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87、书生薄幸

　　又过了数月，赵希音将岛中事务一一安排妥当，动身来了南阳。她一上岸，逮着一人，便向他打听“鬼谷书生”这个名号。

　　这一打听，可是吓了小岛主一大跳。在南阳，“鬼谷书生”风流第二，无人称得上第一。正值淡期，茶博士闲来无事，将周自横的传奇经历，添些油盐酱醋，说了个天花乱坠。

　　他从未婚配，光情人便有八十，其中四十为他生了孩子。他师出鬼谷，十八岁离家，使一柄重剑，行侠仗义，走遍天下。除了长一副书生面孔，他所到之处，杀伐果断，无一处像书生。

　　没有恶人不怕他手中那柄墨色重剑，天下女子都为他着迷不已。

　　赵希音道：“你胡说，他分明使一对判官笔。旁人叫他鬼谷书生，自由他们的道理。”

　　新来了客人，茶博士招呼了他们，又匆匆回到赵希音的桌旁。

　　“姑娘不是江湖中人，望文生义也是常事。姑娘不知，这‘鬼谷书生’的名号，世人皆说是冥冥注定，一语成谶。”

　　周自横二十五岁那年，忽地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有人说他遭仇家围困追杀，给活活填到了井里；有人说他放荡于人世之间，被高人看了去，点化成仙；还有人说，他搞了大肚婆，叫人家丈夫当场捉住，自己同那女人殉情。

　　听到此处，赵希音不由打了个冷战。她想撒腿跑回岛上去，再也不要出来。

　　茶博士话锋一转，又说，谁也没料到，七年之后，周自横重现于世人面前。他弃了刀剑，从此使两支铁铸判官笔。一时之间，论武功，他当列世上第一。

　　旁人问及他这些年的去向，周自横只淡淡道：“周某这些时日遇到危难，不得不休养一阵子。那剑是拿不动了！书生书生，笔头还可以胡乱挥一挥。”

　　周自横是人人爱讲的故事。南阳人闲来无事，也喜欢高谈阔论。新来的客人便也凑了过来，众人围坐一桌，一人一句，该着谁讲，余下的便静静听着，有争议处，时不时有人拍案而起。

　　赵希音本打算喝一盅茶就走，却没想到自己同这些人一坐坐到了天黑。

　　我大概是那其中一个罢！赵希音有些悲哀地想道，他不过是想从我身边逃走，所以待我好了些。他给我讲笑话时候，心里还不知想着谁！我一心爱他，便当他也一心爱我……赵希音，你犯什么糊涂？

　　她发了重誓，见过王爷，寻到周郎，定将他一刀捅个对穿。

　　赵希音在樨京酒楼见了靖王爷，长谈一夜，又交了符节。王爷邀她到府上小住，赵希音却婉言拒绝了。王爷相貌堂堂，比之周自横，多了肃然而生的一种庄严。他出身尊贵，极为骄傲，待人却谦和有礼。

　　王爷道：“赵姑娘，你可是有什么忧心之事？你若愿意倾吐一番，季某说不定能为姑娘分忧解难。”

　　赵希音笑道：“我被一个人骗啦，我去割了他的脑袋下来。这点小事，用不着劳烦王爷。”

　　心道：你老婆怕是也跟那家伙不清不楚，你替我解什么难？你念他是英雄豪杰，竟还留他在家中住了几月。

　　两人告别，靖王叫赵希音听他消息，又说，庄上之人，约莫聚齐，当找个机会，让大家见上一面。人人是天南地北的武林高手，共谋大业，该当寻处宝地，互相引荐一番，杯酒言欢。

　　赵希音离开樨京，也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起来。她遇见不少男人，老的少的，俊的丑的，脾气好的脾气坏的，再没一人入得了她的眼。赵希音看待与自己同辈的青年，便如看待一个孩童一般，一举一动笨拙得紧；年纪大一些的，或是不如他外貌俊朗，或是不如他文雅可亲，连眉毛似乎都比他少上一些。

　　她渐渐意识到，自己怕还是爱着他的。她知道他的种种缺点，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周自横时而在南，时而在北，居无定所，她追着他的足迹，不急不缓，也徐徐走过了南阳的一大片天地。

　　罢了罢了！赵希音心道，他待人人都是那样，待我这般，不也正常？他若说了实话，告诉我他那档子事，我定不会开心了。说起来，自己属实过了几个月快活日子。

　　王爷死的那段时间，赵希音刚好回了洛神岛。王爷的消息左等不到，右等不来，她刚要派人出去打听一番，有姑娘带来一封急信。信是平越李青燃传来的，说王爷不幸遇害身亡，邀赵希音前往代州安合庄一聚，祭奠英灵。

　　赵希音大惊。普天之下，谁有那个本领，能杀了靖王？她对靖王印象甚好，突闻此噩耗，不禁流下了眼泪。

　　她当日离岛，快马加鞭，不过七八日，便到了信中安合庄所在之地。安合庄所处甚是偏远，设置灵棚，门上挂着白布。赵希音扣响门环，一小童前去通报，紧接着一人匆匆出来迎接，那人正是周自横。

　　两人相见，均是一怔。周自横生了胡茬，双眼也有些红肿。他穿了一席白衣，白发似乎也冒出来几根。周自横道：“岛主请进。周某——”

　　他话说了一半，自动哑了。

　　赵希音忽地流下泪来，她默默跟了进去，拜过王爷排位，一一见过李青燃，王乔鹤，俞松阳。李青燃又向众人引荐了施淮。

　　李青燃道：“这便是咱们的安合庄了。王爷一心修这个地方，招待天下英雄。他还未亲自来过，咱们兄弟姐妹倒沾了福气。我本打算将王爷家眷也叫来此地，不过，宫里有人说，王妃带着子女回娘家去了。”

　　几人一同用过晚膳，李青燃提议道百年将近，王爷计划，当救得天下众生，万万不可荒废，几人纷纷点头。

　　李青燃道：“我家有个小子，习武颇有天分，或可一用。他被周大哥家的老爷——承周大哥辈分，我在这里叫一声周伯父——看中了，周老爷花费不少人力物力，花了不少时间，教他练了一身极其精妙的武功。他没什么名声，不过，我本人可以为他做保，他也是一位好孩子，大英雄。”

　　赵希音道：“我行至半路，听闻周家无故遭遇灾祸，丢了秘籍。敢问那个周家可是周——周大哥的伯父？”

　　周自横道：“正是。伯父周任一辈子从未做过恶事，旁人念他好人没好报，都盼着那偷书放火的小贼早日被寻到。有人说那从火中逃出来的人，看身形约莫是个少年。”

　　他一接话，赵希音不再回答了。几人交谈，一直到了深夜。庄上事务，大多是李青燃操办的，他将这庄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又吩咐管家，给赵希音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几人陆续回去，周自横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赵希音起身，正欲回房，周自横随即也站了起来，挥手遣开管家，道：“我送你。”

　　赵希音没有拒绝。

　　行至一条长廊，四下无人，周自横道：“岛主。”

　　赵希音忽地停步，但见一半月光照在周自横的脸上，周自横拱了拱手，道：“当年周某落难，承蒙岛主相救。为求生机，周某对岛主有所欺瞒，实是下策！还望岛主莫要怪罪。”

　　赵希音叹了一口气，坐在长廊一侧，红色的石台之上。周自横静静立在她的一旁。

　　赵希音幽幽道：“你果真不喜欢我么？”

　　又道：“你那时便说，我会再次和你相见。便是你也在这安合庄的意思么？你可知，我有在寻你？你当初叫我小岛主，不过三年，我便长那么大了？”

　　周自横忙道：“我怎会不喜欢你！你在南阳行走两年有余，我——”

　　赵希音道：“你可能喜欢我，你也喜欢着别人。你生来是一副浪荡性子，薄情狠心，好色乱淫！你喜欢八十个人，一个都没娶回家去，你有十七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姓周的。还有人说，那靖王妃带回家去的两个孩子，其实是你的！你连自己结拜兄弟的妻子都不放过。”

　　周自横苦笑一声，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岛主上哪儿听来的？”

　　“小岛主”这个熟悉带着些亲昵的称谓一说出口，赵希音鼻子一酸，气道：“从你十七个儿子，八十个老婆嘴里听来的。他们托我杀了你，你若准备好了，我现在就动手。”

　　周自横道：“我没有十七个儿子，也没有十八……八十个老婆。我没有老婆，险些有一个孩子，但那孩子死了。”

　　赵希音哭道：“我就知道那是真的！你何苦来招我惹我？你有武功，逃走就是了，你绑一个人逃走，你挟持我，叫人带你逃走……你想走便走！你当真是个英雄好汉，死在岛上便又如何？你偏要留下来，施展你那番本领，你将我哄得晕头转向，以为世上果真有这么好的人。”

　　周自横坐在她身旁，柔声道：“哭什么？再哭眉毛掉光了。小岛主本来是世上第一好看的小美人，这下没了眉毛，在下怎么说服得了旁人？”

　　赵希音揉揉眼睛，起身要走，周自横将她拉了回来。

　　“说服不了，对不对？”他继续道：“我只好日日跟在小岛主身边，但凡有人不愿意，上去揍他一顿，打得他们服服气气，再叫那些人通通跟在后面。然后再没有人敢不愿意了，小岛主身后跟了一长串的人，便是没有眉毛，也定是世上最好看的了。”

　　周自横轻笑一声，道：“是不是这么个道理？你说说看？”

　　赵希音忽道：“你和旁人，便也这么说话的么？”

　　周自横一愣，道：“怎么说话？”

　　一定不是了！赵希音恨恨地想道，他待人人都是不同的，是以让人人都喜欢了他。

　　赵希音一掌打向他肩膀，气道：“再不许说我的眉毛了！”

　　那一下力道极大，周自横跌在了地下。赵希音扭头就走，周自横站起身来，只得跟在身后。过了片刻，他道：“那个——走错了。”

　　赵希音猛地转头。周自横加快几步，走到了她前面。他将赵希音引进屋内，后者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叮当乱响的声音，周自横靠着房门，颇为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安静下来。周自横赌她没睡，背靠着门坐下，缓缓开口，道：“希音，我一直没忘了你。”

　　赵希音猛地翻了一个身，心道：我不小心做了你第八十一个老婆，你怎能忘了我？

　　周自横道：“我原想着，你听了那些传闻，定不会再喜欢我了。”

　　赵希音心道：你放了那些消息出来，让所有女人都灰心丧气，再不去找你麻烦。

　　周自横道：“没想到，那江湖上的说法，能将我说成一个妖魔鬼怪。我——我确实喜欢过不少的人。”

　　赵希音心里蓦地一酸。

　　周自横道：“我和那些女子，个个爱得轰轰烈烈。我四海为家，从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我们本是露水情缘。世上哪有那么多一生一世？”

　　赵希音心道：你喜欢过多少人？你可同时喜欢过两个人，三个人，七八十来个人？你说你还记着我，你现在可是想着旁人？你骗我的时候，心里可是想着旁人？你的心便那么大么？

　　周自横道：“这样过了好些日子，有人说我好，有人说我坏。二十五岁那年，我遇见一个女子。”

　　赵希音心中一紧，他定要说到他最爱的人了！

　　周自横道：“她名叫穆练，容貌极美，眉心有一点朱砂痣，看着着实令人心惊。我打听到她独自一人，上前邀她喝酒，她极爽快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