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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离心切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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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黄昏,夕阳渐沉,趁着侍卫交接换班之际,季思衍偷偷溜进了王府的地牢。他摸黑走到了一间石室前,四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季思衍唤道:“长安。”
无人应答,他刚打算再叫一声,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响动。
那人轻声道:“小王爷?”
最后一个字险些失了声。她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又极小心。
“别叫我小王爷。”季思衍脱口而出道。他怀着满腔的柔情,抛弃一切来到这里。说出来的话,竟是这样冷冰冰的。
少女像是被吓到,不再开口。季思衍想说:“长安,跟我走罢!咱们一起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
“长安,咱们走!”“长安,你可还好?”“长安,你痛不痛?”
不知为何,他忽地拖延起来。情况万般急迫,他却在讲一些零碎小事。他为了长安来到这里,断断续续讲了半柱香,都是再讲他自己。
待讲到没话可讲了,终于不得不流露些关心,他忽地听到了铁链剧烈地晃动声响。许忆寒跌跌撞撞走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衍哥。”她抽泣道,“求你救救我。”
季思衍一惊,一时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他伸手覆上少女的手背,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好半天,终于道:“瘦了。”
开了这个口,像是破除了一个魔障。他再不趦趄却顾,又道:“我今日是偷偷过来的。咱们一起走罢,离开这儿。”
之后发生的一切,便像是一场梦了。恍然惊醒,小王爷已抱着囚犯跃下了王府的城墙。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疾奔。他明明是做好计划的,这时竟一并忘了。
他受到很多教育,因此并不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这像笼罩在他四周的一片雾气,迷迷蒙蒙,看不清楚。他散漫张扬,却不豁达,尤其是遇到和长安有关的事。旁人说他潇洒,他也并不潇洒。
他做小王爷的时候是潇洒的,可他不再是小王爷了。
晚风拂过他的面颊,暖洋洋的,怀里的少女一下子搂紧了他。季思衍低头看了一眼,忽地有了底气。许忆寒的白衣皱皱巴巴,沾染灰尘,袖口还隐隐有发黑的血痕。乌发散落在她的脸上,季思衍总觉得她会有些痒。
漂亮的眸子蓦地睁开。
“衍哥。”许忆寒忽道,“慢一点。”
季思衍放慢了脚步,问道:“怎么了?”
他四下望了望,抱着许忆寒,从墙头跳下,左拐右拐,进了先前择好的那条隐蔽深巷。
许忆寒挣脱他的怀抱,跌坐在地上。她额头渗出薄薄的冷汗,面色也十分苍白。季思衍检查过,发现她有一条腿是断的,忍痛许久,现下伤口又裂了开来。许忆寒紧紧抱了抱他,小声说了很多话,又一把将他推开,道:“我要你丢下我,我求你。”
“没事的。”季思衍低声安慰道,“我会照顾好你。这个时辰,他们约莫该发现了,咱们便在这里藏一会。这是我早就瞧好的地方,不会有事。”
“拿着这个。”季思衍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盒,道,“原本打算明日给你的。”
许忆寒道:“这是什么?”
季思衍道:“礼物。”
少女紧紧攥在手里,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季思衍借着月光,为许忆寒清理了伤口。许忆寒皱着眉头,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忽道:“我不想拖累你。”
季思衍抬头,道:“你怎会拖累我?”
许长安道:“我害你离了家,做不成小王爷。陛下追究起来,你我都要杀头的。我一个人自然没什么关系。”
季思衍道:“做小王爷有什么好的?我不爱做。不如亡命江湖,做个——不管做他个什么。”
南阳出英雄侠士,响应朝廷,讨伐恶贼的人不少。季思誉仰仗爹爹,断不会问责于他,爹爹也深谙自保之道。他便隐姓埋名,这张脸也可以不要了。大不了离了南阳,到海外去。
“我哥哥会来接我。”许忆寒又道,“你快些回去。你做小王爷,以后便是王爷。我什么傻事都不做了,就悄悄藏起来。等你做王爷那天,我去找你,好不好?咱们一直在一块。我过够苦日子啦,我也不想一直藏着。我——我想你做王爷,一辈子有富贵。”
她哥哥不是死了么?
“你回去,就说一个人出来玩了。”许长安道,“我是自己逃出来的,我绝不会被抓到的,我绝不会有事。我——”
季思衍摸了摸少女的脸颊,道:“你何苦替我考虑这些?你一个人不成的。”
他站起来,想要到巷尾寻两块干净瓦片,忽地听许忆寒道:“季思衍。”
季思衍道:“怎么了?”
许忆寒哭道:“我对你不住。”
梁衍听着身侧女子平稳的呼吸声。
许忆寒说她动了手。自己可有反抗?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过了须臾,他背着许忆寒,冒冒失失地跑出巷子,然后被众人围困,抓回王府。她可是真的……动了手?
梁衍忽地想摇醒身边的人。他想问一问,你到底爱不爱我?刚一伸手,又放弃了。
翌日是个晴天,罗大夫早早便过来了。他姓罗名正风,是潘城小有名气的神医,与施淮曾是好友。罗医生生得一副白面孔,细长眼睛,宽鼻厚唇,颇有一副佛祖相。
几人见礼,又各自入座。罗正风拿出一卷包着的银针,往火上烤过,认穴取位。他得施淮细细指导,也亲手给梁衍试过,不知为何,今日这第一针下去,便出了血。
他心中一凛,却并未表露出什么迹象来。换穴探查,左手又摸了脉,竟越查越是心惊。
罗正风道:“梁少侠,你昨日可喝了药?”
梁衍点头,罗正风吩咐下去,叫人取了药渣。宁雁见状不对,匆匆跑了过来。罗正风抓起一把药渣,用手指碾过一遍,一边道:“梁少侠昨日可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没有。”梁衍脱口而出道。但凡别人发问,他必定会细细想一遍,过了片刻,又道:“淮兄说,喝了这药,我必定能睡个好觉。昨夜却不得安眠。”
许忆寒道:“你没睡着么?”
罗正风道:“他走的着急,那些人怕是出了错。药方里是山茶根,怎么好端端地变成了黄芪——贵处可是有人正养血补气?这寒热相冲,怕是要出大事。”
几人皆是一惊。那送药渣来的小童,更是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蠢货!”宁雁扬手给了他一耳光,骂道:“早不瞎晚不瞎,偏偏趁这个时候——”
她话语一顿,又道:“梁少侠若有什么闪失,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回雁夫人,”那人磕头道,“昨日那药,那药不是我配的。桃儿姐姐在门外瞧热闹,天地门韦泽大哥帮我抓药,我说得清清楚楚,可他约莫不识字,胡乱拿了一通就给我,小人——小人也辨不太清药形,一时——”
宁雁又是一巴掌下去,那人捂脸噤了声。
梁衍道:“雁夫人!先带他下去罢。听听罗先生怎么说。”
罗正风摸了摸下巴,道:“今日我若强行施针,非但不能延缓,反而起催动之效。还是得请施淮兄弟拿个主意,可他远在千里之外,差人去请只怕也是不及。”
许忆寒紧张道:“可有什么办法?”
罗正风微一犹疑,道:“只怕……没有办法。施淮贤弟行医之道极为古怪,旁人只能跟着他的法子来。梁少侠若找了我,我顿然不会针灸以活其经脉,而要封住鱼腰,承泣,四百三穴,再寻解毒之方,这办法于目力有损,却可以称得上是万无一失。”
“施贤弟,他——”罗正风道,“艺高胆大。梁少侠不知修了何种内功,施贤弟四处施针引气,又配以寒凉之药,让那毒物不伤双目。此番药性大变,毒气受催,两日之内若是压制不下,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许忆寒倒吸一口凉气,道:“那可有什么压制的办法?本是要治眼睛,何苦丢了性命?这不行的,这不合算。不该这么来。”
罗正风面露愁色。梁衍道:“若是舍掉眼睛,我可能活下来?”
罗正风大惊,道:“这……在下说不准,但是——这说不定是唯一的道路……这怕是……这怕也是一个极大的赌注!”
梁衍站起身来,道:“罗先生,我已是这个样子,没什么赌不起的。”
罗正风道:“若是这样,那法子便简单得很……梁少侠昨日喝药是什么时辰?”
梁衍道:“大约戌时。”
罗正风道:“那便是在今日戌时时分,毒物汇于双眼。但凡有所不适感觉,你便动手将双目剜出来。”
梁衍道:“好。”
罗正风苦笑一声,道:“刮骨疗毒,壮士断腕。梁少侠好气度,是罗某所万万不及。”
听到宁雁打人的动静,门外聚了不少人,这时大多愕然。韦泽愧疚不已,拔刀而出,便要自决,徐还北拦了下来,冷冷道:“如此便死,岂不是便宜了你?”
他一脚将韦泽踢进房门,道:“门主,这事是弟兄们不对,你先挖了他的眼睛。”
韦泽跪倒在地,打了自己一巴掌,道:“我对不起门主,下辈子做牛,下下辈子做马,直到我还清——不,我永远还不清,我——”
“我怪你做甚?”梁衍忍住一声叹息,示意他起来。
“你原是为我好。昨日所为,确实是莽撞了。”他阖上眼皮,想过一遍天地门的律法条例,最终道:“无事。将来叫你小嫂嫂教你们读书写字。”
梁衍又向天地门众人吩咐了几句,徐还北领着大伙下去了。闹哄哄过一阵,房间里忽地又静了下来。许忆寒呆呆地坐了片刻,拔腿便走。
许忆寒道:“我去把施淮寻回来,他昨日刚走,再远能到哪去?他一定有些别的办法。”
梁衍道:“忆寒!”
许忆寒停步回头,不知他有何意。
梁衍道:“别去找了,没有用的。你留下。”
陪我。
许忆寒道:“他们不认得去往洛神岛的路,赵和尘——那人却同我细细讲过。一时半会讲不清楚,不如自己去走一遭。你乖乖呆着,别轻举妄动,好不好?”
梁衍道:“不好。”
许忆寒喊道:“已经来不及了,我不要看着你挖眼睛。定是有办法的,你相信我——你放开!”
她猛地甩脱了梁衍的手,冲出门去,牵出一匹脚力最好的白马,翻身骑了上去。
梁衍紧追而上,道:“我若是死了呢?”
许忆寒心中猛地一颤。只听那人道:“罗医生说了,那是赌注,我若死了呢?”
他紧紧抓着马鞍,白皙修长的手上显出青筋。
许忆寒道:“你不会死!”
她口中大喝一声,叩紧马肚,飞奔出去。
梁衍还是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