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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同道相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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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忆寒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将窗户支开了一条缝,带着湿润气的晚风从外面吹进来。赵和尘倒在床上,玩笑两句,随即步入了正题。
“梁衍没有对安合庄其他人动手,却将我姐和我姐夫圈禁了起来。他不让他们出来,也不让旁人进去。松阳和那小医生约莫都算成了他的人,想要探望,却也不许。我倒是一直没有试过。”赵和尘沉吟片刻,道:“他大约知道,我是想杀我姐的,没准会放我进去。”
“又过了几日,我已经决定走了。我在那里待着,本来也没有半点意思。一日下了雨,直到大半夜才停。是了,有些人怕老虎,梁衍找过我,教我把阿——老虎带到了后山去。那日,我出来看过了老虎,刚打算回去,瞧见他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吹风。他甚少穿白衣服,陡然站在那里,我还愣了一下。月光照的他整个人都是发亮的,我听见他在骂他爹爹。”
老虎的名字约莫已消失掉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便叫了老虎。
“王爷?”
“正是。”赵和尘道,“他大吼了一声,将整座山都惊动啦。飞禽走兽,忽地乱成了一片。老虎猛地从洞里冲了出来,像是要去找他拼命一般。我被吓了一跳,拦在了老虎身前。它的嘴巴又大又臭,险些咬断我的脖子。我费了好大劲,才把那老虎安抚下来,我和他说:‘喂,那是你爹爹!你爹爹在骂他的爹爹,也就是你的爷爷!他做了小畜生,你可不是小畜生。噢,你是小畜生,但你不是他那种小畜生。’”
“‘他有理,你没理。’我告诉老虎。他忽地跪下了,朝着悬崖边的空气。像是在给他爹爹认错道歉一般。我又把老虎拉出来,叫它也瞧了瞧,我告诉它:‘还是做小畜生的好,对不对?你若看不惯你爹爹,就一口咬死他,倒也利索。’”
“别说了。”许忆寒忽道,“后来呢?后来还有什么?”
赵和尘见她心情有异,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道:“放心。我见到的,一件一件,全都会讲给你。”
“后来,他对我姐动手了。”赵和尘神色一凝,道,“他关了他们许久,一日,忽地派人送了东西过去。送的是我姐的兵器。你可知道,我姐的兵器是什么?”
“白绫。”许忆寒道。
屋外的风忽地大了起来,将窗户吹得合上了。叉竿掉在了窗外,一时半会也捡不到。许忆寒伸手将窗户推开,那外面是下也下不完的夜雨。被雨浸湿的木头显出黑绿,大一些的雨珠顺着木头表面滑落,积在一个浅坑。靠窗的墙已然变了大半颜色。
“他要他们……自己动手。”许忆寒道。
“这下我瞧不惯了。”赵和尘道,“我向来瞧什么都很惯的,他这么干,却叫我不高兴了。我那日一回去,就不见了我姐和我姐夫的人影。我抓过一个侍女,问他们的去向,那侍女却说,我姐带着我姐夫回洛神岛去了。我又问她今日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她说,除了日常吃食,庄主派人送回了夫人的白绫。”
“我又问旁人,全都是一样样的说法。我去找梁衍对峙,他竟也坦荡荡地告诉我他自己编出来的谎话。”赵和尘道,“我朝他动手。我想杀了他。”
“他——”
“别和我讲道理。”赵和尘笑了一声,道,“我一概不听的。从小到大,想要给我讲道理的人,全都在地下埋着啦。”
许忆寒见她朝自己一步步走了过来,当二人之间的距离约莫三尺的时候,忽地停下了。
“我想绞上他的脖子,将他勒死。可他的武功恰巧比我厉害一点。”赵和尘道,“他解释了几句,但我很烦。我叫来了老虎,我们两个一块打他。”
许忆寒忽地感觉有些气闷,恍然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长安宫太大了,他又住在最深处。”赵和尘道,“他一个人。光老虎就够难缠了,对不对?可他将老虎打死了!我只能逃命。不过——”
“我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那些盐可是白吃的?我射瞎了他的眼睛。”赵和尘轻声道。
白绫顿时出手,许忆寒一惊,双手撑上椅子靠背,从窗口跃了下去。
“你躲什么?”赵和尘喊道。她也从窗口跳了下来。
“你先动手的,我为何不躲?”许忆寒展开轻功,又纵身跃上了房顶。
两人在雨中穿梭,许忆寒拔足狂奔,赵和尘紧追其后。终于到了一个开阔之地,许忆寒一个疾停,抬腿便踢了上去,赵和尘矮身一躲,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陪你玩了这么长时间,你可开心?”赵和尘道。许忆寒右足一蹬,已然跃至空中。两人变换方位,交了几式。
“你早就认出我了!”许忆寒变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骗得过旁人,哪骗得了我?”赵和尘道,“长这般模样的公子,世上想必也只有你一个。”
雨丝细若牛毛,不一会儿便将二人打湿。许忆寒左手抓向赵和尘的左肩,将她往旁边一攘,膝盖前顶。后者肩膀顺势一沉,绕圈躲了过去。
“你何苦射他眼睛!”许忆寒大喊一声。左腿本就蓄力,赵和尘这一躲闪,她恰巧踢中了那人的小腹。这一下用了很大力气,赵和尘吃痛,急忙后退。
“你不也要取他性命?”赵和尘道,“你跟了那季思誉去,总不至于是回娘家探亲罢!”
“我——”许忆寒一时失言。眼看那人又攻了上来,她脑袋忽地空白,这时竟招招躲闪。
“我要他输,但我从没想要他死!”许忆寒道,她被赵和尘勾中了小腿,一下子摔倒在地,她一咬牙,左足猛踢那人膝盖关节,赵和尘登时腿软,也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喜欢他的呀!你一早知道的。”许忆寒的声音早已哽咽。
两人的衣衫早已泥泞不堪。许忆寒猛地起身,将赵和尘从侧面按倒在地。她劈头盖脸地扑上去,运足了真气,将那人死死锁在地下。这一招,许忆寒决定起名叫“瞎子摸鱼”。
“可樨京那一战,他若输了,不就是死?”赵和尘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梁衍,到底是姓季的呀!你可是忘了?你想要什么?我为什么一点看不懂?”
“因为你没有心!”许忆寒猛地打出一掌,却在手心刚要贴上那人前胸之际,猛地收力。泪珠伴随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赵和尘的脸上。
“我想,尽力,让他能活。”许忆寒道,“我想他输,我也想要活的!我也不懂!你不懂,便不能离远一些么!”
“头发。”赵和尘道。
许忆寒空出一只手,将扫进她眼中的头发拂了出来。又伸手擦了擦眼泪。这个动作完全是多余的,毕竟,她现在全身都是水。
许忆寒压在自己身上,便如一个遮风挡雨的屏障一般。女子一双眼睛亮如点漆,这时透下莹莹的光来。
“谁说你没有心?”许忆寒又道,“你不是要杀你姐姐么?怎么又不想了?论起杀人来,你倒也是个小圣人。我还道你要无情无义到了底。”
她像一下子没了力气,栽倒在一边。雨水滴在她脸上,滴在她眼睛里。
“哪只眼睛?”许忆寒忽道。
“两只。”赵和尘道,“当时正好有人进来,我——”
许忆寒悲鸣一声,又朝赵和尘扑了过来。
赵和尘往旁边一滚,道:“当时正好——”
这家伙回了一趟樨京,功夫倒像厉害了些。赵和尘心中暗暗道。她没曾想过,此番交手,许忆寒气急攻心,自己却是第一次无意争执。她匆匆往前奔出几步,却被许忆寒从背后拍了一掌。
“当时——”
“你先停下!”赵和尘大喊一声,一转身,抓住了许忆寒的手腕。后者一愣,脚步却是不停,直直将赵和尘撞在了一棵树上。
“他要什么我都赔,行么?”赵和尘道,“而且——”
“你赔不起!”许忆寒道,她挣脱出来,一拳便要砸出去。还没碰到赵和尘的衣服,一阵劲风扫过,将她远远地震了开来。
赵和尘看到她后退数步,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心下震惊,不由往前走了一步。她说道:“而且那约莫能治好。”
“你说什么?”许忆寒一惊。
“我不确定,那是我小时候——”
“鬼杜鹃!”不知何处,忽地传来一声大喊。声音虽厉,却像是个女子。
“哪个没眼力见的叫你姑奶奶?”赵和尘气极,这一天,她说话无缘无故被人打断了数次。
“周自横被你们藏到哪儿去了?”
“什么周自横?”赵和尘一愣,“你说我姐夫?”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么?”那女子打了赵和尘一掌,后者没有防备,一下子被打到了地上。这一掌掌风狠厉,竟将她嘴角打出了隐隐的血痕。
“你长胆子了,竟敢打我?”赵和尘气恼,双手撑地,登时跳了起来。白绫出袖,朝那女人的方向打了出去。黑暗中,哪还能见到那人的身影?
“小心身后!”许忆寒喊道。
赵和尘一惊,猛地往前窜了数步。先前同许忆寒纠缠良久,她早已疲累,这女人又如同一个魂灵,身法诡魅至极。
“他在哪儿?”女人道。
长发和温热的鼻息一同扑上赵和尘的脸颊,那女人一转眼便来到近前。此刻,萦绕在赵和尘身侧的,是一股绵绵的异香。
离得近了,却看那女人容貌颇美。眉心有一点朱砂痣。
看到那颗红痣,赵和尘心中一动。
“我要杀他,却不想杀了你。”女人的柔声细语钻进她的耳朵,她看了一眼远处的许忆寒,又道,“叫你的小朋友快些走开,这是你我两个人的事。”
“那小郎君样貌不错,却是雌声。”女子又往那边望了一眼,远处小公子的脸上尽是泥水,看不清面目,一双眼睛却无故令她心惊。
女子蓦地转移了视线,逃跑似的,又道,“他为何要对你动手?你和你姐姐眼光倒是不同。”
她咬着赵和尘的耳朵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模样狎昵至极。“带我去寻他,可好?”女子缓缓拉起了赵和尘的手,两人便像相识许久一般。
“好。”赵和尘浅笑一声,道。
“忆寒。”她转头看向许忆寒,道,“你先去看看他罢,我很快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