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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不知谁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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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雁二十岁做了青楼老鸨,在潘城势力渐盛。不久,又寻到了几年前花言巧语骗她离家之人。麻袋蒙头,只待她一声令下,那人便会被丢到河里。不知为何,她却忽地生出一种仁慈来。
倘若没有他,自己今日又会如何?
她始终不清楚,自己对王爷到底是何情意。与人交好是她天生的本领。她原想攀个贵人,却没料到,王爷竟从来没想向她索取什么,那种慷慨的性子,也是他生来就有的。
一年后,靖王北巡而归,携准王妃回京,在潘城稍作停留。
他再不是一个人先行而走了。
靖王骑着一匹雪白宝马,向众人招手示意。梁萱身着水蓝色衣裙,带着面纱斗笠,乘另一匹马,缓缓行在靖王身旁。
宁雁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他从大街之上穿行而过。她期望着那人抬头望上一眼,为了不错过任何动静,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夕阳斜照在梁萱身上,清风拨弄着她的面纱。众人皆道,未来的靖王妃,定是个大美人。
宁雁看得眼睛都酸了,他们二人走得没了影子。人已散去,她趴在栏杆边上,又静静等了一会。天彻底黑下来了,再没有一团白色忽地落地。晚风拂过她的眼睛,吹进了许多沙尘。
她跺脚叫骂一句,伸手揉了揉眼睛。
“宁姐姐,”忽地有姑娘轻轻柔柔叫了她一声,道,“靖王殿下邀您前去赴宴。”
宁雁一怔。
“王爷果真是这么说的?”宁雁道,“你若哄我闹我,小心我打烂你的嘴。”
姑娘道:“我怎敢骗了宁姐姐!王爷派了人,就在楼下候着。姐姐不信,瞧瞧便是了。”
宁雁又跑到栏杆边上,果然瞧见下面候着几名黑衣侍从,还有一辆马车。
她的心砰砰砰跳了起来,似乎都要叫那姑娘听见了。宁雁沉声道:“知道了,我一会儿便下去。今日我不在,你们几个领了赏钱,也好生歇一歇。”
“不要闹得太晚。”宁雁叮嘱道。
那姑娘刚要告退,宁雁又把她唤住了。
宁雁道:“翠翠昨日找我,生了老大一肚子气,说有个王八蛋将她屋里的屏风打烂了。你顺道去库房走一遭,叫李哥重新给她拿一个。那个天青色绣了几朵云的,若是还在,最合她的性子。你记着提醒一句。”
姑娘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宁雁本想打扮一番,又记起王爷曾夸过她不施粉黛,仪容自然。她挑挑拣拣,选了一条素淡的黄裙,又往耳边挂了两个白玉做的月亮坠子。
她不过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啊。
宁雁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浅笑一声,又轻轻拂过那镜中之人的面颊。下一刻,她转头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宁雁到的时候,王爷和梁萱已经落了坐。她欲行礼,却被王爷挥手拦下了,王爷起身,向梁萱介绍了她,两人各自点头示意。
梁萱是美的,眉高鼻挺,眼尾又深又长,眼珠隐隐带着些绿色,一时间,宁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肤色白皙,眉目甚是清秀,严肃起来,会叫人微微有些惧意。不过她大多时候是笑着的。
她该是活泼的,现下却极为沉静,像是有什么忧愁。她的美不及宁雁,却足以叫人着迷。
宁雁为引她发笑,使出了浑身解数。梁萱喝了酒,已有些许醉意,双颊晕红,她一笑,竟忍不住往王爷怀里栽倒下去。王爷伸手扶她,梁萱猛地挣脱而出,道:“我若是雁妹妹,定不会给那人好脸色瞧。我将他捉住打一顿,看谁还敢开我的玩笑?不过,那样一来,就没这般好笑的故事了……还是可惜!”
宁雁侧眼瞧了瞧王爷,只见他托着下巴,一脸笑意地看着梁萱,又吩咐人过来,悄悄将她杯中的酒换成了茶。
“你若先说了这话,那日我怎敢去救你?”靖王道,“我开过的玩笑,没有几千句,也有几百句了,你一句一句找我算账,我该怎生是好?”
梁萱道:“你已经救啦,还要反悔不成?你迫那恶人发了毒誓,但凡是他们四人,再不许出山。你做了大好事,我找你算什么账?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很气,你现在若是反悔了,可还来得及。”
靖王扬眉道:“我若不后悔呢?”
梁萱嫣然一笑,道:“那你等着瞧。”
梁萱先回房休息了,夜色已深,靖王派人给宁雁安排了车马。
靖王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朝她笑了笑,道:“萱儿耍赖,你可瞧出来了?说来说去,我倒欠了她。”
宁雁道:“姐姐的话又有甚错了?王爷嘴巴坏,该是好好教训一下。我也生着王爷的气那,王爷先前说过的话,不知还认不认?”
靖王道:“我说了什么话?为何会不认?”
宁雁抬眼看了看他,抿了一口酒,道:“我说过,攒够了嫁妆,要叫王爷娶我回家做夫人。王爷没说话,可不是答应了?这嫁妆还是王爷替我攒的呢。全南阳的男子我都瞧遍啦,让我中意的只有王爷。王爷走了一年,不知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我却日日想着王爷,想王爷有朝一日想起我,会回来看看。”
宁雁道:“这想的时日一长,心都有些疼了。人人说这琼楼是王爷特意为我买下的,我早已是王爷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王爷是做英雄做惯啦。我偏偏就喜欢王爷这样的英雄,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变了!”
靖王原本有些懒散地靠着椅背,这时一下子坐正了些。
靖王道:“我一介凡夫,怎敢误了佳人?我已有了萱儿,只怕辜负了姑娘。若于姑娘声名有损,我自是愧疚不已。还请姑娘尽早忘记先前之事,为自己觅得良人。”
宁雁道:“王爷怎会误我,辜负我,损我名声?我只恨自己不是良家女儿,入不了王爷的眼。男儿娶一妻子,纳几房小妾,在南阳本是常事。我便不要名分,又有什么打紧?我只希望能多看王爷几眼。”
“是我让姑娘误会了。”靖王道,“实在对不住。我要娶梁萱,就断然不会再娶旁人。她一心爱我,我怎能负她?此事,还请姑娘不必再提了。”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宁雁,车轮碾过石子,带着她整个人颤动了一下。她的心却早已死了,这华贵马车载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空空的躯壳。
梁萱到底哪里比得上自己?王爷惯会哄人。王爷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居然会傻乎乎地相信。
“什么时辰了?”宁雁道,“要是没人找,你们就一个个的滚回去睡觉!”
她走上楼,忽地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又好言安慰了姑娘们几句。婢女为她放好了水,宁雁脱下衣服,在里面泡啊泡,细腻如脂的手指都泡出了褶子。她将各色的花瓣扑在身上,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怎样都洗不干净了。
浴盆里的水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翌日一早,王爷启程。
晨雾淡淡,如轻纱层层笼罩。一道金光将这仙境穿透了,接着是另一道。世界亮堂起来。
王爷见着她来,什么话都没说。有长官相送,王爷摸着马头,同那人简短聊了几句。又过了一会,梁萱出来了,见到宁雁,不免一惊。
“姐姐!”宁雁忽地朝她跪下,道,“我——”
“宁姑娘!”王爷打断了她的话,道,“我们要走了,快些回去罢。他日有缘,必会再次相见。”
“这是做什么?”梁萱刚准备扶起宁雁,被靖王一把拉走。宁雁被一名侍从扶了起来,却早已没了感觉。
梁萱朝她挥手告别,靖王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两人策马行在一整个队伍之前,是一道浅蓝,一道黑的两个身影。轻雷滚过,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越行越远。
说起来还是没什么缘分,这分明是宁雁最后一次见到王爷。
有人说她为了留在王爷身边,痛哭流涕,不惜做梁萱的婢女。有人说,她从此怀恨在心,是以琼楼之中,有一位姓梁的姑娘好端端的没了性命。
人人说的全他奶奶的是一堆狗屁瞎话。宁雁心道,人人还说,靖王妃温婉善良,她那日见到的,要打要杀的姑娘又是谁?
今日下了雨,琼楼门边摆了擦鞋的垫子,却仍有人踩了一脚泥进来。屋里不点灯,暗的像是晚上。施淮给梁衍扎针,后者闭着眼,静静听着外面的雨声。
“还差一味药。”施淮道,“我得到洛神岛去找找。这几日施针,虽有牵制,状况仍是不好。”
宁雁道:“这里的药房抓不到么?”
施淮摇摇头,道:“我明日便动身,这几日先叫罗大夫帮你调理。雁夫人跟着瞧了几天,也能帮上忙。”
梁衍点点头。
“别动!”施淮道。
梁衍无奈,伸手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施淮站起身来,道:“雁夫人,瞧着他,不许让他动,一个时辰以后我再来。”
宁雁点头,施淮大步走了出去。
这小医生,像是有不少火气。宁雁心道,不过,他待梁少侠却是极好的。每日一早施针煎药,前前后后,忙活不少时辰。
另一边,许忆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呼吸之间,冷汗已浸湿了全身。
伸手往下一摸,却是鲜血。
“衍哥!”许忆寒喊了一声。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房门处跑,她奋力拍着门,却没有人应答。
又是一拳砸到了门上,那门剧烈地晃动一下,依旧坚实地立在那里。她的右手指节却出血破了皮。
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啊。许忆寒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哥哥早就说过,这孩儿活不成,现下他爹爹什么都不知道,他便要死去了么?
又是一阵疼痛,她似乎再也站立不稳,只往前踏出一步,便倒在了地上,她双手抚着小腹,全身上下一阵一阵地抽搐着。只觉得力气一点一点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