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91、啼血杜鹃

　　赵和尘听明白了姐姐话中的意思，瞬间跳进了岸边停靠的小舟之中。

　　赵希音道：“别让她跑了！”

　　赵和尘飞起左腿，将执桨的姑娘踢进水里，割断绳索就往远处划，另有几人跃上甲板，抢攻而上。忽地多了重量，小船往下一沉。赵和尘手拿船桨，向来人头上砸去，余者纷纷避让，船只在水面之上转了半圈，倏忽之间，船舱已被打烂。

　　俞松阳想为大哥报仇，但说什么也不愿向赵和尘动手。他似乎天然就处于这样一个两不相帮的位置。立在岸边，看着赵和尘和众人缠斗，俞松阳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想当初，他们四人在沂州珏山近处藏身许久，许忆寒同梁衍日日在一块，自己同赵和尘倒走得近些。

　　得知梁衍约莫就在珏山脚下，安合庄的人将那里翻了个遍。许忆寒去为季思誉做事的那段时间，梁衍更是成为天下之敌。俞松阳装扮成梁衍的模样，赵和尘做许忆寒，两人曾在沂州境内招摇过市，替那人引开目光。

　　她那样做，便也是像今日一样，想将事情闹大么？她当真……当真没有一点波澜？

　　俞松阳低声道：“七姐，她果真害了那么多人？她还说，她射瞎了衍哥的眼睛，这怎么可能？以衍哥的武功，谁能近了他身？”

　　赵希音道：“你便没有疏忽大意的时候么？梁衍一向骄傲得紧。不过……说不定，她是说出来骗咱们的，她要替那女人打掩护。”

　　“姐！”赵和尘忽然大喊一声，道：“你当真要杀我？”

　　赵希音本抚着周自横的面庞，这时双手忽地一颤。她喃喃道：“这世上本就容不得你。”

　　俞松阳忽道：“七姐，我将她抓回来。”

　　他飞快起身，展开轻功，落至船的一角。那船被桨劈刀砍，已破得不成样子，好似下一刻便要散成几块木板，赵和尘将洛神岛十余人打下了船，左肘却留下了一条长长渗血的深痕。

　　赵和尘道：“松阳，你来凑什么热闹！”

　　俞松阳道：“你可知自己做了错事？我姐夫死了，你让一个孩儿没了爹爹！”

　　赵和尘道：“是他们自己冤冤相报，要死要活！”

　　她将那船桨往俞松阳脚下砸来，后者一跳躲过，这一起一跃的功夫，船身剧烈地晃动起来。俞松阳双钩已出，左钩拢过两道白绫，右手反握，猛地向前一刺。

　　赵和尘顿时松了劲，仰身躲闪，左足往上一踢，左右一格，已卸了俞松阳双钩之力。两人攻势迅猛，无人插的进手，洛神岛之众即使有心相助，也只得在岸边观望。

　　俞松阳道：“姐姐，咱们……为什么不能都好好的？”

　　赵和尘左手一旋，白绫鼓着劲风，向俞松阳胸口猛砸上来，后者右足往后一踏，侧身让过。他不愿在这里多耽搁时间，左手使出一式“雪拥蓝关”，抢了三招，招招呆板，劲力却大。趁赵和尘全力应对之际，他右手藏了一记杀着，本候在腰腹，这时忽地出手。

　　此招名为“收骨”，原是钩头附上内劲，疾冲而出，于敌人仰避之际，再猛一扬腕放肘，尾刺往下一点，正中心脏。借着赵和尘预备的下一招攻势，俞松阳将“收骨”使将出来，却没刺她心脏。

　　眼看赵和尘左膝前顶，打向自己关节，他手腕一斜，将那钩继续滑下，扎进了赵和尘的大腿。

　　剧痛来袭，赵和尘一下子站立不稳，跌在了船板之上。

　　赵和尘气极，她怎会打不过俞松阳？这些日子像是出了什么怪事，自己场场必输。

　　俞松阳道：“姐姐！”

　　他不敢拔出铁钩，只伸手去扶，赵和尘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掌拍在船身之上。这一下不知使上了多大的力气，船顿时散了架，两人一起跌进了水里。

　　水波翻涌，将那几块木板越冲越远，俞松阳伸手往前一抓，却抓了个空。

　　赵希音道：“快，快去救人……松阳……”

　　她话未说完，赵和尘已心领神会，她猛吸一口气，游到俞松阳身边，抓住他后颈的衣服，将他往水中一摁。

　　一大串气泡涌了上来，俞松阳被灌了一大口水，他一把抓住了赵和尘的手臂，两人顿时都往下一沉。

　　赵希音站在岸边，不由得呼吸一滞。

　　仅一瞬间，赵和尘浮了上来，俞松阳却没有，她两手死死控制着俞松阳，冲靠近的人吼道：“滚回去！”

　　少年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小，赵和尘下意识松了手。她将那人抓出水面，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猛拍他的后背，俞松阳咳出几口水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脱了力，整个身子都往后仰倒。

　　赵和尘低声道：“别仰头！”

　　她扶着俞松阳的脑袋，带他到了一块木板旁边。后者死死扒着那块木板，心有余悸。

　　旁人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两人，赵希音不发话，她们围在一旁，也不做声。

　　赵和尘一手扶着木板，对赵希音喊道：“姐，你要杀我，还是杀他？”

　　俞松阳哑声道：“你害我大哥，是我要抓你回去。”

　　他左手抓起赵和尘，右手往木板上一打，两人登时跃出了水面，赵和尘另一只手猛敲俞松阳左臂关节，后者左手一松，右手又一把抓住了她。

　　赵和尘怒道：“你想我再把你丢水里么？”

　　俞松阳不回答。

　　两人在水面之上又交了几招，俞松阳受了伤，却紧抓她不放。俞松阳再不敢大意，每一次下落都看好了位置，提足了气，他连踩了几块木板，在水面上纵跳飞跃，终于回到了岸边。

　　他将赵和尘一放，后者一下子摔在地上。铁钩还扎在她左腿上，鲜血渗出，整个衣衫都被血水浸得湿透。她坐起来，咬牙拔出了那兵器，伤口处血肉翻出。

　　赵和尘始终不知道姐姐到底想不想杀她。她和姐夫约莫只说过一句话，属实谈不上什么交情，她也想象不出赵希音对那人有什么爱。当年的一场意外，她一把火烧死了自己的亲妹妹，赵希音哭得双眼通红，却依旧为自己下跪求情。

　　赵和尘道：“你若实在不高兴，杀了我罢。”

　　她抹了两把脸上的水，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赵希音，后者的心思像依旧在别处。俞松阳过了水，眼珠像是变大变黑了。他浑身上下也湿透了，垂手立在一旁。

　　她和许忆寒互相顺从，是以做了伙伴。许忆寒本不喜评判，俞松阳也是。可自己一旦于他们在意之人有所损伤，两人无一例外，全都要打要杀。

　　望着俞松阳，赵和尘忽地厌烦起来。

　　同这些人纠纠缠缠，有什么意思？

　　赵希音道：“带她下去罢，关起来。”

　　赵和尘一怔。赵希音走远了，两人走上前，想要将自己扶了起来。赵和尘挣脱了她们，朝着姐姐的背影大喊：“赵希音，你杀了我！你——”

　　俞松阳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赵和尘猛地甩头，左臂向上一格，俞松阳伸手拿她手臂，一挡一拆之间，俞松阳左掌将她两手捏在一起，悄声道：“你傻了么？都说的什么话？我七姐好不容易消气。”

　　赵和尘道：“我后悔没把你淹死。”

　　俞松阳一呆，蓦地松开了她，道：“你想我死么？我——”

　　赵和尘拿起地上的铁钩，钩尖朝着面前之人的脖颈就划了下去，这一下若是着了，俞松阳的脑袋怕是直接会从脖子上掉下半截。

　　俞松阳仰头躲过，正欲拿她兵器，只见赵和尘右手挥过一圈，顺势绕回。俞松阳一惊，连忙出手打她右肘，却已然不及。

　　俞松阳小心避开的地方，被赵和尘亲自扎了进去。约莫是一样的招式，两人都是正握，俞松阳手腕往外一翻，尾刺向外，赵和尘却直直向里。

　　俞松阳道：“姐姐！”

　　她松了兵刃，倒在地上。铁钩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俞松阳的脑袋嗡的响了一声。

　　赵和尘道：“你到玉山北边，拔几株昭阳草带回去。我姐知道什么意思。”

　　赵和尘道：“你……你怎么啦？我说了，我想做什么做什么，永远不教人管。我后悔了，但我……我刚刚……我刚刚是想你活着。”

　　俞松阳道：“咱们……为什么不能都好好的？”

　　赵和尘轻笑一声，道：“怎么可能。”

　　赵希音听到动静，老早就停步不前了。她的心猛地一痛，却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

　　“阿土。”她极小声叫了一声，却见那人如同感应一般，将头扭了过来。赵希音慌忙垂下了脸。

　　小腹忽地轻轻动了一下，赵希音伸手覆上去，那动静却没了。

　　晚舟！赵希音心道，赵晚舟。

　　她吩咐众人收拾这一地狼藉，不足一日的功夫，这里满是血迹，又横七竖八倒了尸体。很快，尸体都被妥善安置了，只剩一个少年呆呆坐在中央。清晨阳光正好，金灿灿的，这时却忽然变了天气。

　　天色昏黑，层云密布，远处响着轻雷。俞松阳的衣衫被风吹干，风声猎猎，吹动他灰白色的衣角。

　　“松阳！”赵希音唤道，“快下雨了，早些回来。”

　　俞松阳站起身，向她走了过去。下雨了，大滴大滴的雨珠砸在地上，飞溅起来，成为一朵血色的花。霎时间，洛神岛花开遍野。

　　赵希音撑着伞，打在自己和俞松阳的头顶，道：“没事的。”

　　俞松阳应了一声，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