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94、之子于归

　　夏日当午，树阴满地，火伞高张。琼楼客室，一众人等围桌而坐。

　　王乔鹤道：“季思誉没叫我死，还封了我个子爵当当。这次来潘城请梁少侠，顾侯爷是正使，我做个副使。这辈子……没想到还是做了他皇帝老儿的官。”

　　“做就做啦。”施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季思誉若是败了，叫衍弟留一留你，做个真正的官。钱粮，雨水，民情，叫你头痛一辈子的好，一不小心，哪里做得不对了，脑袋管叫人割下来。”

　　几人谈笑，饭毕许久，俞松阳才出来露了个面。他身体并无大碍，脸色却不甚好看。俞仲冰来瞧过一眼便走了，俞柳风还留在琼楼，此刻跟在兄弟身后。

　　“松阳怕是得了相思病了！”俞柳风笑道，“做梦直叫‘姐姐，姐姐！’我说，‘我是你老子！’他登时就不说话了。”

　　梁衍闻言，下意识往许忆寒那里看了一眼，见后者依旧微微笑着，并无奇异反应。两人曾同舟共济，他是知晓的，现下俞松阳若生了什么别的心思，自己却也不便深摸细究。

　　还是抽个时候，提点一下的好。

　　“我不过是梦到许多水。”俞松阳闷闷道，“一下子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被三哥死死捂在被子里。他怕是要谋害我性命。”

　　许忆寒噗嗤一笑，忽地想到赵和尘，又不免悲从中来。施淮皱眉道：“我是说过松阳这般情况，柳风兄此举怕是太过激了。还是慢慢来的好。”

　　王乔鹤辞别众人，回到驿馆。梁衍托他带话，称自己将于十五日后启程。临行之日，潘城聚满了天南海北的武林人士，服装形容各异，跟在梁衍人马之后，排了长长一路。人一多起来，脚程便不会很快，一行人走走停停，抵达樨京，已到七月了。

　　武林大会甚少召开，借今年这个机会，怕是要开两次。行至城外三十里处，季思誉果然如约相迎。他穿一身淡黄袍子，骑一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马儿在地上轻轻踢踏，搓起黄土，梁衍遥遥看见了他，低喝一声，策马停下。

　　两人相隔十余丈的距离，均不下马，便在马背之上拱手行礼。俞松阳第一次见到季思誉，颇有些激动。许忆寒一眼瞧见哥哥，不知为何害怕起来。人人提醒过她将要面临的情况，她却一直不甚在意，得过且过。今日一切忽地化作了现实。

　　季思誉不许来人进城，这便也是长老和尚们的要求，他在城外设立营帐，请群雄暂住。比武高台红木架构，甚是雄伟，四周有通天塔座，受人监督。

　　“忆寒。”梁衍朝许忆寒伸出了手，叫道，“走罢。”

　　许忆寒回过神来，发现大多数人开始牵马行走。她翻身下马，梁衍一手握着两个缰绳，一手牵着她。

　　他能感觉到女子的情绪一点一点消沉下来。她现在都不大说话了。南阳重情义轻生死，轻的是自己生死，重的是与他人情义。他想宽解，却也无路可走。

　　这些天里，许忆寒甚少与梁衍呆在一处。好像今日多见一眼，明日就少见一眼，她不知在给自己攒着什么。一日，她像是觉得攒多少也没有用，深夜走进了梁衍的营帐里。

　　“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梁衍盘腿打坐，运功调息。这些日子，不少人慕名来找他比试，他无所不应。一下子看见许忆寒，他从榻上跳了下来。

　　“我……到处转转。”许忆寒垂着目光，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梁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藏在背后，隐隐约约有黄纸露出来。

　　那日北敬侯带来圣旨，其中一份当场宣读，另一份则是交给了许忆寒。他多次询问，奈何后者始终含糊其辞，这一事最终不了了之。

　　总不会是季思誉叫你现在来动手杀了我，梁衍心道。他朝许忆寒张开手臂，后者上前两步，靠在他的怀里。

　　许忆寒可能杀了他，这怕是已成为梁衍一辈子摆脱不掉的心结。许忆寒不可能杀了他，类似的想法也从来都不甘下风。

　　他无比清楚眼前的姑娘全身心的爱他，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柔情蜜意，或是任意一个时候，每当他将前事远远抛在脑后，便会有一个钩子猛拽一下。他像是习惯了，接受了，他愿意让自己出于这样一个“危险境地”。事实上，这处境未必危险。

　　许忆寒道：“你晚饭吃了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梁衍一愣，道：“不过是些平常吃食。不过，有一道火腿甚是不错。”

　　许忆寒道：“这些天我不在，你可快活？”

　　梁衍笑了一声，道：“我刚要觉得不快活，你就回来了。”

　　许忆寒道：“今天太热了，对不对？”

　　“许忆寒。”梁衍扶着她的肩膀，迫使女子正正面对他，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伸手往下一探，将许忆寒的右手捞了上来，后者紧紧攥着拳头，指缝间，隐隐可以看到黄色。他轻轻一搓，掰开了许忆寒的手指，那黄纸却已被她用内力捏碎了，几乎碎成了粉末。

　　梁衍道：“不能告诉我么？他和你说了什么？”

　　“能。”许忆寒忽道，“我看过太多遍，背给你好了。”

　　许忆寒道：“我哥说：‘忆寒，你说好十天就回来的，见过衍弟，回来的就只剩一封书信，你可真是长大啦。你说那孩儿没了，他看起来不是很难过，让我见到，可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梁衍忙道：“我……我很难过。”

　　“我先前答应你的事，怕是做不到了。你听过另一封信就能明白。”

　　梁衍道：“什么事？”

　　许忆寒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茬，继续道：“不过你定是喜欢他的，我知道，却也没什么办法。你们没有成亲，这不太像样子。比武前两天，你悄悄带他回来罢。你亮明那块玉佩，从西南门入城，那里的人我特意知会过。到花生巷左数第三家院子，我也有话想同他当面讲。”

　　梁衍道：“他要见我？比武前两天——那岂不是今天？”

　　许忆寒道：“此事切不可令人知道。小心，小心。他要见你，你可会去？他说不定……说不定要你我……”

　　许忆寒小声道：“成亲。”

　　“你不愿意么？”梁衍又道，“嫁给……我？”

　　“我愿意啊！”许忆寒道，“可这一切……未免太不吉利了，好像有什么……快要来不及了一样。”

　　哥哥赢了便又怎样，你赢了便又怎样？

　　她倒情愿梁衍往自己胸口拍上一掌。衍哥莫名其妙做了叛臣，同哥哥的关系本就非凡，先前那封信里，又白纸黑字定下了生死局。哥哥赢了，衍哥还活着，按条按例，该当砍头的。衍哥若赢了，自然是他做皇帝，可哥哥是旧主，不死也会被关一辈子，江山改姓，他又岂能容忍自己独活？

　　“你这些日子都想了些什么？”梁衍笑道，“我派人打听，他们说你盯着湖面能看一个时辰。我做了皇帝，你可还会喜欢？”

　　许忆寒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道：“喜欢。”

　　“那叛臣你可还会喜欢？”

　　“喜欢的。”许忆寒道，“你老是问这些。今日我告诉你，你就是变成鬼我也喜欢。”

　　梁衍蹙起眉头，道：“你喜欢我变成鬼？”

　　“旁的事情那么精明，对我为何这么笨蛋？”许忆寒扯着他的衣袖走出了营帐，道，“是了，今日是你生前最后两天，我给你做媳妇，走。”

　　“不是已经迟了么？”梁衍道。

　　许忆寒道：“我迟惯了。”

　　两人行至城门口，天边忽地响起雷声。许忆寒拿出玉佩，给守夜的将士看了一眼，两人摸黑进了城。梁衍许久没回樨京，一时之间，迫不及待地想回王府瞧瞧。这样的念头在心上转了一转，瞬间就被放下了。

　　大滴大滴雨珠落了下来。两人贴着屋檐行走，速度慢了许多。先是许忆寒带路，过不多久，梁衍走到了前面。较许忆寒，他对这樨京城要熟悉的多。

　　两人拐进那条小巷，天已微微亮了。他们小心躲着雨，衣服却依旧湿得不成样子。许忆寒轻轻扣响了门环，许久许久，没有人声。

　　许忆寒悄声道：“他真的已经走了么？”

　　梁衍虽不畏惧，身探险地，却依旧提上了几分心。许忆寒悄悄使力，将门撞开，她小心翼翼，却还是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两人飞快窜了进去，重又将门合上。

　　“小姐！”忽听得一声脆生生的呼喊。桑叶从正屋里跑了出来。

　　“嫂嫂？”许忆寒道。梁衍一愣，这两人倒不像是在交谈。许忆寒挣脱了他的手，朝那碧衫女子跑了过去。那碧衫女子容貌颇为秀丽，较许忆寒似小上一半岁，不知何处，又看上去成熟一些。

　　“小王爷……梁少侠。”眼看那碧衫女子向自己行了个礼。

　　梁衍道：“不敢当。”

　　许忆寒同两人引荐，互相见礼，梁衍一时不知作何称呼，只叫“季夫人”。

　　衍哥的叫法好生奇怪，许忆寒心道。

　　桑叶说陛下待在内院，待会才会出来。小姐与小王爷身份特殊，这几人里，分不清娘家婆家，便也不一一细究了。不过，桑叶说，自己是定要看着小姐嫁人的。她轻轻拍了拍手，又从里间走出来几人，将梁衍往另一个屋子里引。

　　许忆寒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你去罢。”

　　梁衍最后望了她一眼，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一时间，屋子里就剩下许忆寒同桑叶两人。

　　“小姐！”桑叶扑进了许忆寒的怀里，两人都不由自主流下了泪。

　　“小姐喜欢小王爷，是……没跑了。”桑叶颤声道，“陛下很好，小姐很好，小王爷也很好，为什么，大家不能永远好好的，偏偏要……要死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