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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何事纷争 ...

  •   躺了四五日,许忆寒一切恢复如常。

      一日晌午,她正靠在二楼栏杆边上往下望,看到有客人带了只狗进来。那狗塌耳朵,白脑袋,白身体,只背上是一整片黄毛,绕着桌子,追着一个姑娘跑了整整两圈。主人喝止,那狗却置若未闻。

      另有一人打出几粒花生,砸中了那狗,后者忽地委屈了,“汪汪”叫了两声,缩在主人的椅下。

      众人看那狗玩笑,嬉闹之声不断,主人恼怒,却也无奈。他低头看了那狗一眼,摸了它一把,却摸了些血迹出来。

      他一惊,登时站了起来,气道:“喂!你这兄弟,狗是畜生,没轻没重,你也没轻没重么?”

      “对你,我自然有轻有重,对畜生要什么轻重?”那人一笑。

      “许姑娘!”

      许忆寒饶有兴致地瞧着热闹,忽地听到身后一人叫了她的名字。

      宁雁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未施粉黛,头上松松挽了一个发髻,肤白面削,形容疲惫,看不出真假。她走到距离许忆寒约莫三尺远的地方,款款停下,盈盈行了一个礼。

      许忆寒道:“你来做什么?”

      任何人看来,这答话的白衣姑娘是不甚礼貌的,她头都没有转,竟这样背着身体同人讲话。

      梁衍没同自己为难,那症结便全在这姑娘身上了。宁雁苦等三日,见许忆寒没什么动作,索性自己找上了门。

      宁雁道:“我来给姑娘赔不是,我瞧姑娘今日心情好,说不定肯听我几句话。”

      许忆寒手里抛着一枚银色小镖,最后瞧了一眼大堂,朝她看了过来。

      宁雁定下心神,道:“姑娘,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那全是误会。我十七岁进的明月楼,二十岁便做了妈妈,姑娘经历过的,我一并经历过,只怕还要更重些。那时候的鸨儿姓孙,我稍有违背,她便把我吊起来打,留一身血印子。”

      “那日误会没能解开,我却从未想过要害姑娘。”宁雁道,“我不过是想让姑娘服个软,给我几分脸面。姑娘心善,饶我一命,又没将我这琼楼烧干净了,是以现在梁少侠能暂住些时日。我但凡做什么事,早挨了报应啦。姑娘若还有什么仇恨,我也没有怨言。”

      许忆寒道:“我不杀你。”

      宁雁笑了笑,道:“姑娘行善积德。我这琼楼,本就是梁少侠的,也是姑娘的。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宁雁无敢不从。”

      许忆寒皱眉道:“行善积德?什么仇什么怨,最好当下一并报了。但凡拖延,总要牵扯些其他的是非出来。那日我恨你,能以性命相拼,过了这么长时间,什么都变了,还有……还有什么意思?”

      宁雁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知这姑娘在说些什么。

      “接着!”

      她忽地抛出了手中的小银镖,宁雁伸手接住,道:“姑娘,我——”

      “送你的。”许忆寒朝她嫣然一笑,道:“宁姐姐,以后可再不许迫人了。”

      宁雁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大堂之中,吵得激烈,人人屏息,瞧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对,老子最爱教训畜生。”打狗之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道,“小畜生脑袋上顶了个乌龟盖,不知是哪只王八卸的壳?今天我就给他装回去。”

      两人亮了兵器,眼看就要打起来。

      “住手!”

      两人同时喊道。徐还北拨开众人,走到近前。许忆寒轻轻一跃,从二楼跳了下来。一魁梧大汉,一美貌姑娘,两人同时走到了中间。

      “小嫂嫂?”徐还北拱了拱手,道,“这档子事情,交给我便好。”

      “许姑娘!”有人脱口而出道。

      众人一惊。许忆寒道:“徐大哥,你要把人吓怕啦。我在楼上瞧得明白,倒愿意说这个理。”

      “那位兄弟,这琼楼本是不许狗进来,你可知道?”许忆寒看向一人,道,“你既带了它进来,就得让它规矩。那狗若生了什么事端,旁人就是打死它也无妨。”

      “你可贴了什么文,又画了什么图案?”那人道,“我路过此地,两眼一摸黑地走进来,何苦上来就打死我的狗?”

      一人道:“但凡客店,哪家许你带狗了?是姑娘们瞧着它黄黄白白,不忍将它赶出去罢!你蹬鼻子——”

      “谁打死你的狗了?”先前那人插嘴道,“那小畜生蹦跶的比你还欢,莫要睁眼说瞎话!”

      徐还北站在许忆寒身后,这时低喝一声,道:“安静!”

      他本就有一股勇悍之气,身躯凛凛,威风堂堂。是以梁衍叫他在楼下坐镇,既起守卫之用,也维护秩序。甚少有人敢在他面前生事。

      “不管你我谁占理,端的是那狗追姑娘,有错在先,是也不是?”许忆寒道,“黑衣大哥本是行侠仗义,一时心急,下手重些也正常。”

      她上前抱起了那狗,翻来覆去看过一遍,见它体侧有两个流血的小洞,眼下已结了痂。金黄毛发上沾了一大片干掉的血迹,是以看着骇人。

      许忆寒道:“它没什么事,你现下知道了?它受了教训,想是不敢乱跑。大家安心吃饭罢!倘若还有什么要吵要嚷,尽管来找我。”

      狗主坐下了,他自是心中有气,觉得那姑娘偏袒对方,仗势压了自己一头。碍于面子,又不好和姑娘置气,是以忍下来,猛地往嘴里扔了几口菜吃,但觉得冰冷无味。打狗之人笑了一声,打量了许忆寒几眼,一口喝干了酒。

      宁雁叹息一声。许姑娘直性子,这岂是讲理的时候?她刚欲走下楼去,角落一人忽地冷冷开口。

      “许姑娘,”那人道,“你便是这样做的么?”

      许忆寒原本朝后门走,这时停步回头,道:“阁下何出此言?”

      “我说,你便是这样做的。”那人冷笑一声,道:“你替皇帝做事,却日日跟在梁少侠身后。现下看来,你倒天生是个和事老。”

      这人胆子也忒大了些,有人心道。梁少侠英雄过不了美人关,这是事实没错。可这是梁少侠的地盘。当着这么多人,他怎敢说这样的话?

      说话的是一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一身劲装短打,容貌微黑,方脸薄唇,两鬓早早有了白发。他蓦地站起身来,道:“樨京一战,你到底是怎生想法?”

      待见到他面容,大多数人心里有了底。来人是武林之中出了名的刺头,惹人厌烦得紧。

      一人插话道:“兄弟好好说话,莫伤了和气。”

      “武林有武林的规矩,可听不起你这番道理。”他怀抱单刀,斜倚在桌旁,笑道:“你假仁假义,搅弄是非,干涉这百年大事。比那齐彧,又高明在何处?”

      徐还北皱眉道:“你这狗嘴里说的是什么话?几月前,梁少侠受天下人污蔑,只有许姑娘同他站在一处。你又在这儿搅弄什么鸟是非?”

      许忆寒缓缓开口,道:“来日打一场,今日便做不得朋友了么?你自己忘了武林规矩,转头去相信些虚头巴脑的勾当。我行得正坐得正,没搅弄是非,也没干涉什么百年,你且瞧着。”

      “我瞧什么?”他笑了一声,道,“旁人看你是姑娘家,又长一副神仙面孔,都不愿计较。我倒是瞧你打一手好算盘。我瞧你要做那皇后娘娘。”

      徐还北刚欲出言反击,又住了口。他口齿笨拙,又想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噌的一声,抽刀而出。天地门的几人也纷纷站了出来。

      “她怎么做不得皇后娘娘?”徐还北怒道,“梁少侠做了皇帝,就只娶她一个皇后娘娘。你眼气什么?”

      中年汉子反唇相讥:“你怎知道她要做梁少侠的皇后娘娘?我瞧她要做季思誉的皇后娘娘。”

      徐还北道:“季思誉娶了三个老婆,梁少侠年轻英俊,又未曾婚配,她当然要做梁少侠的皇后娘娘。”

      汉子道:“这可是你说了算的?她是季思誉的手下,她若喜欢季思誉,就是季思誉有一百个老婆,她也要做季思誉的皇后娘娘。”

      徐还北道:“她才不喜欢季思誉,梁少侠风流潇洒,她自然是喜欢梁少侠。”

      两人话赶话说出来,竟无人插得进嘴。许忆寒听得一头雾水,将徐还北往后拉了一拉,大步走到了前面。

      天地门江华忽道:“小嫂嫂,别和他计较。等梁少侠回来,打不死他。”

      汉子血气上头,是以出言挑衅,听到梁衍的名字,登时后悔。念头一转,心道:梁少侠岂能打死了我?这娘们的事,他从没给老子解释过,分明是他理亏在先。

      又想:往常人人帮腔,今日却跟哑巴了似的。难不成,这梁少侠果真会打死我?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离开也好不落下风,却见许忆寒摇摇头,道:“人人道我害他,我哪能叫他帮忙?”

      他道:“是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是知道,不该叫他帮忙。”

      许忆寒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大奸大恶,见风使舵,又说我是姑娘,不和我计较。该计较便计较,你还分人不成?你不和我计较,何尝不是看不起我?”

      许忆寒道:“今日这么多人在场,我便说个明白,我许忆寒绝非心怀鬼胎之人。”

      那人笑了一声,道:“说明白?你可有那个本事?”

      “你便瞧瞧我有没有!”许忆寒随手拿起桌上一把剑,道:“有人不服,或嫌我处事不公正的,便请上来。我若将你们通通赢了,回去再不可说什么瞎话。”

      “谁先?”她扔掉了剑鞘,道:“还是你们一起?”

      宁雁心道,你分明是要劝别人不要打架,何苦自己先同人家打起来?

      琼楼不知哪里触了这位祖宗的霉头,但有她在,便是一场祸端。她长呼一口气,但觉紧张无比。

      一时之间,无人应答,许忆寒不禁有点泄气。他们咒她骂她,怨恨进骨子里,却无人愿意同她动刀动枪。

      她正儿八经行走江湖,不过两月,还有赵和尘作伴。关于她的事,江湖上所知甚少。

      再往后便是司阳山武林大会了。

      她是妖女,是刺客,是季思誉的手下,是梁衍的情人,却唯独不是她自己。广阔江湖之中,有不少顶天立地的女侠。这天下,说到底却是旁人的。

      徐还北没这么些弯弯绕绕,嚷道:“你们不敢应,便是怕了!想留下的留下吃饭,想滚的滚。樨京一战,自有分别!”

      许忆寒道:“既然来了,不妨喝杯茶水再走。”

      她没理会或站或坐的众人,到柜台处拿了一个茶杯出来,用布拭过,倒了一杯热茶。人人看着她一举一动,却无人出声,只见她忽地将那杯子掷到了空中,反手抓起一旁的剑,猛地往外一格,将那杯子送了出去。

      茶杯直直朝那中年汉子飞了过去,后者伸手一接,两指捏住了茶杯的上边缘。

      他看了许忆寒一眼,刚欲饮茶,却觉不对,下意识伸手一捏,那自他两指以下的青瓷,顿时跌在了地上。

      热茶飞溅,地上跌了七八块瓷片,他手中只剩下了茶杯沿口的一圈。切口平齐,他指腹本生着硬茧,竟也给割开个口子,渗出了血。

      他猛地抬头,往许忆寒的方向看去。

      “对不住了。”许忆寒道,“你拉不下脸同我打,心中却老大不情愿,对不对?今日你来我这儿吃饭,我是主你是客,主随客便。我怎能让你带一肚子怨气出门?”

      许忆寒道:“所以得放放血。这气一清,保管你睡一晚上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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