就死了！他不是我哥哥，他谁也不是。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鲜豆苗和樱桃肉。”王重茵道，“陛下口味清淡，侯爷重些。除了几道辇西菜，其他都依着往常。那道冬瓜丸子汤最后上，你去求求桑叶妹妹，看她肯不肯帮忙。”

　　“还有——”由于耳朵始终竖着，她的话音忽地小了下去。

　　季思誉道：“王兄，请起罢。今日来得匆忙，恕朕招待不周。”

　　“娘娘吩咐什么？”

　　王重茵道：“没有了，快去罢，快去。”

　　她扶着门框，始终不敢转头。先是听得一声击打声响，爹爹说：“你小子糊涂些什么？”又听哥哥说：“陛下肯留我性命，王某在此谢过了。”

　　他这家伙，口气为何不情不愿，倨傲得紧？王重茵心里清楚，王乔鹤肯叫一声陛下，在他自己看来，已做了莫大的让步，可这分明是远远不够的。

　　“陛下！”王重茵忽道，“我哥哥他——”

　　他定是知道错了……一句话被吞进了肚子里。

　　季思誉上前两步，轻轻一扶，王乔鹤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比强大的内力托上了自己的手臂，下一刻，他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王乔鹤心中一凛。

　　季思誉道：“安合庄一事，暗箭中人，阴险狡诈至极，所幸有梁少侠从中周旋，大错未铸。形势所迫，你们舍齐彧一人以息众派之怒，朕也不愿再多加计较。天下归心之说也不必讲了，这事情就算揭过。”

　　季思誉话语虽厉，颜色却和缓。王洹千恩万谢，王乔鹤呆了一呆，也拱手行礼。也是这时，他才感觉到一丝陷害于人的愧疚。隐匿于谈笑筹谋间的罪业，在季思誉明亮清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想到日前种种，他背上不由得生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几人相携入座，季思誉居于主位，王重茵在左首，王氏父子在右侧依次落座。这变得是一次寻常家宴了，王重茵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些许。季思誉道：“早听闻内兄在辇西一带多有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王重茵笑道：“他不过是个大笨蛋，陛下莫要给他脸上贴金。”

　　王乔鹤道：“是，是。我愚笨至极。”

　　他是个粗俗之人，不大懂情爱之事，但他瞧得见，妹妹的眼神，便一刻没有从季思誉身上离开过。

　　就这样了。王乔鹤心道，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