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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转转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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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火红的光芒透过窗子,照在少侠的脸上。
梁衍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酒已喝了几坛。随着江湖里的风气,他有饮酒的习惯,却从不酗酒。今日第一次破了例。
暖意散去,太阳在一点点下沉,晚风带着一股醇厚、热乎乎、又裹着花草香的暑气,一阵一阵的吹进来。
昔日捧出一腔热血来爱来恨的小王爷,人又长高了两寸,一些事却是越来越糊涂。
梁衍心道:我若爱她,岂不是得给她自由?
给她逃开的自由,给她忠于季思誉,盼着他死的自由。给她任何她想要的。
许忆寒道:“我想要的,你给么?”
“不给!”梁衍低吼一声,将手中的碗一下子摔倒了墙上。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想要什么,他从来不知道。不知道又该如何去做?活了死,死了活。
天约莫彻底黑了,虫儿在窗外叫,风也转凉。梁衍听了许久,酒醒了不少,又将窗户放了下来。他忽地轻松起来,一如当日受困安合庄那样。
还好她不在。梁衍心道,她若是寸步不离,自己还得想办法将她赶开。
他会死么?
他最好不要死。李青燃说:你可以做的更多!他是打算多做一点,他得给南阳武林一个交代。他和季思誉,得在樨京城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并非出于梁衍本意,他实是一个大阴谋的产物。他侥幸活了下来,他也参与其中。他结束了这一桩阴谋,可这一切都还没完。“天下”两字,是个笑话没错,他走到今日,也早已不是了他。
当日他大声质问:“谁该死谁不该死,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
这句话问了出去,倏忽间,他便几乎成了能决定这一切的人。当日的自己若再讲一番同样的道理,他定是会笑的。
他本该将真相公之于众,奈何他没有这样做。齐彧或许是无关紧要的,李青燃却从来不是。他终于开始想着这天下了。
他快要成为那决定一切的人,现下只差临门一脚。
想来想去,一切照旧得好,这笑话也得好好讲下去。有人讲起笑话来,让天下人哭,他若讲这个笑话,定要让天下人笑。
他现在还不能死。
用刀,还是直接动手?梁衍心中属实琢磨了一会。他拎起旁边的酒坛,晃了晃,发现里面依旧有咚咚的水声,他仰起脖子,将酒喝了个干净。
“许忆寒!”梁衍低喝一声,道,“下辈子你追我。他妈的。”伸手向自己的眼睛上按去。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了。有人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梁衍道:“忆寒?”
“别乱动!”那人道,“我听说了,你不会有事。”
梁衍一惊,站起身来,道:“淮兄?”
施淮朝他走了过来,道:“来不及说了。你睡一觉,醒来便什么都好了。我点不了你穴道,你自己运气配合着些。”
眼前之人沉沉睡下了。几根银针扎进去,两道黑血从他眼角流了下来,看起来极为可怖。施淮用布轻轻拭干净,又再他嘴巴里放了一枚玉山仙凤。
施淮拉了拉门边的绳子,叫人进来,开口便道:“药熬得怎样了?”
那人道:“哎,那药雁夫人亲自看着,小人马上去瞧瞧。”
施淮的好脾气不知在哪处被消磨干净,今日突逢意外,火气更盛。小厮本就不爱面对他,今日答了话,更是逃也似地逃开了。
施淮昨日清晨出发,本想快去快回,一路疾奔,半道却碰见了俞松阳。
林边有一大湖,一个人正倒在浅滩之上,施淮随意往那边瞧了一眼,一下子认出了那人身旁的黑色双钩。
少年全身湿漉漉的,像是被冲到了岸上。
施淮道:“八弟!”
根据梁衍算的日子,俞松阳早该回去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眼看那人毫无动静,他急忙上前,试探鼻息。
施淮左手抚向他的大椎穴,右手猛扣他的合谷穴道。见那人脸色渐好,又一掌拍向他的前胸。俞松阳呕了一大口血水出来,放大的瞳孔缓缓缩小。他剧烈地喘着气,愣愣地瞧着施淮。
“六……六哥?”俞松阳眨眨眼睛,像是认出了他。
约莫两月之前,李青燃伤重不治,梁衍成了庄主,安合庄再一次改了姓。几人中,施淮和俞松阳算是将功折罪,四庄主王乔鹤被家人接了回去,周自横和赵希音被梁衍关了起来。施淮曾向梁衍求情,称他们一个病夫,一个孕妇,大错已铸,局势已成,没办法补救,倒不如饶过他们二人。孩儿也实是无辜。
梁衍不答,施淮也自觉有些理亏,不再提起。没想到,过了几日,他竟派人送了一条白绫进去。这一举动,吓了周赵两人一跳。
赵希音道:“他果真要咱们两个的性命不成?”
周自横道:“你我虽未亲自动手,却屠了他的门派,杀了他的亲人。施淮有恩于他,松阳早就倒戈。三弟,五弟,即便死了,乔鹤有家人相护。他一腔仇恨无处发泄,自然要算到咱们头上。”
赵希音摸了摸小腹,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过了一会,幽幽道:“我早说过,他会杀了我的孩儿。我说过的。”
“晚舟,”她轻轻叫道,“妈妈对你不起。下辈子……下辈子……”
周自横低声道:“别担心。”他松开赵希音的手,拔腿便往门外走。
赵希音一惊,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你上哪去?”
周自横道:“我将这门砸开,我去见见他。他若有甚仇恨,将我刀刀凌迟也好,五马分尸也罢,总归求他念些旧情……求他饶你们母子一命。”
赵希音道:“我一个人怎生是好?你又要离开我么?我要同你一起,不管做什么,我都要同你一起。”
“希音。”周自横道,“要当娘的人了,闹什么小孩子脾气?我之前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肯原谅,是我这许多辈子修来的福气。咱们真正在一块两年,胜过他们许多人的一辈子,是也不是?”
赵希音道:“不是!我不要两年,我要一辈子。哪里又胜过了?你哄我哄得开心,你别忘了——”
“希音!”周自横低喝了一声,用内力震脱了赵希音的手,后者没有防备,坐倒在床上。周自横伸出一掌,刚要向门上击去,那门啪地一下开了。
俞松阳站在门前,看见他,呆了一呆,道:“大哥。”
赵希音惊道:“八弟!”
周自横将他拦在门外,道:“你来做什么?”
俞松阳道:“衍哥叫我送你们——”
周自横一掌挥出,俞松阳急忙扬臂,护住头脸。周自横化掌为拳,往斜里打他右腋,俞松阳左手钻进,往外一格,将他手腕挟制在门框之上,右手同时抓住了周自横另一只手的脉门。
俞松阳道:“大哥,你——”
“松阳!”周自横道,“你七姐有孕在身,未出生的孩儿又有甚罪过?衍儿若是气不过,尽管让他取了我的性命!他要什么,我能给的都给。还请你带我见见他。”
“大哥,你怕是误会了。”俞松阳松开了他的手,道:“衍哥叫我送你们回洛神岛。”
周自横,赵希音皆是一惊。
俞松阳道:“他绝不会再见你们,送七姐兵器来……那也确实是他的意图。他要你们死,但他许我来救,弯弯绕绕,也就是他不要你们死。怎么说……他不会原谅的,但这事情赖在五哥头上,已算是揭过去了。你和七姐若从此在洛神岛上好好待着,他必不会再追究。”
俞松阳候在门外,待周赵二人收拾一番,三人即刻上路。到了山下,俞松阳雇了一辆马车,赵希音乘车,俞松阳,周自横二人骑马,一路向东。
俞松阳算是安合庄的“叛徒”。他年纪最小,长着一对虎牙,向来是哥哥姐姐们多加照顾的一个,周自横对他动不了气,相处起来又颇为尴尬。三人但凡休整,俞松阳远远站在一旁,周自横照顾妻子,俞松阳时不时也关心几句,交谈却始终客客气气的。
往常,他们不使武功,单较量力气,少年打一个滚就往他怀里撞。每当这时,周自横会伸手死死扣着他的肩膀。
怎会到了如此地步?
一日,夜幕降临,三人生起篝火。望着满天繁星,周自横终于开了口:“松阳。”
俞松阳听见,手中拿着的兔腿蓦地一抖,几滴热油从有些烤焦了的皮上滚落,溅在地上。
周自横道:“你走的那日,去见了三弟。你说,不想对不起王爷,对不起衍儿。三弟说你赌着气,不愿看我们不顾兄弟情义。”
“是。”俞松阳低头道,“爹爹从小在我耳朵边念叨他,我不想看他死。我——我也不想你们出事。我本打算什么都不管了,一个人随便去哪里。结果——结果又在林子里碰到了他。他受伤了,逍遥弟子也不剩几个。”
“我想帮帮他。”
赵希音拨弄着木头,看着点点火星飞窜。自己该是害了人,赵希音心道,害了人,为何总感觉是假的,为何总感觉轻飘飘,不够真切?
周自横道:“原是各凭本事。三弟放下了,你也莫要一直闷闷的。”
俞松阳脱口而出道:“大哥,我——”
一道红影从天而降,打断了他的话,如鬼魅一般,猛地向周自横扑去。俞松阳见状况有异,将手中吃剩一半的兔腿掷出,登时站起身来,拔出兵器。
俞松阳喝道:“什么人!”
周自横仰身从那人之下避出,回身一掌前拍。
待见到那人面孔,他大惊,道:“阿练!怎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