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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怎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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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西沉。
天依旧是红色的,梁衍眼神晦暗,脸上仍旧隐隐跃动着火光。
“你安排了天下人,我安排你,好不好?”他笑了一声,道,“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天下已经被你们考虑过了,我便考虑考虑我妹妹罢,我给她报仇。你又该不该死?”
“你尽管杀了我。”施淮道。
“你们也想让我说出这句话,对不对?”梁衍道,“医者不能自伤,你心中有愧,死是你的解脱。李青燃怕我对你动手,又怕你受我利用,应该早已叫你远远躲开。你却一直在司阳山徘徊。你可是在等我?在等我动手?”
“可我为什么该死?各派英雄又为什么该死?借口说要救什么狗屁天下,明明是你觉得我们该死,你想要我死。这个理由,我绝不接受。”
“你说呢?”梁衍声色一厉,道:“谁该死谁不该死,凭什么你来决定?”
梁衍道:“凭什么王爷来决定?即便他有权决定,我也有权……不叫他得逞。”
“人人活着,人人同你一样,人人同你不一样。大家从小学一身武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怎地,好端端就成了有害类,成了该死之人?那皇位是要争的,武林该乱便乱!这何尝不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攒多了怨气,自然得寻个时机表露出来,百年未尝不是个机会。”
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在树林深处,巨石之间。时不时能听到鸟叫虫鸣之声,还有远处野兽的咆哮。
梁衍道:“清儿是怎么死的?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又铁了心说不是你。你同我细细讲讲。”
施淮抬眸,看了他一眼,道:“趁她们睡着的时候,我想回安合庄去,清儿追出来了。她说想要替你复仇。”
“我告诉她你死了。”施淮忽地补充了一句,又道,“我同她在院中说话,忽然听到了你的声音。我拉着她藏到院角。”
“听到你说话,她什么都明白了。”施淮道,“我想逃,却被她死死拉住。”
“我——我——”施淮忽地有些说不出话,又过了一会,他才吐出几个字来,“我太紧张了。”
“不必说了。”梁衍道。
黑暗中,两人相视无言。他们曾是拜过把子的兄弟,那一夜,两人在双清山深雪堂的屋顶之上举杯邀月,闲谈整晚。他们本可以一直那样好下去。
“走了。”梁衍忽道,“我今日寻你,本有一事相求。”
施淮道:“什么事?”
梁衍停步回头,道:“替我解了这毒。”
施淮一呆,道:“你为何觉得我会帮你?你不会死的,不过是……现在没什么不好,不是么?不如……”
“我好不好,不得听听我自己怎么说?”梁衍道,“救天下那堆废话狗屁不通,我还没给你讲明白么?这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奈何你定要听一些。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把这天下翻过来,也要还世人一个真相!在这世上,到底什么是最打紧的?你同安合庄有金兰之谊,和我不也有么?两边一样样亲。打算走哪条道,看你悟性了。”
这家伙做了土匪头子,说话竟也随了那些人。施淮一怔,待他走神的功夫,梁衍早已走远。
客店里,听到此处,许忆寒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借着烛光,赵和尘清楚地看见那公子左颊浮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她抿了抿唇,继续道:“我陪着他们折腾了好久,那日回去,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我妹夫放话说不杀他,小毒仙不躲了,他们却也没甚交集。我连续盯了几日,都快要无聊啦。一日,梁衍去找那李青燃,过了半晌,施淮也推门进去了。”
“四下里没人,我凑到近处去偷听。我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这一点小动静,竟被我妹夫发现了。正正巧巧,前面有个大花瓶,将那洞挡了个严实。他走到近处,扫视一眼,见没什么异样,又走了回去。我不敢再轻举妄动,便只能听个声响。”
“忘了说,那王乔鹤——姓王的那小子,被他们家的人带走啦。那小子直愣愣的,定是熬不过这许多的大道理。自从和你——使剑那小兄弟死了之后,他们安合庄就一直沉沉寂寂,好像换了一般模样。”
“李青燃是多聪明的人!他看见施淮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定能猜到我妹夫同他私下见过面。他握着安合庄和众派高手这么多人马,天地门那些人明明也受他差遣。现下知道梁衍有了异心,他却不动声色。”
“那李大哥武功也是极好的,”许忆寒插话道,“我亲眼……不然也闯不下这番声名。只是他顾虑太多,难免惜命。”
赵和尘点点头,道:“他那锤子,实在厉害得紧,远在你我之上。倘若他放开了打,是不是也足以同季思誉较量一番?”
许忆寒话语一顿。赵和尘忽地笑了,道:“瞧我说的什么话。你请我吃饭,我故事没讲完,倒尽给你出些难题。”
“那李青燃,绝对是生出了辅佐我妹夫的意图,半点不假。”赵和尘将空酒碗往桌上一放,道。那一下用上了内力,酒碗丝毫不碎,桌子却猛地震动起来。
许忆寒一惊,“怎么可能?”
“平越李青燃,江湖人称铁面郎君。”赵和尘道,“人人道他不仁不义,却是大仁大义。和他们待了这么些日子,我会掉不少书包,但这些话的真正意思却是一点都不明白啦。我有不通的地方,就去找俞松阳。我问他李青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小子说,李青燃的仁义,居天位。”
“江湖之上,人人莫不尊他敬他,他也爱人救人。”许忆寒喃喃道,“他也未曾婚配。倒真成了神明。可他……真的是神明么?”
“他想做那老天爷,可他归根结底也是肉长的。”赵和尘道,“老天爷该刮风刮风,该下雨下雨,只管风调雨顺,从不管害没害着谁。当然,有时候风不调雨不顺,那也是他老人家一不小心。老天爷杀了那么多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他李青燃不愿意对梁衍动手。”
“他——”
“所以梁衍杀了他。”赵和尘道。
啪地一声响,许忆寒捏碎了一个茶杯。
“小二!”赵和尘招呼店伙,叫他给许忆寒重拿一套杯盘碗碟,又添了一壶茶水。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客店之中,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人。赵和尘嘴角一弯,压低了声音。
“三人不知谈了些什么,没谈妥。”赵和尘道,“梁衍先动的手,小医生躲在远处,谁也不帮。那一场打的安静极啦,谁也不做声响。我妹夫不愿惊动旁人,这不足为怪。李青燃竟也顺着他来。”
“这不奇怪么?”赵和尘忽地凑近了她,宝石般的眼眸闪闪发亮。
“李青燃的流星锤,属实是天下一绝,”赵和尘感叹道,“他却没使将出来。只有一下,就那么一下,他像是起了杀心。那一下……我妹夫身子一歪,躲过了头,肩膀险些碎一大块。我妹夫用刀绞住那两锤之间的铁索,将刀连同那两个锤头狠狠向后砸了出去。那刀插进墙里,锤子也嵌了进去。整个屋子都动起来了,墙灰,砖块哗啦啦往下掉。我面前那个大瓶子也被震掉了。”
“我躲到了一边去。几人发现不对,上前来问。那小医生说无事,李青燃也出声,赶他们走。”
“我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只好绕出去,从房背后上了房顶,揭下一片阳瓦来。这长安宫,属实是个纸糊的。”
“这一耽搁,可就错过大好戏啦。”赵和尘叹了一口气,道,“李青燃受伤很重,脸上却淡淡地在笑。施淮将他抱在怀里。梁衍原本背对着他,站在一旁,奈何李青燃不住地叫他。我妹夫到底是个心软的,他走过来,跪在他身旁。李青燃双手握着梁衍的手,又不停地说没事。”
“他说:‘衍儿,现下你可什么都明白啦。这天下,本来也就是你的。’又说:‘得了这天下,就要替许多的人着想,再不可随心所欲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切不可因小失大。’他本就会说话,这时更是说了许多的话。他的手有些抖,连带他整个声音都是抖的。”
“我妹夫却不怎么会说话。他看着李青燃,嘴巴里竟喊了一声‘爹爹’!他平白给人家做了儿子啦!”
“李青燃这一条命,可抵得上逍遥派那么多人的命?我妹夫忙活半天,不知报了哪门子的仇。若是他师姐师妹还在,定由不得他这样胡来。什么……真相?他怕是早就忘啦!”赵和尘道,“若是我,才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定要将安合庄几人的门派都杀个干净。去他娘的狗屁天下,杀了人,这样一通话讲出来,竟还有理了!早知道我之前便也寻些理由出来,管教赵希音没话说,赵蒹死的也痛快些。”
许忆寒道:“他怎么样?”
“谁?”赵和尘一愣,笑了笑,道,“你定是问我妹夫。李青燃叫他接了自己的位子,对外只说自己让贤。谁也不知道,这人竟是已经死了!李青燃被葬在司阳山上,来看他的只有安合庄的几人。李青燃死掉的消息,怕是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人知晓。更可笑的是,这一切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公子,我吃饱喝足了。”赵和尘道,“你不妨再请我住一晚?”
“好说。”许忆寒笑道。
她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朝赵和尘掷了过去。那银子正正好好,落在了桌边,又重心不稳,滚到了地上去。
“好说?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和尘眸光一闪,左足猛地踢向那锭银子,将它弹至空中,又拿手中的筷子一敲,那银子又向许忆寒飞了回去。
后者朝她浅浅一笑,伸手接住了银子,低声道,“姑娘好大的脾气。在下钱不太够,若请了姑娘,我只好到大街上去睡啦。姑娘若是愿意,便和在下睡一间房。教我好好疼疼你。”
赵和尘忽地被逗笑了。她偏过脑袋,好容易止住了笑容,过了一会,正正颜色,道:“我还没和男人睡过觉,不过就你这般兔儿爷模样的,我怎样都瞧不上。”
许忆寒一恼,又将那银子扔了过来,力道甚大,行至末尾却轻而又轻。赵和尘偏头一躲,那银子砸中她的左肩,又顺着衣服滚落到了地上。
“这样好不好?我再给你讲我妹夫的故事。”赵和尘捡起了那银子,笑道,“更好听的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