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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微言而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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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姑娘化解争端,还道姑娘是性子和善之人,是以不敢应了邀约。”那汉子将杯子摔在一边,道,“你竟这么想与我打一场么?”
许忆寒道:“你辱我名声在先,骂得累了,想息事宁人,拍屁股就走。我要打得你服服气气,有何不可?”
他强忍怒气,道:“你敢做不敢当,又在这里充什么英雄?”
他抽刀而出,踏上几张桌子,直奔许忆寒而来。许忆寒避过他的刀锋,从一侧闪了出去,左拳狠狠砸向他的腰胁,右腿一钩一绊,便将那人撂倒在地。
她拿剑指着那人后脖颈,道:“我看你接茶杯接的清爽,还道你有些功夫,怎么这下便倒了?”
“这般三脚猫功夫,难怪你不懂武林规矩。听风是雨,构陷旁人。现在可愿意好好听我说话——”
那人猛地打了个滚,翻身跳了起来,道:“什么是听风是雨?我让你罢了。咱们再来打过。”
“两派对立,你夹在中间,若非有所图谋,又是何意?”他运劲向许忆寒头顶砍去,后者侧身一躲,跳上了一张桌子,那刀不收势地劈了下来,将那桌子劈成了两半,许忆寒又纵身跳到了地面。
徐还北道:“小嫂嫂!可用得着帮忙?”
话一出口,自觉得不太妥当。这岂是帮忙的时候?待见到围观之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由做了个鬼脸。应激反应,他这鬼脸做的比哭还难看。
许忆寒摇摇头。疾刺向那人左臂。他蹬地后退,与许忆寒拉开了几丈的距离。
许忆寒道:“你躲什么?”
“若不是你生得——生得这一副容貌,怎会有人留你活着?”那汉子道,“你今日在梁少侠这里,明日又回那季思誉的皇宫,两边糖都捡着吃。忠于门派不也是一条武林规矩?你只记那些好的,一些个条款约束,便视而不见么?”
许忆寒怒道:“你怎敢说我不忠于自己门派?你约莫今日才认得我,一口一个许姑娘,怕是还不知道我的名字罢!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了?”忽听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清冷威严。
“梁少侠!”有人道。
天地门杨慎在前引路,梁衍大步走到了许忆寒的身旁。
“不关你的事。”不知为何,看见他回来,许忆寒忽地顺了气。
她道:“我同一个兄弟讲些道理,还没讲明白。”
“谁和你是——”那人脱口而出一句反驳,说了一半,悻悻闭了嘴。
另有一年纪较长者忽地开口,道:“梁少侠,这事我也瞧了半天,不得不说几句。”
梁衍道:“梁某洗耳恭听。”
“那位黑衣弟兄,是君山沈万年,沈兄弟。司阳山武林大会之际,恰逢他大病一场。梁少侠与他不识,也情有可原。沈兄弟性子直爽,听了些江湖之上的传闻,难免对许姑娘稍有微词,还请梁少侠多有担待。”
梁衍微微皱眉,道:“怎么又动了刀剑?”
徐还北道:“吵可是吵得赢的?非得教训的他服服帖帖。他说小嫂嫂用心险恶,想——想当季思誉的皇后娘娘。我说他放狗屁,他还不认。”
“梁少侠,”沈万年抱拳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许忆寒道:“你也久仰我的大名,为何不能抱一抱拳,说一番这样的话出来?”
“你——”那人话语一滞,当着梁衍的面,又不好开口叫骂。
“好了!”先前老者厉声道,“你使那乾坤步法,已是认了输!不可多言!”
那人坐下,不再说话。整个琼楼寂寂一片。许忆寒欲言又止,推推梁衍的胳膊,悄声道:“你讲吧。”
“今日不少人在,梁某不妨将这始末缘由讲个明白。”梁衍道,“忆寒是司阳山长安宫的门人,也是季思誉的师妹,我同她自小相识。之后我离开樨京,入了逍遥派,我们便无甚来往了,直到洛书涯录名之日,再次相遇。”
“她前往双清山拜访我,我留她暂住了些时日,竟没想到将她牵连进这么大一桩阴谋之中。我不得不东躲西藏,愧疚不已,她一直陪着我,直到那日司阳山武林大会,我终于洗清冤屈。”
“她是司阳山门人,替季思誉参加这一场武林盛会,自然需要回去复命——这何尝不是忠于门派之举?我与她相爱一事,自然也半点不假。那些传闻,大多是市井之人臆造出来的,大家不必当真。”
这般缘由讲出来,简单却也通情理。闹了一通,最后倒由梁衍成了收拢场面之人。不过短短几句话,人人借个台阶,认真的认真,含糊的含糊,稍一滑溜也就下去了。沈万年向许忆寒赔礼道歉,后者也拱一拱手。
黄狗呼呼打起了盹,几乎无人记得它了。这一场大闹过去,干戈化作玉帛,晌午转眼变成了傍晚。旧席撤了,又上了新的,入座的几乎是同一拨客人。瞧够了热闹,肚子便又开始叫了,再吃一顿饭又何尝不可?梁少侠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今日得以结交这样一位英雄,本就是极大的幸事。
“过来。”许忆寒拍拍手,轻声叫那黄狗,黄狗蹲坐在主人身旁,看了她一眼,甩甩尾巴,却是一动不动。
“它叫大黄。”狗主人笑了笑,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小碗里,递给了许忆寒,后者道谢,将那肉块洒在地上,道:“大黄。”
黄狗奔了过来,直冲她摇尾巴。
今日琼楼闹到了很晚。许忆寒已睡过一觉,梁衍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动作很轻地换了衣服,关上了窗子,待走到许忆寒身旁,却忽地生出一种吵吵她的愿望来。
他洗漱过,又吹了风,手正冰凉,猝不及防地贴向许忆寒光滑温暖的后脖颈。许忆寒猛地颤抖一下,翻身躺正。梁衍笑了笑,坐到一旁。
许忆寒有些气恼,道:“你吵我做什么?”
梁衍道:“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和你说上话。”
许忆寒道:“你若是乖乖睡下,我会托梦和你说话。施淮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约莫七八日。”梁衍道:“什么梦?”
许忆寒道:“那个闪着光的梦。我分明在和你吵架。我要和你分开,但我心里明白,我不想和你分开。”
梁衍道:“别想了,一个梦而已。那日深巷之中,你虽要杀我,却没把我杀的透了。说不定你我二人走火入魔,一起打通了什么——什么关窍。”
许忆寒道:“你怎地又不信了?那日你有理有据,说:‘许忆寒,那是真的,那是真的,许忆寒,你别骗了自己!’”
她压低嗓音,学了一段自己的话,却忽地咳嗽起来。梁衍一乐,道:“我那日见到你,本就觉得是个奇迹,难免会相信些更荒唐的事。你在王府藏了三年,总有迷糊的时候,现下想起来,你身上到处是破绽,露个真名倒不算打紧的。”
许忆寒按捺住一声叹息。
梁衍忽道:“记得么?你那日露了武功出来,咱们打了一架。你原本说有事情找我的,结果被你忘得一干二净。那天我睡下,半夜被鸟叫声吵醒,这才知道你打了个鸟窝下来,塞在我的床底。”
许忆寒道:“我孝敬小王爷的。小王爷教了我那么久功夫,我感激不尽。”
两人笑闹几句,各自睡下了。梁衍亲了亲许忆寒的额头,指间抚过她细腻的肩颈。后者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笑道:“还不行。”
她一只手掌顶在梁衍前胸,柔和却坚定。梁衍倒在她的身畔,任由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
梁衍低声道:“我想瞧瞧你。”
许忆寒的身体忽然一动。过了片刻,她抓起梁衍的手掌,在自己脸上一寸寸地滑过。
摸到一处时,她忽然停下了。过了片刻,她继续带着梁衍的手掌往上,往上。颧弓再上,梁衍的手滑落至一凹陷处,那里却依旧有着淡淡的湿痕。他停步不前,许忆寒继续带着他穿过长长的眼睫。
他的手游走于肌肤丛林之中,凭回忆构筑女子的样貌。靖王季泽之本就是个情种,他梁衍是王爷的儿子,自然更甚。许忆寒既然走进了他心里,或爱或恨,那一块就永远是她的了。
那日许忆寒刺杀未成,靖王送走了皇帝,转头将季思衍臭骂一顿,王妃罕见地同王爷站在一处,没有回护。
儿子犯迷糊,不识人,却随机应变,救驾有功。王爷罚他跪了两个时辰,又让他回去,将与许长安相识的全部细节写出来。季思衍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的院中,一眼望见墙边的那棵倒地巨木,忽地一阵怒气涌了上来。
他一个人对着那棵树左劈右砍,将那树砸的伤痕累累,院中也积了一地的碎屑灰尘。一个人呆呆地立在院中,悲凉之意又起。不知过了多久,天上闷闷地滚过一声轻雷,紧接着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侍女曳月撑伞走了过来,急道:“小王爷,快些回去罢。王爷要你一早就交那文稿,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
她是母亲的侍女。季思衍院中的人都被叫去问话,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默不作声,跟着走进了屋,另有几人拿毛巾出来,又替他脱了外袍。季思衍在书桌前坐了一夜,提笔写自己和许长安如何相识相知。
小王爷是不大听王爷话的,今日王府遇到事情,他一收闲散脾气,倒是格外配合。
众人醒着陪他,时不时送进来些茶饮,有人在旁边研墨剪蜡。季思衍叫她们下去睡觉,人人谢过,却不离去。
“长安习得高明武功,招式多端,集百家之路数……是以先其口述之言,无一可信……心思技巧,隐有漓州林氏之风,又不尽然。”季思衍写道。他将许长安自述的几版身世,几乎一字不落地写了上去,又介绍了一番她的武功特点。
季思衍忽道:“明天把院子收拾了,什么都别留下。”
几人应声。
他越是回忆,可疑之处越多,天色微明,依旧没有写完。旁边几人比他还着急,又不敢出声催促,唯恐惊扰了小王爷。
王爷见他迟迟不来,也差人来问。季思衍奋笔疾书,简单提了一嘴买马奇遇,又将一段吃豆花糕的经历潦草带过,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却又摇了摇头。
几人眼睁睁看着小王爷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了出去,挥毫重写。曳月给他拿了点心,季思衍匆匆往嘴里塞了一块,开始回忆昨日发生之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季思衍一下子从椅上跳了起来,道:“走。”
众人长舒一口气,替小王爷收拾着散落一桌的纸。
来请他的,是靖王身旁的护卫统领,姓徐,名子仪。那日听到茶盏碎裂之声,季思衍破门而入,是他紧紧跟在身后,将许长安制服。
徐子仪道:“小王爷,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