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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轻沾落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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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缓缓退开几丈,笑道:“还想着我,可真是难为你了呢。”
赵希音猜了个大概,闭上眼睛,淡淡道:“你不知道他的么?”
“闭嘴!”女子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赵希音向前栽倒下去,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俞松阳急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她,不由心道:这女子的轻功好生厉害,在南阳定是数一数二。
周自横将赵希音往自己身旁一拉,道:“你能找到这里,想必于司阳山武林大会上有所听闻。她是我的妻子,赵希音,江湖人称紫烟罗。”
“希音。”周自横道:“这位是穆练。”
赵希音一惊,道:“她不是死了么?”
周自横道:“其中详情,我也不知晓。”
赵希音冷冷道:“两厢情愿的事,他无知有错,你自己又何尝无辜?你若想再纠缠下去,我亲自送你上路。”
“小姑娘,你在这里说什么理?”穆练笑了一声,道,“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可出生了?你郎君勾搭我的时候,你怕是还在吃奶罢。”
周自横道:“阿练,那时分明是你骗了我。你可还记得?”
“我自然知道。”穆练道,“我爹爹是漓山派掌门。我有夫君,我是林若华的夫人,这些我一样没告诉你。现在说便不行么?华弟待我还好,可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他看我冷冷的,看嘉月却很欢喜。既然如此,他为何娶我,为何不娶嘉月?”
赵希音道:“嘉月是谁?”
穆练道:“嘉月是我们的小师妹。漓山都是些毒虫猛兽,一般人不愿意去的。师兄弟们的家眷也大多住在别处。除了我,嘉月是唯一的女子。那年我二十岁,华弟十八,嘉月十六。”
赵希音道:“她还是个孩子。你嫉妒一个孩子,所以想要报复,是么?”
穆练笑了一声,道:“报复……我要报复谁?嘉月谁不喜欢?”
“我找到爹爹,我告诉他,华弟不喜欢我,我们最好分开。爹爹说:‘练儿,你怎会这么问?他怎会不喜欢你?这话该是爹爹说才对,你待华儿,务必上点心,莫要太任性了。’”
“我说:‘我同他说话,他总是不理。我不想同他说话了,他才给我些好脸色。可我不想要他的好脸色,那像是赏赐给我的。此后,我们便很少说话了。’爹爹说:‘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的事,但我知道,华儿将你宝贝得紧。他较你小些,爹爹原本担心他照顾不好你。他为了娶你,在爹爹门前跪了一整夜。不管什么事,你们务必说的开些。’”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我糊里糊涂被爹爹劝回了家,本想张口问一问,他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有了身孕,我要生孩子了。他却离我越发远。我生了个死胎,夜夜睡不着觉,爹娘来看我,师兄师妹来看我,华弟却始终不来。”
“我告诉爹爹。爹爹说:‘他怎会没有来过?你昏迷了三天,他日日照顾你。你气他,不要见他,又摔又砸。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你何苦如此为难华儿?’”
“他们说华弟正待在屋外,华弟一直在屋外。他这几日同我一样难过,白头发都长了好几根。”
俞松阳心道:这分明是你同另一个人的故事,拖拖拉拉,纠缠不清,和我大哥有何干系?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篝火跳动间,但见她肤白如雪,眉弯鼻挺,眉心一点红痣,让她看起来像妖物一般,美艳不可方物。
“他们说的,分明是另一个人。”穆练道,“我从没见过那个人。我先喜欢的华弟,因为他生得俊俏,沉静随和。我若逗他玩,有时叫他“小花”,有时叫他‘两棵树’。他那时就冷冷热热,我只当他在害羞……我早该猜到的。他也说喜欢我,我们便成了亲。”
“我不想喜欢他了。”穆练幽幽道,“他也不喜欢我。我们扯了个直。那一次,我们吵架,他……他强要了我。我从家里跑了出去。然后碰见了你。”
赵希音看了周自横一眼,后者捏了捏她的手,道:“碰见你,实是一场巧合。我什么都不知晓,你也什么都没说。我——我那时确实是一副风流性子。不过,你若有所要求,我绝不会亏待。”
“我当时真想从此跟你走了。”穆练道,“你惯会哄人骗人。一大把年纪了,还有小姑娘围着转。她可是有了你的孩子?”
穆练冷笑一声,道:“你让多少小姑娘有了你的孩子?一个一个,好好待不过来,只好亏待,对不对?”
“你同我欢好两月,然后便不知所踪。我还以为你遇上了什么危难,一心想救。我那时一心喜欢你,世上能同我说话的也只有你一人。你若死了,我恨不得随了你去。我刚打算不等了,到另一个地方看看,爹爹忽然来了,还有华弟。”
“他们找到了我。爹爹打了我一巴掌,我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他说我不要脸。华弟拉开了爹爹,冷冷看了我一眼。他说不定也想踢我一脚,不过忍住了……我向来猜不透华弟的心思。我打得过华弟,但我打不过爹爹,他们两人将我堵在房间里。我想要喊你的名字,叫你救我,还没喊出来,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心。”
“爹爹吓坏了,叫医生看过,我竟然又有了孩子。华弟问:‘它爹爹是谁?’,我不回答。他气极了,掐着我的脖子,我一个劲地咳嗽,险些要昏死过去。爹爹说:‘够了!’出手点了华弟曲池穴道,他的手蓦地一松,我终于有些空气。”
“爹爹向华弟赔礼道歉,叫华弟写封休书,他把我带回家去。华弟没有答应。爹爹替我收拾东西,你给我写的诗忽地掉了出来。爹爹本想藏着,华弟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去。他将那诗念了一遍,又念了你的名字。他将那诗撕成几块,扔在我脸上。我恨他气他,从床上跌下去,将那纸片一个个捡了起来。”
“华弟说:‘鬼谷书生?你可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会和他一起?’我说:‘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爹爹将华弟推出了门,两人不知争执了些什么。华弟喊道:‘他淫我妻子,我杀了他!’我听着着实害怕。”
“我被带回了门派,本想等身体好些,我就离开这里。我要逃走。不过三日,嘉月忽地来寻我,她说:‘若华师兄死了!’我被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死?我回来之后,还没见过他一面,他怎么会死?”
“我跑出去,许多人围着他,他像是被从湖里捞起来的,浑身上下都是水。我将他们赶开,冲到他面前。华弟眼睛闭着,好像再也不会睁开了。我轻轻叫他名字,伸手去碰他的眼皮,我想让他睁眼看看我。落羽师兄,华弟的亲哥哥,也是我大伯哥,猛扑上来,将我撞在一边。我们打了一场,谁也不敢靠近。直到爹爹过来,将我二人喝开。”
“我冲他喊:‘你尽管杀死我!我得先看看他。’爹爹在,他们终于不敢阻拦了。我原是恨他的,他死了,那恨也忽地没了。我叫他:‘小花。’他不理,我叫:‘两棵树。’他也不理。他本就是那副冷淡性子,我哄他两年,成了亲,为何不能再哄哄了?我叫他:‘若华,华弟。’他的头忽地栽倒下来。我以为他活过来了,仔细一瞧,却只是一颗原本就在那里的石头滚了出去。”
“他们将华弟打捞起来,竟也不挑一块平整的地方。还让石头硌他脑袋。”两行清泪从穆练眼中流了下来,“小师妹告诉我,华弟昨晚喝了很多酒,说要去杀了鬼谷书生。可鬼谷书生是多厉害的人物?华弟武功平平,此事端的从长计议。吃过饭,大家也散了,没人知道,借着酒劲,他在山上横冲乱撞,糊里糊涂跌进了湖里。”
周自横道:“之后又如何?我听闻你死了。他们说你怀着我的孩儿,投水死了。”
“他们都以为我死了。”穆练道,“可我没有。我甚至将那孩子生了出来。”
赵希音道:“那孩子……在哪儿?”
穆练看向赵希音,凝眉道:“是你。”
几人皆是一惊,赵希音蓦地松开了周自横的手,恍然道:“不……不可能。我有妈妈的。我还有一个妹妹,我——”
“哈哈!”穆练笑道,“我说了,你这年纪,本该做他的女儿。”
周自横厉声道:“莫开玩笑了!那孩子在哪儿?”
穆练双眼之中涌上一股怪异的神色,说不清是慈祥,痛恨,亦或是狂热。她道:“那是个女孩。我在荒野之中生下了她,险些没丢掉这条命。我将她扔下了。”
周自横道:“你怎能——如此残忍?”
穆练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便是和你学的。丢个女儿有什么打紧?那约莫是个五月,旁边有许多茶园。她若足够幸运,自会有好人家收留她。我这样的母亲,反而丢她的脸。”
周自横怒道:“你可知她是无辜的?”
穆练笑道:“你还算有心,竟会为此事气得跳脚。孩儿是骨肉,女人是物件,一个丢不得,一个随意丢,是也不是?”
周自横道:“这其中有误会,还请——”
“我倒觉得,这下说得清清楚楚!”穆练道,“后来有高人肯收我为徒,我拜入她门下,又替她养老送终。一晃便是二十年啦。我今日是来杀你的。”
“松阳!”赵希音喊道,“带了你大哥先走。”
白绫蓦地从她左袖中伸出,向那女人的头颈绞去。穆练一晃到了她的身后,俞松阳将双钩一挂,往外一扫,钩尾刺连那女人衣服都没挨着,倒险些划伤了赵希音的脊背。
周自横道:“希音!没事。”
眼看那女人伸手向赵希音肩头抓去,周自横一把拉开了她,右掌顿时前推而出。这女子行踪鬼魅至极,便如一条游鱼一般,在三人当中来回滑窜。
俞松阳悄声道:“此处离洛神岛不远,希音姐姐,你那里——”
说到最后,俞松阳不再出声,只做了个口型。赵希音点头,伸出右手,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后者顿时会意。
赵希音道:“我走甲乙,大哥丙,松阳丁。出正东,二四,九七。先红后绿。咱们绕着石头撒网,捉了她这条小鱼。”
这是洛神岛切口诗。甲乙丙丁为龙门阵四种走位,赵希音为统领,余下两人做副将。石头大小颜色,指代密道方向。
三人本聚在一处,话音刚落,忽地四散而开。穆练一惊,自己不知不觉就踏入三人的包围。她寻到周自横和俞松阳二人之间的空处,虚晃一式,向西南周自横和赵希音之间猛窜而出,却被赵希音一掌打了回去。
穆练更惊,她来此地,原本只为了杀周自横一人。却没想到,另外二人不分是非,只一心护他。她在阵中蒙头撞了片刻,忽地瞅到一个空隙,左足一点,疾冲出去。
她欣喜不已,狂奔数步,蓦地转头,却发现三人早没了踪影。
穆练大喊一声,道:“周郎!”
却听得不知何处,传来赵希音的一声轻笑。
“大姐,我家祖上是渔人,从不抓小鱼。你既逃了出去,不妨走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