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水覆难收 ...
-
许忆寒道:“你不会对我动手的,对不对?”
不管是梁衍还是季思衍,都答了:“不会。”
可她一共问过两次,这家伙就朝她动手两回。一日是为了赶她走,一日——
竟是让她永远别走。
许忆寒苦笑一声,她费了这么大劲,越过那么多人,不过是想悄悄见他一面。这一见,竟再也回不去了。
她醒过来便在这里了,身上的东西全都不见,左脚踝上却多了一根链子,另一头连着地。想要挣脱开,怕是得费不少劲。
许忆寒气极,自己这一举动,像极了自投罗网。
她抓起四方桌旁的几张小凳,抬手便扔了出去。檀木砸上雕花房门,两者竟都无甚损伤,她又几掌打向那红木桌,将那桌子生生拍塌在了地上。
梁衍在门外,恰巧听到这轰然一声响,心里不由一阵发毛。小婢女拦着他,说先别进去,梁衍摆摆手,示意她打开了锁。
将要走进之际,梁衍低声问了一句:“里面点灯了么?”
那婢女点了点头。他带上门,走了进来。
许忆寒坐在废墟之中,早早便听到了脚步声响。她怔怔出神,那一句话却是清晰可闻。眼角一酸,流下泪来。
她站起身,朝梁衍走了过去,不过几尺,便被那链子死死扯住了。梁衍却也不走近,他就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除了雁夫人,还有珠儿明玉。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他说道,“你为何来找我?”
许忆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你一早就知道是我了。”
梁衍道,“那满屋子的气味,我怎会不识得?那分明是我送你的礼物。你藏在我的屋子里,你也想让我知道你藏在这里。”
“我想见你!”许忆寒道,“但我只想见你一个人!我当然要让你知道是我。这个百年过得烂透了!现下就留了我哥和你,你我便算是敌人。我怎能光明正大的来见你?”
“见我?简简单单看我一眼,然后再回去?”
“我以为你会明白的,我以为你想的和我一样。”许忆寒没理会他,道,“你一个人进来,我便出去。若是有其他人,我就再等等。你知道我想找你,对不对?你知道我不想将事情闹大,特意将宁雁带了进来。”
“知道我和她认识,你可是惊讶了?你赌她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利用她,将我留下,你——”
“我给过你机会。”梁衍道,“你自己回来的,我岂能放手?”
“那便是机会了?”许忆寒怒道,“你担心我害你,所以将我赶开。现下你想让我留下,干脆将我锁起来,确保无害。你给个屁的机会。”
“你以为我便不能这样对你么?”许忆寒道,“在双清山的时候,我便想这样干了。我把你打晕带回宫里,你争不成皇位,便也没人要害你了!季思清,梁婉也都不会死,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梁衍道:“那你为何不动手?”
“我发了誓,再不会对你动手。”许忆寒道,“我怎能害你?我怎能不让你——不让你自由?不让你有送死的自由?”
“你确实给了我送死的自由。”梁衍笑了一声,道,“可我绝不会死的,许忆寒,你大可放心。”
许忆寒道:“你说过的话,又为何不算数?”
“衍哥,”她想向梁衍走近一步,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银色链条剧烈抖动,同争执声交错在一起。她缓缓道,“你不会对我动手的,对不对?”
蓦地听到这句话,梁衍沉默了许久。过了片刻,他道:“我发过的誓多了去了。”
“你不也是这样么?”他反问道,“要我说,那誓言从此不作数了好。”
“咱们两人,”梁衍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如就这样错下去。是爱是恨,我早就辨不出了。我不可能再放你离开。”
“如你的愿,我不会同季思誉为难。”梁衍道,“前提是你好生待着。不然我把你武功废了。”
眼前之人,熟悉,却又如此陌生。他话语冰冷,好像没有一点感情。许忆寒不再做声,见那人低垂着目光,眼睫轻颤,像是挣扎无果,很快又放弃了。他抬眼继续向这个方向看过来。
骤然对上那眼眸,许忆寒欲言又止。她想问一问他的眼睛,却又生着闷气。
梁衍道:“你为什么忽然来找我?”
“听雁夫人说,你将琼楼烧了?”梁衍道,“同……松阳一起。这些事情,你倒是从未和我讲过。”
“她恶人先告状,我才不要和你讲。”许忆寒道。她踏过废墟,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银链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梁衍道:“不讲便不讲了。我——”
“哭了?”
他察觉到许忆寒有些不对劲。犹豫片刻,快步走了过去。
“别哭。”梁衍道。
许忆寒抱膝坐在地上,梁衍正正好好在距离她不足一尺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变成了一大片黑影。
“对不起。”他伸出手来,极轻柔地将许忆寒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了耳后。他的动作极缓,像是在摸索,像是在试探。
梁衍道:“你想和我讲?你说罢,我听着。”
许忆寒只想给他一掌。她刚刚抬起头,还未说什么话,已有一只粗糙的手掌抚上了她的面颊。那人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静静地等她开口。
许忆寒道:“你给我把这东西弄断了。”
“啊?”他一愣。
许忆寒不再说话,梁衍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钥匙,往那锁眼里捅了半天,过了一会,道:“锁坏了。”
许忆寒一把抓向梁衍后心,那人一躲,当即从地上站了起来,两人拳掌相接,交了几式。
她往起一跳,又被那链子拽了回去,不由痛呼出声,眼看就要跌在地上,梁衍往前冲了几步,将她接在了怀里。
熟悉的气味瞬间将她包裹其中。
哪里用得着什么钥匙?只要他想,运足气力,一只手便足以将那链条扯断了。啪嗒一声,金属砸地,只剩了一尺来长在半空之中摇摇荡荡。
“你痛不痛?”许忆寒忽道。
“你问我?”梁衍一惊,将许忆寒放了下来。
许忆寒还未回答,房门处忽地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响。梁衍略一犹疑,转头走了出去。
许忆寒道:“你去哪儿?”
她追着梁衍往外走,那人的手臂分明被她紧紧抓着,不知何时,却像鱼一般滑脱。梁衍抬手将她堵在了门口,道:“等等我。”
“别乱跑。”他补充了一句。
许忆寒一拳打了出去,却砸在了紧闭的房门之上。那房门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如铜墙铁壁一般。她这才细细端详起整间房屋来。
屋子很大,各种设施家具无一不足。当中本是张四方桌,现下却成了一地木头碎屑。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纸张薄脆,仿佛轻轻一动便会破碎。
她往里走了几步,一脚踢开地上的半截银链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一盏灯猛地闪烁,她起身走近,揭开罩子,见棉线早已分叉。她四下望了望,拿起一把铜剪,将那烛芯剪下来几寸。
许忆寒握着那把剪刀,一时有些发怔。
这怕是那些人送她进来之后,不小心遗落在这里的罢。
她不由得苦笑一声,衍哥若想要她留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却一直选那最粗鲁笨拙的办法。
许忆寒在十五岁那年来到王府。
她受伤那段时日,桑叶曾说她是被小王爷买回去的,实则不然。季思衍心大,却什么事都不搁,自已院中采买奴婢的小事,更是不会掺和。
管教的嬷嬷叫许忆寒给小王爷铺床叠被,白日里也做些洒扫之事。虽说靖王妃待人和善,小王爷却众人公认的,最好糊弄的主子。约莫待了一个月,许忆寒几乎从未见到小王爷的面。至于个中缘由,可以说——出于一种居于高位的习惯,季思衍“目中无人”。
在他心中,饭菜到了时间就会被端出来,脏衣服换下去再穿上,自然就成了干净的。晚上睡觉前,被褥也必定整洁。即便有所瑕疵,他也不会在意。
若是庭院中堆满了落叶,管教的嬷嬷说不定会斥责一通,季思衍踏进门来,脚步也会一顿。
秋天到了,季思衍心道。他穿过庭院,视若无物。毕竟,明天一早起来,那地方定是干净清爽的。
他一心学武,也跟着先生读书。王府便像个过场,季思衍的日常活动,向来都在王府之外。
一帮相熟的贵介子弟中,季思衍武功最高。他也时常同他们混在一处。一日同人打架,那人本已落败,恼羞成怒,又拼尽全力冲了过来。季思衍侧身一躲,那人一下子没停下脚步,从高台上栽倒了下去。
那人是太傅宋子明的独子,被家丁抬回家,检查一番,却是摔成了残废。宋太傅自知理亏,咬牙往肚子里咽,却朝靖王挂了好几天相。王爷察觉不对,回去问过下人,方知是儿子在外面惹了事。
“你真那么有本事,受他一掌又能怎样?”
他将季思衍叫来说教一通,叫他好生在府中待三个月,对外就称禁足。季思衍不过待了三天,就想翻墙出去,却被护院武师拦下了。好说歹说,软硬兼施,这位小王爷终于点头,答应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他闲来无事,终于认全了自己院中的人。烛火摇曳,小王爷立在一旁,看一个小姑娘正低头给自己铺床。
季思衍忽道:“你叫许……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