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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怨生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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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忆寒睁开眼睛,觉得浑身都没什么气力。天是微微亮的,床头点了一支红蜡,火光跳动。她动了动身体,突然的动静,惊醒了床边趴着的人。
“醒了?”梁衍忽地抬头。像是好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他道,“我叫施淮。”
许忆寒摇摇头,道:“没有。”
她想要坐起身来,梁衍察觉,极轻柔地扶起了她,又往后面垫了两个枕头。左脚上晃荡的半截银链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窗户关着,另一边却约莫停了几只小鸟,正叽叽喳喳乱叫。
她显然已离开了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
“你都知道了。”许忆寒低声道。她轻轻抚上自己早已变得平坦的小腹,几颗泪珠忽地滚落下来。
“我知道。”梁衍摸到了她的手,小心握着,像是担心遭到拒绝。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梁衍道,“是我对你不起。我——我也对不起咱们的孩儿。我做了错事。”
“怪你做什么?”许忆寒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道,“医生说了,这孩儿本就保不住。你本来都不会知道它的存在,是我想见见你。好像只有见了你,我才能安心些。”
“没想到,”许忆寒笑了一声,道,“咱们一见面就在吵架。这孩儿若是听见,定也不想留下了。不过,我哥说它命好。”
她说要喝水,梁衍赶忙起身去拿水壶,却一不小心碰倒了蜡烛。他手忙脚乱地将那蜡烛捡了起来,顺手掐灭。再次伸手却小心了许多。他摸到了茶壶和茶杯,倒了茶,给许忆寒送了回去。
许忆寒双手捧着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抬眼瞧着面前之人。
“你看不到了,对不对?”许忆寒道。她感觉梁衍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
“嗯?”他哼了一声,像是在反问,须臾,道:“怎么会?”
“骗我做什么?”许忆寒一口喝完了茶,拉过他的手,将杯子放了进去,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的坏毛病,见了我,没有一句话是真的。你耳朵是好,但我——我见过阿——赵和尘。”
梁衍一惊,道:“她去找你了?她都说了什么?”
许忆寒道:“她没告诉我的,你便不打算承认了么?我和她是路上碰到的,她讲了不少你的事。”
“我还得承认什么?”梁衍沉默半晌,道,“我打死了你的老虎。我刚解了毒,便瞎了眼睛,我杀了李青燃,带人下了司阳山,一路来到潘城。我住的地方叫琼楼,原来是个妓院。你约莫还在此地受过委屈。”
“够多了。”许忆寒倒在了他身上,闭上眼睛,喃喃道,“真聪明,听完她说话,竟还想得出我委屈。”
“为何不早些和我说清楚?”
“过去了。”许忆寒道。已有足够的事情叫他心烦,不必再多添这一件。
“我若找她报仇,你可会拦着?”许忆寒道,“她喜欢过你爹爹,依她的性子,待你不是极坏,便是极好。现在看来,应该是后面的。”
“不会。”梁衍道。他理顺了许忆寒的头发,动作间,像是触摸世上最脆弱的珠宝。他曾说过,自己早就分不清爱与恨了,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去恨一个人。至此的全部举动,都是对往日的拙劣模仿。
王爷没来得及给他讲的,李青燃全都讲给了他。
靖王说:“你是我的孩儿,你要认清你是谁,你该做什么样的事。你要做英雄,你便再不能做你自己了,这天下与你有关。你学一身本领,以武犯禁,更得以武止戈。”
梁衍当初道:“我便做个大侠,杀尽天下恶人。”
靖王反问道:“什么是恶人?天底下,爽爽快快做恶人的,还真是不多。害人的人又数不胜数。”
梁衍道:“但凡我见到,必不会让他继续害人。”
靖王道:“你又能见到多少?衍儿,何必走那最难的路?当今这天下还是姓季的,你大可以早做准备,将这一切掐灭在源头。”
靖王死了,李青燃完成他未完之事,险些将他儿子掐灭了。平白遭逢这么多不幸,梁衍却无一人可以痛快去恨。四鬼可以痛快去恨,可四鬼是不够杀的,若是只靠着杀四鬼便能做英雄,那英雄未免也太好做了。
李青燃道:“你有那个本领,足以做的更多。”
梁衍道:“便如同你那样么?我倒觉得,你做的过了。”
李青燃道:“我确实做的过了,那是因为我本领不足,留了你活着。不过我还可以做一件事,那就是告诉你,你有这个本领。”
恍然间,梁衍感觉许忆寒搂上了他的脖子。她亲了亲他的眼睛,极轻柔的,梁衍下意识地揽她入怀。
“赵和尘答应我会回来。”许忆寒道,“她会治好你。离七月还早,你还有……”
“……不少时间。”许忆寒道。
又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这个话题,她的心蓦地沉重。
梁衍道:“眼下这个百年,同往常的都不一样,你可知道?”
许忆寒点点头,见那人没有反应,又道:“我知道。王爷,李青燃他们耍了好大一个赖皮,大家都杯弓蛇影。”
梁衍道:“既然留到最后,说明我能做的更多。樨京一战,是最后一个机会。我和季思誉之间,再容不下什么阴谋诡计了,也再不可能和平。你想要他赢,又决意尊重我的自由,咱们不妨什么都不要提,过一个月清净日子。”
“好啊。”沉默半晌,许忆寒道。
说这么些话,似乎已耗尽了她的力气。梁衍扶着她躺了下来,刚欲出门,许忆寒道:“你到城西的那家客店瞧一瞧,报‘许长安’这个名字,我的行李说不定还在。有我哥带给我的药,不过——大概已用不上了。”
梁衍拉了一下门边的绳子,须臾,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小嫂嫂可是醒了?”
许忆寒闭着眼睛,忽地听到一个有些粗犷的声音,猛地坐起身来,进来的是一个婢女。天地门的徐副首领,约莫正站在门外。
“你一直在这儿么?”梁衍道。
“刚巧听见动静。”徐还北笑了笑,道,“她身体可还好?”
梁衍道:“好多了,有劳挂怀。”
梁衍本打算将这事情吩咐下去,徐还北一来,干脆就让他去了。梁衍将那药带给施淮,后者看过之后,拿出其中一副,叫人煎了。施淮本打算昨日出发,许忆寒的事情一耽搁,他决定再留几日。
他将最后一根银针扎进梁衍的睛明穴,一撩衣袍,在一旁坐了下来,道:“那孩子本就活不成,你也不用太难过。它能撑到这个时候,已是极幸运了。”
前日傍晚,梁衍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从琼楼后门走了进来,大喊自己的名字。彼时,琼楼正是热闹的时候,见者无不大惊。
“许姑娘可告诉过你?”过了片刻,施淮又道:“她那皇宫里的医生,医术高,胆子却小。要是我,当下就要她喝了那药,必定一点后患不会留。”
“你可知道王爷从我师父手里要走的是什么毒?”
他不许梁衍回答,却老是问些问题出来。
留足了悬念,施淮道:“那毒名叫黛草烟,世间仅有。它有两种解药,一种掩盖症状,另一种则能将其根除。一种我琢磨的出来,另一种却实在没什么办法。”
“王爷将那独一份的解药藏在了自己的扳指里。我师父甚是奇怪,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该好好收着么?’王爷说:‘放其他地方,我都放心不下。万一有甚不时之需,也派的上用场。’”
“靖王府据说还原样留着。”施淮道,“过几个月到樨京去,你把王爷的遗物翻一翻,说不定能将那解药找出来。她——她若还愿意跟你,你们说不定能有一个孩儿。”
梁衍心中忽地又涌上一线希望。
施淮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王爷的事,可一个人讲话毕竟无聊,只一会,他便待不住了。他说梁衍的眼睛再拖不得,再等三日,许忆寒那里无甚状况,他便出发。
他溜溜达达出了门,留了梁衍一人在屋里。
宁雁在门口偷偷望了一眼,却没进去。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她算是全程经历了,震惊之余,又有些恐慌。
那日,梁衍抱着那姑娘从琼楼后门冲了进来,宁雁听到动静走出去,那小医生的房门刚巧啪地一声关上。大堂之中,先是静默,继而议论纷纷。
施淮忽地又出来了,招手叫了几人,一一吩咐事情。他叫一人去打些热水,宁雁道:“我去。”
她叫一人打了水,然后亲自端了进去。只见床边围了屏风,几名姑娘在给那昏迷的人擦洗身体。
“……她气血有亏,却无甚大碍。”施淮道。
梁衍看起来有些恍惚,两手的血迹还未洗净,空垂在身侧。
“我摸到了好多血。”梁衍道,“我以为她生我的气,她——”
宁雁心中一惊,赶忙走上前去帮忙。一边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梁少侠对她,果然是有情意在的么?
他为何要撒谎?又为何要将那姑娘打晕关起来?
施淮又低声说了什么,梁衍道:“我想藏着,但没藏住。何苦再撒那么多谎?我同她是有关系,就不能同季思誉实实在在打上一场么?是旁人觉得我们有所勾结,和她有什么干系?”
梁衍道:“就叫所有人都瞧着罢!我自会让他们信服。”
宁雁胡乱听了一些,又根据之前的传闻,将这事情了解了个大概。眼前这姑娘,约莫是司阳山武林大会的那位姓许的女子。
有人说,季思誉早就料到梁衍是其一大劲敌,是以差了许姑娘去逍遥派,不战而屈人之兵。更有人说,季思誉与梁衍本就是堂兄弟,合谋套了这天下去,许姑娘不过是在其中传信罢了。
热热闹闹讨论了几天,也无人再去管了。此事一出,难免又要传出去不少新的故事。
宁雁寻思,梁少侠可还有什么法子不成?他看起来分明已经破罐破摔了。
替他担心这个做什么?宁雁心中一紧,眼下最该担心的,明明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