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他乡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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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衍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了。还未睁眼，他已感觉到了比平日更强烈的光芒，欣慰顿起。察觉到他的动静，一只手掌忽地覆上他的眼睛，却没有熟悉的氤氲兰气。
口中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像是有人灌了药。他轻轻掀起眼皮，又立马合上了。过了好半天，才悠悠睁眼。
梁衍有些失望，道：“许忆寒呢？”
施淮蹙起眉头，道：“她还没回来。怎么，有我侍寝，你好像很不愿意？”
梁衍道：“你怎么回来了？”
施淮道：“我不回来，你已经死透了！我遇到松阳，停在半路走不得。许姑娘追上了，她告诉我你的事，和我换了马。”
梁衍道：“多谢。”
施淮三言两语讲了俞松阳这些日子的经历，道：“鬼杜鹃死前提了你的事。我七姐给了松阳需要的药材，还有些补品，让他一并带回来。松阳这家伙……走了一遭，像是怕了水。一路上都好端端的没事，到了那片密林，许久没有人烟，他到湖边取水，差点将自己淹死在里面。”
谈及周自横、赵和尘之死，两人心情沉重起来。梁衍心已沉静，却不由得生了些后悔出来，他当日恐怕不该让他们夫妻二人离开。
“衍哥！”
梁衍猛一抬头，朝思夜想的漂亮面孔忽地出现在眼前。
施淮摇摇头，道：“你小美人来了。我看看松阳去。”
他起身要走。梁衍再次道谢，许忆寒替他开门，又将门闩好，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忆寒站在门边，颤声道：“衍哥，你……可看见我了？”
梁衍笑道：“姑娘头上的发簪真好看。”
许忆寒眼睛一酸，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她将梁衍撞的往床上倒去，后者用手向后一撑，接住她，又坐了起来。许忆寒捧着他的脸，盯着那眼睛看了许久。
女子坐在自己身上，极轻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
梁衍忽道：“许忆寒。”
许忆寒嗯了一声，松开了他的脖子。
梁衍道：“你想要什么？”
许忆寒道：“我想要你好好的。”
梁衍道：“真的？”
许忆寒道：“真的。”
梁衍脱口而出，道：“我若是好好的死了，算不算好好的？”
许忆寒道：“什么……好好的死了？你胡说些什么？死了当然不太好。”
梁衍道：“再过一个月，我若好好的活着，你想必就恨我了。我若好好的死了，你想不想要？”
许忆寒蓦地站了起来，道：“怎么又说到……这里了？”
她心中一惊，若是之前，梁衍会说：“我一定会赢了他，许忆寒，你等着瞧。”今日怎么完全变了样子？
她忽道：“衍哥，我——”
梁衍抬头，对上她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
许忆寒颤声道：“咱们一起走吧。”
梁衍道：“走？”
许忆寒道：“这天下是我哥的，他会做一个好皇帝。他很好，很厉害，什么事都搞得定。咱们走，咱们……到别处去。咱们……”
许忆寒拉起了他的手，道：“把那个梦做完。上次是我向你动手的，对不对？”
梁衍淡淡笑了一声，道：“恐怕不行的。百年怎能就这样过去？未来的皇帝得有真本事。就算我走了，剩他季思誉一个，没人服气的。”
“不做梦也可以。”许忆寒没有答话，继续道，“我也不喜欢那个梦，亮亮暗暗，倒像个不太好的去处。咱们俩隐居起来，或者一起将这天下走遍了。我也想回司阳山。”
梁衍将头靠在她身上，好半天不言语。他心中久久不能平息，几欲要说出一句：“我同你一起！”不知怎的，这话竟怎么都说不出口。
过了好半天，梁衍道：“明白了。”
许忆寒道：“人人说皇位是好东西，我却一点没品出好来。这么多人争那一把破椅子，我早就瞧不惯了，你还一定要掺和进去。你做了皇帝，东南西北大臣都哄上一哄，再安定各门各派，娶十七八个贵妃回来，我怎么办？”
“做皇帝，不一定要娶那么多……嗯，人。”梁衍低声道，“有些关系，我绝不会让它开始。”
许忆寒喃喃道：“你会变的。你……已经有点变了。我——”
话未说完，梁衍猛地一拉，许忆寒一下子跌到了他的怀里，梁衍低头去吻她，堵上了她的话。
许忆寒道，“我——”
“别说了。”梁衍将她放倒在床上。
“我怎样都喜欢你。”许忆寒伸手挠他小腹，笑道，“不喜欢听么？”
两人笑闹间，忽地传来敲门声响，梁衍有些气恼，依旧起身去开了门。
施淮道：“季思誉的人在下面。”
梁衍一惊，猛一转头，见许忆寒早已收敛神色，缓缓走了过来。
季思誉的人，是来接她的不成？自己又何时不让她走了？
“走啦。”许忆寒极轻快地笑了笑，将要出门之际，牵上了自己的手。她走在前，梁衍同施淮两人跟在后，在小厮的引导下，走进了琼楼的一间客室。宁雁早已将那几人好生招待，又奉上热茶。
一人面色黝黑，形容瘦削，鼻直口方，宽额和眼尾长了几道极深的皱纹，他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状貌甚威。另一人身量颀长，面目刚毅，穿着打扮倒是一副侍卫模样。最后一人却是王乔鹤。
较之上次相见，他脸颊瘦得凹了进去，粗犷豪气化作一种惫懒，倒叫他有了一丝与姓名相符的清静仙气。
“许姑娘。”当前一人起身行礼，余下二者纷纷跟随。许忆寒回礼，又同两边一一引荐。
“梁少侠，施神医。”几人依次见礼，施淮第一次听有人如此称呼，扬了扬眉。
来人是北敬侯顾明允，同行侍卫姓吴名四桥，先前在御前做事，这次受陛下旨意，跟着北敬侯一同东行。
顾明允拿出两个黄纸封套，一个递给了许忆寒，另一个当即拆开，念道：“自靖成王薨殂，梁少侠随母北居，一别两年，甚为念。中间微隙，酿成大戾，我与少侠，剪为仇敌，今悔之晚矣。”
“梁少侠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剪草杀人，剧孟同游，闲饮信陵，脱剑横膝。俯仰之间，破的摧月，盖南阳英雄，出自少年，天下英雄，皆出自我南阳也。今我南阳，四海波静，千里同风，虎豹已驱，妖氛既扫，当求一圣主，继古开今，垂拱以治。”
“往者不谏，现天下唯余少侠与我二人矣。少侠与我莲藕同根，与吾妹红丝暗系，幸甚乐甚，世人察察为明，涓滴不遗，忧甚愧甚。今邀少侠于樨京城外一聚，豪饮三杯，轻看五岳，当弃身锋刃，死生不怀。昔人云：‘瓜李之嫌，何以户晓。’其是之谓乎！”
“天意物情，吾不知也。唯死生如一，彭殇寿齐，胜败不论。望武林同道相时而动，共襄盛举。切切此檄。”
此番圣旨，既是书信，又是檄文。今日讲与梁衍，明日便晓谕天下。顾明允见梁衍听完不语，收回了黄纸，道：“陛下派车马仪仗，于城前三十里处迎接梁少侠。少侠若不嫌弃，我等便相随而行，护送梁少侠前往樨京。”
“多谢。”梁衍拱手道，“梁某乐意之至。”
史上可有皇帝亲自来请的？梁衍暗暗寻思，这次百年空前绝后，史书上那些人，分明都是浩浩荡荡打到了樨京。
顾明允不善言辞，信一送到，倒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他望了望屋顶，又瞧了瞧地面，决定告辞离开。他同几人暂住在城西驿馆。
“四哥！”王乔鹤刚要踏出门去，施淮忽道。
王乔鹤停步回头，目光中甚有犹疑之意。他张了张口，刚欲转头，施淮道：“留下吧。”
他下意识望了望梁衍，后者也朝他微一点头。王乔鹤加快脚步，赶到顾明允身边，同他商量几句，然后又走了回来。
“梁少侠。”他再次见礼。
王乔鹤与安合庄众人不见已两月有余，今日以季思誉使者身份前来，看到旧友，不由思潮起伏。面对梁衍，他可是该叫庄主？
不知何故，天地宽广，可供他行走的道路却是不多。他与自己家人决裂，来到安合庄，之后安合庄万事俱非，他又不得已而被家人带走。今日敌人，明日成了朋友，后日再做敌人，然后狭路相逢。
当日季思誉刺杀之消息一经发出，王洹当场放话，小儿所言均为无稽之谈，宣布从此与王乔鹤断绝关系，势不两立。司阳山武林大会，南阳各门各派均派人前来，辇西王氏却始终不应。
而后梁衍夺齐彧之位，一夜之间，事态骤变。
众派都已散去，过了好些日子，王洹亲自带人上山，见过了梁衍和李青燃。王洹强压怒气，言语间却将这两人损了个遍。他成名多年，却属实是一根筋，直肚肠。先是听了王爷，一计以保天下安宁，其后季思誉威势渐盛，又成了自己女婿，那是说什么也动不得了。
李青燃始终以礼相待，王洹气消了大半，至于将儿子带回去处置一事，却一点不肯让步。王乔鹤不愿让兄弟为难，跟着爹爹下了山。
“爹。”行至半途，王乔鹤忽道，“你不是要带我回家去么？”
“你有脸回去，我倒没那个脸带你回去！”王洹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十年，媳妇也娶了死了，人人叫你‘追魂刀’，见了面，谁不称一句好英雄，好汉子？干么偏要做这些腌臜事？”
“王爷死了，李青燃偷设灵堂，我差你去为王爷吊丧，你他娘的一年多回不来，可是打一手好算盘！我好容易叫你回来，去给茵儿送亲，你撂挑子不干，张口闭口安合庄安合庄，你老子是陛下的臣，又是他老丈人，你处心积虑谋害你妹夫，成何体统？”
王乔鹤短啸一声，打断了王洹的话，猛一挥鞭，淌过了一条河。
“跟上他！”王洹吩咐道。
几人前前后后，瞬间将王乔鹤包围其中。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他乡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