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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落溷飘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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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松阳道:“七姐,你可还好?”
赵希音闭目不语,泪水从她眼角滑了出来。她身怀六甲,此刻一手正轻轻搭着小腹。穆练挣扎着抬起头来,一眼望见了她,蓦地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那孩儿,若还活着,怕是也已长大成人了罢!
她投了水,却没有死,像是获了新生,她决定从此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她打得过南阳武林的大多数人,她也不怕这江湖险恶。她能养好自己的孩子。
容貌太过惹人注意,穆练拿泥灰涂了脸。漓山在南阳西南边陲,她要到南阳的东北去,那里约莫有个逍遥派,还是什么派,她便改名换姓,投奔那里,亦或是自己到林子中捉几头野牛野羊,养上它们几家老小,从此不入武林。
她想法很好,可未出漓州,便生了一场大病。一家农人好心收留,她休养几月,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她再住不下去了,留了自己的手镯给妇人,趁夜不告而别。
她走走停停,一路行得极慢,待要临盆之际,才将将出了漓州。她本打算行到附近城镇,住一段日子,将这孩子先生出来。可是天不遂人愿,一日在荒野路中,她忽然腹痛不止。
穆练被这孩儿折腾一天一夜,几度昏死过去。醒来时分,也不敢出声,远处隐隐有虎啸之音,她唯恐叫喊声、血腥气将兽群引来。及至天明,这孩子终于生了出来。
她拿刀割断脐带,撕下一大块衣料,将那孩子抱在怀里。那小孩始终不哭不闹,静悄悄闭着眼睛,这着实下了她一跳。待探得孩儿气息心跳,她才放下心来。
穆练心道:这是我的女儿。
她寻到一处泉水,擦洗身体,换了衣裳。又将那孩子轻轻擦拭过一遍,受了刺激,小孩子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穆练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她许久没吃过东西了,只觉得头晕眼花。她在一棵树下坐下,吃了些干粮,想要喂一喂那孩子,却发现自己没有奶水。
她从未说过骂人的话,这下把能骂的都骂了个遍。她还没什么力气,心中却郁郁积了火。抱着孩子,她从林子这头穿到了那头。
已快晌午了,她的孩子还是什么都没吃到。穆练原先避着野兽畜群,这时倒忽然生出一个主意来。自己叫女儿认个老虎干娘,便又如何?
可她身体虚弱,单单是行走已然乏力,又如何打得过老虎?她再想不出法子了,泪水滚滚落了下来。那孩子哭声越来越哑,到最后,只能听到微弱的声音了。
穆练不住地亲吻她,泪水滴在孩子的脸上,她又小心地拭去了。她给孩子喂了些水,继续闷头乱走,不知什么时候已出了林子,眼前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这路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遥遥望过去,小路对面,不知多远的地方,像是种了漫山的茶树。排排之间,隐约见得到人影晃动。她揉了揉眼睛,那人影又蓦地没了。
有茶园,总归是有人在的罢!穆练心道,我将孩子带给他们。
大喜之下,还没踏出一步,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自己同这孩子,果真没有半点情分在么?穆练怔怔地望着她,瞧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忽地见到她左耳后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穆练心中一震。华弟身上,约莫同一个地方,也有这样一个小黑点。这到底是谁的孩子?她一寸一寸扫过那孩子的脸,想从其中找到一点点她父亲的影子出来。
她喃喃道:“小花,小花。”
她是一副热烈性子,华弟冷淡沉静。这孩儿长大,便又会如何?若是冷冷热热,时冷时热,岂不折腾了人?
这孩儿是周郎的血脉便好了,穆练鼻子一酸,心道,像他那样的人,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到哪儿都快活。
她知道自己将一切想的太过简单,现下已做好了准备,同这孩儿分别。她撕下一块白布,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姓许”
头脑一热,她写下了这几个大字。
姓什么都不好。小师妹姓许,她想让这孩子同小师妹一样,无忧无虑,永远受人疼爱。她最后亲了亲孩子,将她放在了路边。自己跌跌撞撞,跑到了远处去。
稍远一点的地方,一队人马忽地停了下来,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旁,接了一个男孩下来。
他示意那些人原地等候,牵着那小男孩走上了进山的路。
约莫是半下午的功夫,男子展开折扇,给小男孩挡着太阳,后者却执意要牵他的手。男孩约莫五六岁,一脸稚气,倒像是第一次跟着大人出来。男子约莫是他的兄长,或叔伯长辈,模样极为年轻。
男孩道:“皇叔,咱们干嘛要走路?”
男子道:“我说过的话,这么快便不记得了?在外面,你得换个法子叫我。你来这儿是学本领的,要拜师父,怎坐得了轿子?你若走不动,就告诉我,我偷偷背你一段。”
男孩走了不过一个时辰,便乏味起来,腿脚也有些疼痛。一见到出了山林,他猛地打起精神来,捏了捏男子的手,道:“皇——叔叔,是不是到啦?”
男子道:“没有,誉儿这就累了?咱们刚刚走到山脚。”
小男孩垂下头来,往周围一瞧,忽地见到路旁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包裹,他指着那个包裹,问道:“那是什么?”
男子带着他走到了近处,拨开草丛,见是一个婴儿,被很好的包在一件衣衫当中。男子抱起婴儿,一块布忽地掉了下来。
男孩捡起了那布,细细辨认着。他开蒙早,这三个字随口便念了出来:“她姓许。”
转头对男子说:“叔叔,她姓许。”
男子接过那片白布,须臾,道:“这约莫是这小孩的母亲留下的。不知何故,她养不了这孩子,所以……所以丢在这里。”
男子试探了那婴儿的鼻息,只觉微弱有气,他同侄儿已约莫走了一半的路程,现在若要救这孩子,回去也不是,往前走也不是。他可要去找找孩子的母亲?那母亲将这孩儿丢下,定是已做好打算,他——
男孩忽道:“她比衍弟还小,她闭着眼睛。”
“是啊。”男子脸上神情忽地变得柔和,道,“衍儿一个月了。这孩子,像是刚生出来。”
他再不慢悠悠地走了,一手提起小男孩,一手抱着婴儿,施展轻功,飞奔上山。
男孩道:“师父不是叫我自己走上去么?”
男子道:“救这小孩要紧。我到了门口,就放你下来。”
小男孩道:“师父知道了,要罚我。”
男子道:“我先前说了太多事,把你吓怕啦。你乖乖的,师父绝不会罚你。不过,如果有旁人欺负你,冤枉你,你千万不要藏在心里。师父人好,却认死理,你记得——”
他想叮嘱更多,却忽地住了口。男子提足一口气,拔腿前奔,心道:同誉儿讲这些做甚?
小男孩道:“她饿不饿?”
男子一愣,回过神来,道:“要喂她,咱们俩怕是没什么办法。”
小男孩道:“长安宫里可有奶妈?”
男子不假思索道:“没有。”
过了一会,又道:“不过长安宫有牛羊。再不济——我去给她捉只老虎来。司阳山后山住着几只老虎,发了情,约莫也是这个时候生崽。不知他们现在搬走了没有。”
小男孩道:“皇叔是最厉害的。”
男子很是受用,顾不得去纠正他的称呼了。
这一切,穆练都不曾知晓。她失魂落魄,不知跑到了哪去。
一个只厌恶自己和上天的人,在这世上从来都活不下来。她不再有爱了,她需要一点恨,一点真真切切的、对别人的恨。她不知自己为何经历了这一切,不过所有转变都在那两月之间。
周郎!周郎!你去了哪里?
她在山谷之中大吼一声,震得鸟雀惊飞。
穆练喃喃道:“对不起,小姑娘,对不起啊。”
赵希音捂着面颊,不知听见没有。穆练这下真的没有力气了,支撑她活到现在的泡沫啪地一声碎掉,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浑身上下都是窟窿,灵魂从里面淌出来。或许那不是灵魂。那不知是什么东西,是承载她生命的内容物。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让她活让她死。随着那东西的渐渐流尽,她逐渐感觉到自己是空的,从始至终都是空的。
“哈哈,哈哈!”她嘴角上扬,极轻快地笑了两声。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赵希音,她接过俞松阳手中的铁钩,紧紧握在手里,然后猛地往下一刺。
女子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了。她自嘲是一副空皮囊,便也是这人世间最美的皮囊,连死的时候,都像一株雪珠红梅一般绽放。
朱雀使带领一队人,匆匆赶了回来。她上前几步,向赵希音低头行礼,道:“回禀岛主,先生他……他确实被这女子所害。”
赵希音道:“你们……可带他来了?”
几人将周自横抬了出来,放在一块平坦空地上。赵希音驱散了身旁的人,也再不理会一边站着的赵和尘了。她一下子跪倒在男子身旁,叫道:“大哥。”
“周郎。”
周自横像是睡着了。他身体强健,过了四十岁,也依旧和青年人一般。他连白头发都很少会有,即便有,赵希音见到便也随手拔去了。
周自横道:“你拔我头发做什么?”
赵希音道:“我叫你做年轻小伙子。”
安合庄众人争执那一日,李周二人都或多或少受了伤,周自横从此一病不起,白头发也多了起来。
周自横同她玩笑,有时候也忍不住唉声叹气。赵希音道:“我最喜欢年老的小伙子。”
她轻轻抚过周自横的眉毛,眼睛。
活过来!赵希音心中下了命令,你信不信我将你左手砍了?
活过来!赵希音又重复了一遍。
若是活不过来,你给我显个灵好不好?面对自己的郎君,赵希音常常会放低要求。
赵希音哭道:“我眉毛真的要掉光了!”
她伏在周自横身上,全身都轻轻颤动着。俞松阳轻轻走过来,也跪坐在她身旁,他轻轻拍着赵希音的肩膀,口中道:“大哥!”
赵和尘呆立一边,一时不知道往何处去。
赵希音道:“松阳,我改主意了。我要杀了她。”
俞松阳一愣,道:“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赵希音道:“是她带这女人来的。她从来不想让我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