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88、但害风流！

　　赵希音堵住耳朵，却依旧有话从手指缝中漏了进去。

　　周自横道：“我见桌上放着软剑，问她师承门派，她说自己没有门派，只胡乱拜了一个野师父，现下师父死了，她独自一人在外闯荡。我说：‘师父就是师父，何为野师父？’她道：‘若那师父是你亲生的爹娘，可不就是家师父！通常那些师父，认来认去，古板得紧，便是普通师父。我的师父，什么都不是，所以叫做‘野师父’。’”

　　周自横忍不住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同她识得不足半个时辰，便——”

　　他的话忽然含糊了下去，过了片刻，道：“便做了男女之间，有时会做的一件事……嗯……她是极活泼的一个人，我同她一起，约莫待了两个月。我将要动身了，她说要同我一起。我当时快活得紧。”

　　“一日，我出门购置东西，被几人逼到了一条胡同里。我以为是来寻我的仇家，一时没当回事。同几人对峙的时候，一条两头蛇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咬了我的后颈。我当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何时，赵希音已松开了耳朵。

　　周自横道：“抓我的人叫穆渊，是漓山派掌门。他说，那同我在一块的女子，名叫穆练，是他的亲生女儿，而且有了家室。她同夫君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碰上了我。”

　　“我我没想到自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一时有些糊涂，不知是真是假。我被那蛇咬伤，全身上下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我决定豁出这条命去。我告诉他，自己贪恋阿练美貌，缠上了她，将她从家中骗了出来。我求那漓山掌门给我个痛快。”

　　“他说，我做过几桩好事，算半个侠义之人。他没有杀我，只将我武功尽数废了，又叫我永远不得在漓州出现。他派了一人，驾车行了两天两夜，将我送出漓州，放在一处山林边缘。我本使一把重剑，现下……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休息了整整一日，我总算恢复了些力气。我担忧那姑娘安危，乔装改扮，想去打听一番，可这副身躯实非当年，我一连行了数十日，终于赶到漓山脚下，却听人说她死了。”

　　“有人说，她和鬼谷书生周自横私通，暗结珠胎，逼死了自己的丈夫。她带着那孩子投水死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听到这些，我终于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什么荒唐事。”

　　“我浑浑噩噩活了两年。无人认得我了，就算认得，也绝不会相信那就是我。世上从此没有鬼谷书生了，只有一个体弱乞丐。我一路北上，行至代州，在一街角处坐倒。那天下了雪，我随口诵了一篇文章，刚巧——刚巧梁萱，也是靖王妃路过，她买来酒菜，席地而坐，请我喝酒吃肉。”

　　“她说我郁郁不得志。我说自己一介废人，何来其志？她说世上哪有废人？喝酒吃肉也是志向，晒大太阳睡觉也是志向，建功立业是志向，不建功不立业，何尝不是一种志向？她说，你若喜欢当乞丐，当乞丐何不是一种志向？你若不喜欢，便不做了。她说看我实在不喜欢做乞丐，她叫我活得快活些。”

　　“我又告诉她，我害了许多人。她说，我也害了许多人，咱们一样样的。你之前害了人，之后便一定会害人么？她拉我起来，怔怔瞧了几眼，忽然说道：‘你是鬼谷书生！’我之前在代州待过一段时日，却于她半点印象也无。她笑道：‘你自是不记得我。你只顾着同王爷说话，哪里记得我梁萱？’”

　　“她领我回了王爷下榻的驿馆，我沐浴过，去见王爷。见到我，王爷又惊又喜，他也以为我死了。我同王爷讲了这些日子的经历，王爷将我劝慰一番。过不多久，梁萱带着一个男孩进来了，那是王爷的儿子——季思衍。”

　　“我抱着那孩子，心想，我的孩儿若生出来，怕是也有这么大了罢！王爷说，他和王妃来到代州，原是想带衍儿回他外祖母家看看。王爷说，老太太不肯见他，直到今日也不肯。”

　　周自横忽道：“希音，我讲了这么些，你可听得厌烦，你可睡着了？”

　　赵希音道：“没有。”

　　周自横一惊，声音之近，仿佛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扇薄薄的木门。周自横歇了片刻，继续道：“我告别王爷王妃，又往西北去了。我要捡起武功来，须得重给自己择一个合适的兵器，我选了判官笔。拜了师父，学了两年，自己又在隐泉峡谷闭关三年。”

　　周自横道：“之后我便又回到了南阳武林。我照旧过自己先前的生活，死毛病却是难改。我依旧容易喜欢旁人，也一直没忘了靖王妃那双有些异色的眼睛，但我不再轻易同人……来往了。我的名声在南阳算是坏了一半。王妃于我有恩，王爷也是。我同王爷结拜了兄弟，在靖王府住了些日子。然后我乘船出海，回来的时候，便遇上了你。”

　　周自横道：“我同你在一处的时候，从没有想过别人，我发誓。”

　　忽地听到里面传来轻轻的抽泣声。周自横道：“小岛主可是生我气了？自从你见到我，就一直在哭鼻子。我在这里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他说了许久的话，嗓音微哑，这时凑过脑袋来。极轻极轻的话语，软绵绵地滑进赵希音的耳朵里。

　　两人一里一外，坐到天明。

　　周自横道：“希音？”

　　静静听了片刻，里面再没有声音传来了。周自横站起身来，正打算走回房去，迎面看见李青燃从院中走了出来，李青燃道：“大哥？你这么早便醒了？”

　　周自横朝他摆摆手，走回了房间。他和衣倒下，好似还不足一刻，便被院中人声吵醒。他推门出来，见一个庄丁直直闯进了内院中来，他着急忙慌，额头上渗着一大块血迹，正同李青燃讲着什么。

　　那庄丁一见到他，大惊大喜，道：“先生！”

　　周自横认出了他，道：“叔隐？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我伯父有什么事？”

　　李青燃凝眉道：“那偷书放火的少年，被人告到了官府。周伯父派人去拿他回来，却叫那人跑了。据说那小子还带着个姑娘。”

　　周自横一惊，道：“怎能叫他跑了？”

　　张叔隐道：“那小子被打晕了，同那姑娘一起被关在车厢里。他们使了奸计。姑娘说她哥哥大喘气要死了，我们听信了她的话，打开厢门看了看，那小子死死压住了我，姑娘身上藏着兵器，一刀刺死了我大哥。我——”

　　“她不知有没有刺死我大哥，”张叔隐道，“那时还不知道。我被吓了一跳，自己——自己先跑了。我回去禀报老爷，老爷叫我带人回来找，我早已不记得那地方在哪了，那姑娘将我大哥杀了，放在马车上，叫——叫叫那畜生驮到了山谷里。老爷叫我来找你，看还能不能想些办法……”

　　李青燃皱眉道：“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一个半死少年，和一个姑娘都带不回来，你是做什么的？”

　　周自横沉吟片刻，道：“带人封山，严查附近城镇的各条小道。他还能逃到哪儿去？”

　　“希音？”话音刚落，他忽地听到近处传来开门声响。赵希音从里面走了出来。李青燃继续安排人手，周自横朝赵希音走了过去。后者见他走来，静静立在了原处。周自横将她推进身后的屋子，反手关上了门。

　　赵希音斜倚着梳妆台，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周自横站在距她约莫一尺远的地方。

　　“希音。”周自横道，“现下咱们两人都为青燃做事，你我最好还是说个清楚。你拿我当什么都好，叔叔伯伯，朋友大哥，你就是恼我恨我，一辈子不理我都可以。我……我只希望你能快活。”

　　赵希音抬起眼皮，深深望了他一眼，蓦地往前栽倒下去，周自横赶忙上前一步，将她接在了怀里。周自横心中一惊，将她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刚打算松手，却发现自己被赵希音紧紧圈在了怀里。

　　周自横道：“希音，你……”

　　赵希音道：“你娶我罢。”

　　周自横一惊，道：“希音，我……”

　　赵希音道：“你娶我，我就快活了。你若实在不喜欢，不娶我也行。”

　　周自横道：“不，希音……”

　　赵希音道：“我要你哄我骗我，像当初在洛神岛那样。我要听你讲笑话，要你逗我开心，哪怕你一直想着旁人。咱们回去罢！回到那个日子，你哄我骗我，我假装全是真的。我会很快活的，我保证。”

　　周自横道：“我娶你。”

　　他轻轻拍着赵希音颤动的肩膀，柔声道：“我被你抓住了，你可记得？你说什么话，我不会答应？我要我的小岛主快活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