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89、无情报应

　　俞松阳在洛神岛住了好些日子，周自横，赵希音夫妻百般挽留，他又待了两日，决定动身回去。

　　赵希音叮嘱道：“你回去，叫他千万小心些阿土。”

　　俞松阳道：“叫衍哥小心——赵……和尘姐姐？”

　　赵希音点头，道：“她……她算不上什么恶人，只是向来凭心情做事，我妈妈将她生在方寸天地间，倒是将这家伙亏待了。她帮了梁少侠一时，断然不会帮他一世。”

　　赵希音话锋一转，道：“我若是梁少侠，有朝一日做了那南阳皇帝，定会第一时间杀了她。”

　　“你要杀了谁？”

　　俞松阳一愣，恍然间，他以为依旧是赵希音在讲话。

　　“我不杀你，阿土。”赵希音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她道，“我若是梁衍，才会杀了你。”

　　她向前挥出一掌，眨眼间接住了三四根泛着寒光的银针，丢在地下。俞松阳本已上了船，这时跳回了岸边，站在赵希音身旁。

　　赵和尘幽幽的声音传来：“姐。”

　　“来人！”赵希音大喊一声，伸手了一个方位，十几人顿时涌上，将突然现出的人影包围其中。赵和尘右足踢向一人印堂，白绫往地上一打，将将跃起，左足轻点在她身下聚拢的兵器尖，她熟悉这洛神岛阵法，瞄准正东生门，直踹向那人面门，却忽地见状不妙。

　　“赵希音，你捉弄我，对不对？”赵和尘大喊一声，蓦地转身，闷头往正中一踏，周遭终于又有了空隙，她在阵中乱打乱撞，招招均下死手，毫不留情，转眼已了结两人性命。眼红心热之际，却看姑娘们忽地互打眼色，四散而开。

　　赵希音道：“鸟惊兽骇！”

　　赵和尘还没来得及喘气，已有一人抢攻上来，她眯起眼睛，认出那是个“小鬼”，并未正面迎敌。她侧身让过，轻轻托起那人手臂，然后猛地一拧。

　　只听得咯咯两声，关节断裂。她将顺势往后一扔，左手攥着白绫，又冲正前一扫，趁着几人躲避之际，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刚一落至地面，新人已然来到近前，刀片薄刃指着她前心后背，赵和尘被几人簇拥，带至赵希音面前。

　　双肩，腰腹，后颈，无一处不被兵器指着。赵和尘冷笑一声，道：“你从哪儿学来这些花花东西？”

　　赵希音道：“当日司阳山武林大会，我使那阵法去攻许姑娘。她从未见识过，本已是必胜之局。四门已封，她引雀投江，竟于震三宫破开一户。”

　　赵和尘道：“是了。所以你得了教训，用在我身上。”

　　赵希音点头，正欲挥手叫人带她下去。却听赵和尘道：“我回来了，你可会开心？你不愿多同我说两句话么？”

　　俞松阳插话道：“姐姐，大家都——”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赵和尘打断，她道：“你叫我还是叫她？”

　　俞松阳忙道：“我叫你。”

　　他张口想说什么，这时忽地忘了。赵希音道：“你不是在司阳山么？怎突然回来了？”

　　赵和尘笑道：“我将我妹夫的眼睛射瞎了！我还怎样在那里待？你说的——”

　　俞松阳一惊，道：“你说什么？”

　　赵和尘没理会他，继续道：“你说的对极啦了，他若多了解我一点，定会取我小命。你以为他不想杀你么？他不杀你，因为他要做皇帝。你害不着他的天下太平，我却害得着。”

　　俞松阳道：“你又何苦叫这天下不太平？你在南阳待了十年，杀了不少恶人。你不爱听衍哥他们说道理，继续去做你的女侠不成么？”

　　赵和尘道：“我想做什么做什么，用得着你告诉我哪条道好，哪条道坏？天下道路一般般的，我——”

　　赵希音道：“你哪条都走不通。”

　　赵和尘道：“我哪条都走得通，只要没有你拦着。”

　　俞松阳看着一模一样的两个姑娘在面前吵架，一个是共苦之情，另一个是结义之谊，他心下便如一团乱麻，纠结不清。

　　赵希音怒道：“带她下去！”

　　几人领命，一人抓起赵和尘一条胳膊，将她拉了起来。俞松阳问赵希音，道：“她说这些话，定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赵和尘道：“姐，你还是没问我为什么回来。”

　　赵希音道：“为什么？”

　　赵和尘嘴角一勾，笑道：“我给你带客人来了。那人据说是姐夫的老相好。”

　　赵希音心中一紧，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俞松阳连忙伸手搀扶。俞松阳道：“你……你搅什么乱子！那人是谁？”

　　赵和尘道：“她是个大美人，据说我姐夫害得她家破人亡……”

　　赵希音忽地抓住俞松阳的手臂，颤声道：“松阳，你……你快去看看你大哥……”

　　“他死了。”

　　一道红影蓦地闪过，点中挟持赵和尘几人的穴道。将赵和尘人群之中带起来，转眼间就到了赵希音近前，俞松阳抽出双钩，将赵希音护在身后。

　　俞松阳厉声喝问：“我大哥不过同你有过一段情缘，你自己死了丈夫，便也要害死旁人的丈夫么？”

　　穆练笑了一声，道：“小兄弟，瞧你说的什么话。又是丈夫，又是情缘。”

　　赵希音道：“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穆练道，“他武功大不如前，他可是生了病？他看见我，二话不说，就往窗外跳。他喊：‘希音！’你可听见了？”

　　“他哪里甩得脱我？你们夫妻避人而居，你洛神岛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连个男人都救不了。我问他：‘你待那小岛主，可有几分真心？你若死了，我决计饶她性命。’”

　　穆练道：“我一掌击中他的后心。他什么花言巧语都来不及讲，只喊了一声‘希音！’就去见了阎王。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讨到一个小姑娘做老婆，难怪……难怪……好啊！”

　　“小姑娘，莫要被人蒙骗了。”穆练柔声道，“那是他应得的。”

　　她退开一步，扫了俞松阳一眼，道：“这个小男孩又如何？我瞧他一直跟着你。”

　　俞松阳咬牙道：“我是她弟弟。你杀了我们的大哥，我要你偿命。”

　　赵希音只觉得天旋地转，若不是俞松阳扶着，她怕是早已跌进了水里。

　　赵希音哽咽道：“你定是在骗我。”

　　洛神岛众人将四人围在当中，赵希音点了十几人，叫她们去查看情况。她心慌意乱，却还抱着一丝希望。大多女人都会去找女人麻烦，穆练怎会例外？她盼着眼前之人念一番旧情……念一番旧情！叫周自横活下来。

　　千万要他活下来！

　　千万……

　　“我骗你做甚？”穆练笑了一声，道：“骗你有什么意思？我这辈子从没有骗过人……有一次，不过只有那一次。”

　　赵希音道：“你什么都不知晓，倒先自己委屈了。他哪里对不住你？你离了家，骗了人，死了丈夫，全是——”

　　穆练大喝一声，道：“你昏了头么？”

　　“你才是昏了头！”赵希音此时不宜动怒，俞松阳见她面色惨白，痛苦不已，扶着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赵希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孩子的爹爹。

　　赵希音飞快说道：“你是个疯子。你以为他将你丢下了，你以为他对你不管不顾。你可知道，那日你丈夫同你爹爹找你之前，已将周郎拿了去？你——”

　　穆练一惊，道：“你胡说什么？”

　　赵希音道：“周郎受困密室之中，被蛇毒钻心刺骨！你爹爹废了他武功，罚他再不许在漓州抛头露面。你叫他名字，他如何听得到？他又怎样赶去救你？”

　　赵和尘心道：我姐夫勾搭女人，竟把自己武功搭了进去。

　　穆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发现退无可退，后背已贴上了刀尖。

　　她道：“你又在替他说话么？你总是护着他……你可是撒了谎？”

　　俞松阳道：“我大哥大好年华，退出江湖七年之久，你道是何故？他身躯高大，放着大刀长剑不使，只拿小小一对判官笔，又是为何？”

　　一道暗示蓦地掠过，穆练全身一颤。他果真也……身陷危难么？爹爹在世的时候，为何绝口不提？为何只将我一人蒙在鼓里？还有华弟……华弟……华弟他可知情？

　　赵希音道：“他放心不下，悄悄去看了你。可那时你已经投水了！你没死，不是么？你偷偷跑了出去，又丢了自己的孩子。”

　　赵希音道：“那孩子长到现在，该有多大了？你丢下一个孩子不管不顾，又害了……害了……”

　　“动手！”穆练呆在原地，趁此机会，赵希音一声令下，十几柄刀剑扎向穆练的身体。后者视若无物，只觉得全身好几处地方微微一凉。

　　刀剑拔出，火烧般的疼痛顿时袭来，穆练倒在了地上，鲜血从她身上汩汩流出，她依旧是恍惚的。

　　她闯入赵希音的地盘，早已豁出了这条性命，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去。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她是骗了人。她想甩掉自己的过去，过去不依不饶地找上了门。她该是她自己的，却活得像是欠了谁。

　　她该再走远些，她能走到哪去？

　　“周郎。”穆练喃喃道，“周郎，到了奈何桥，千万快些走。小花说过，做鬼也不放过你呢。不过，他现在……该是什么都知道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