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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骗!骗!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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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衍点点头,跟着徐子仪走了出去。
昨日下了一阵雨,地面还积着水,倘若长安走在自己旁边,大概会跳进去,溅一个水花出来。
她一早是文静的,和自己熟悉起来,就变得顽皮。
神游片刻,季思衍猛地回神。自己像是还没接受许长安本是个刺客的事实。
昨日的场景又忽地在眼前浮现。少女被人踩在脚下,执拗地扬起一张脸,“我早就想杀了他!”
瓷片划破她的脸颊。她眨眨眼睛,鲜血混着茶水,从她的下颌滴落。
啪地一声,树叶不堪重负,一大滴雨水滑落下来,滴在了季思衍的头顶。
转过一个弯,直走了数十步,又拐进一个圆拱石门,季思衍来到了王爷的书房外。徐子仪退到一边,季思衍走了进去。
靖王本坐在书桌后读着什么信件,这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写完了?”
季思衍道:“写完了。”
他立在桌前,婢女曳月将一沓纸放在了靖王书桌上。靖王放下手头的书信,拿起起季思衍写的“供述”。
“这姑娘的武功路数,倒像是比你还多。”靖王皱眉道,“你当真打得过?”
季思衍一愣,“我能——我打得过她。她的武功博而不深。”
靖王不言,又翻过几页。
衍儿性直,突遇此事,倒没什么逆反。
将这些芝麻大事也写给自己看。
靖王挨着翻过去,只觉是看着孩儿追了一遍姑娘。好笑之际,又有些心疼。
他将季思衍唤到近前,道:“江湖之上,见人只可说三分真话。你真心待人,换得一片假意,亏也不亏?你一意孤行,为着那姑娘,顶撞你爹爹,现下知道错了?”
季思衍点点头。
靖王道:“回去好好想想罢!”
他重拾起那书信,却见季思衍待着不走。
季思衍犹豫片刻,道:“爹爹,那长——许长安会怎样?”
靖王苦笑一声,“这是砍头的大罪,你皇兄还能饶过她不成?”
季思衍心中一紧。
过了片刻,靖王又道:“过几日,我去问上一问,看她还能不能供些别的出来。你不用再管了。”
季思衍院中已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粒灰都没落。婢女陆陆续续被放了回来。梁萱择了一个鹅蛋脸,大眼睛,与许长安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给了季思衍。后者见到,却只觉得心烦。
他喜欢的那一个分明也在这王府,却在那见不得光的地牢。他喜欢的那一个犯了弑君的大罪,不日便要死了。
季思衍明知不对,却总忍不住去藻园晃荡。几月前,他和许长安还在空地上射镖,季思衍为哄她开心,生造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规则和技巧。今日,却一个在地上,另一个在地下。
季思衍飞身上了树梢,拨开枝叶,在一个浅浅的坑洞中取出了将要送给许长安的礼物。
那是一盒极为贵重的龙涎炼香膏,光是打开封住树洞的泥土,就有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季思衍取了那小瓷盒出来,从树上一跃而下,忽地听到一声尖叫。他全身一颤,怀中的小瓷盒也跌了出来。
他弯腰去捡那瓷盒,手却不住地发抖。他拨了几拨,那盒子总是从他指间溜走。
又是一声凄厉可怖的叫声。季思衍收拢心神,一把抓住了瓷盒。
他大步往回走,想早些离开这个地方,那声音却像无形的绳索,一根一根地缠上他的手足,让他再不得向前一步。
季思衍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跑到了地牢门口。
离得近了,越发能听到少女抽泣声响,季思衍的心一点一点地绷紧。
守卫道:“小王爷,您请回去罢!王爷不许旁人进去。”
季思衍道:“爹爹在里面?”
另一人点了点头,“王爷在里面审刺客。”
季思衍道:“我又怎是旁人!我知道的不比他少,若是我问,长安定什么都说出来了,她受不得那些刑罚。还请你们告诉爹爹,许我进去。”
“衍儿!”
靖王带着几人,从下面走了上来。
他声音虽厉,言辞却温和,“回去罢!结束了。”
“爹爹!”季思衍快步迎了上去,“她怎么——她都说什么了?”
靖王挥手,将众人遣散。
“她家本是沿海盐商富户,同官家也有往来。七年前,陛下回笼盐权,各地却响应不利。陛下发落四家,姚李许白,她们家便是其中之一。她爹爹抗旨不遵,丢了脑袋,她侥幸保命,逃往内地,拜师学艺,又藏在了王府。”
季思衍一惊。
靖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爹爹同你讲过的。你皇兄此举,触怒了不少人。武林几家门派甚至联合起来,将司阳山烧了个干净。”
季思衍道:“陛下说了,是借而不是夺,当时国库吃紧,沂州挖渠筑坝,半截子丢在一边,南方夷人又常常犯禁,钱粮正是紧张时候。他们何以不能通融些许?”
靖王道:“他们信不过陛下罢!即便信得过,又何以让利?陛下着急,是以动作激烈了些。你皇兄他——不肯听我的话,想一出是一出,后来便得了教训。又过了几年,他慢慢将盐利还了回去。”
靖王道:“要做皇帝,必须在江湖之中先有威严。他刚出了门派,便回皇宫,谈何威严?谁会信他服他?不过是——”
“少年人异想天开罢。”靖王笑了一声。
不知不觉,季思衍跟着爹爹走出了藻园。他忽道:“许长安——她,她又会怎样?”
靖王道:“若是交给陛下,她连命都留不得。爹爹却也不能放她。便关在那里,给吃给喝,能活多久,看她自己命数了。”
季思衍告别靖王,回到了自己院中。他沉沉睡了一日,睡得侍女跑去禀告王妃,担忧小王爷出了什么问题。
他做了许多梦,像是预感到自己将要做什么事一般,各种各样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许长安握着匕首,猛踏向前,季思衍下意识飞身抢上。匕首刺出,利刃对准他的胸口,寒意直扑鼻尖。他是失了神的,骤然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眸,却意外地捕捉到一丝惊慌。
“衍哥!”许长安道,“你救救我,好不好?”
她那时说话了么?季思衍恍然之际,匕首已然捅进了他的前胸。他不疼不痛,只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许长安跪在他的身旁,握着他的手,“我要死了,求你,救救我。”
季思衍道:“长安,你快跑,跑到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藏起来。”
话音刚落,几个人影闪了出来,抓起许长安,直把她往后拖。她无力地揪着草叶,惊慌失措,一双眼睛里满是恐惧神色。
“啊!”
少女大叫一声,哭喊,“衍哥,救救我,我该怎么办?”
季思衍从地上爬了起来,没命向前的追赶,离她却总是差了一尺的距离。他伸出手去,却碰也碰不到许长安的衣角。
“喂!放开她。”季思衍喊道:“长安!”
他一直在跑,却离许忆寒越来越远。自己何时使不出轻功了?
念头闪过,不知何处,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因为你已经死了。”
季思衍一惊,停下脚步。
“血流干净,人不就死了么?”那声音发出一阵狂笑,季思衍猛一低头,看见了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血从刀口流了出来,滴在枯黄的草叶上。回头一瞧,漫天黄绿之中,现出一条血迹斑斑的路来。他的胸口后知后觉地一痛。
季思衍从梦中惊醒,冷汗打湿了枕头。
“季思衍,长这么大了被梦吓醒,你羞不羞?”季思清坐在一旁,给他擦了擦脑袋上的汗。
“妈妈上午来过,说你累了,多睡一会也好。你不上课,我凭什么要上?我告诉先生,说要来看你。”
季思衍道:“我没做噩梦,是梦里太热了。”
过了一会,又道:“你快些回去,我要——我收拾一下。”
季思清撇撇嘴,“我早就不打你了,她也不在了,你怎么还是不同我玩?我说好要来看你,现在回去,不是骗人么?你要洗澡,我也在一边待着。”
季思衍道:“你待着干嘛?你来看我,看一眼也是看了,这种文戏,你不是最会的么?我想一个人待着。”
“好啊!”季思清站起来,“季思衍,你不识好歹。”
她起身便往门外走,走得极快,似乎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季思衍道:“你回来。”
季思清装作没听到,却被地上一个小盒子绊了一跤,险些摔倒。季思衍紧追两步,道:“我同你玩,好不好?这几日我什么也不想做,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就怕你无聊。”季思衍道,“放着那么多伙伴,你偏要来找我。小姑娘喜欢的东西,我哪里懂得?”
季思清捡起地上的小瓷盒,道:“咱们把香膏涂在地上,看蚂蚁走迷宫,好不好?”
“不好。”季思衍一把将那盒子夺了回来,推着她走到门外,道:“咱们出去罢,去看人摔跤。”
季思衍并非不愿哄着季思清,小时候做出了太多的让步,长大一点,他更爱和自己的朋友待在一块。一帮少年子弟聚在一处,骑马射箭,没有谁会带着妹妹。季思清又胡闹得紧。
季思衍本以为清儿长大之后,也会同他当初一样,却没料到,季思清倒贴得他更近了些。
许长安一来,两人矛盾越发大了。有几个月,更是连话都不讲。现下季思清重新得到哥哥的关注,竟不争辩了,只高高兴兴跟着他。
看过了摔跤,季思衍在路边给季思清买了一袋蜜饯,后者吃一个,甜到掉牙,想生气,却忍下来了。她捏起一个,递给了哥哥,却看他往嘴巴里一扔,约莫只嚼了两口便咽进了肚子里。
他尝不出味道的么?
季思清抬眼瞧了瞧季思衍,但见他望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倒像个第一次出府的小孩。
季思衍忽道:“季思清,别老惹妈妈生气。”
“你说什么?”季思清一愣,反唇相讥,“你才惹妈妈生气,爹爹妈妈都生你的气。我也生气。”
“对不住。”季思衍拍了拍她的头,“今日别气,以后再气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