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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远道传闻 ...

  •   桃花很快便开败了。许忆寒坐在树下,忍不住向远方眺望。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忽地感觉到了肚子里额外的重量。

      之前为什么未曾察觉呢?

      季思誉永远会帮她的。可她等不及七月了,等不及再次见到梁衍,这孩儿也等不及。她想见见这家伙的爹爹,几乎是迫不及待了。

      她出宫几回,每次都离樨京越来越远。有一次,直到深夜,才回到宫中。

      “忆寒。”季思誉在城墙之上等着她,这时纵身跃了下来。

      “你去看看他罢。”季思誉道,“这事他也有份。现下于樨京一战已近了,约莫就留了我和衍弟两人。你定不可贸然行事,千万保护好自己。”

      “十天。”季思誉道,“记住了,十天。超过这个日子喝药,对你的身体不好。这便是你们母子的情分了。这孩儿幸运,没那受苦的命。”

      “可要我把那药拿给你——”季思誉道,“他那里不是也有名医生么?”

      忽地听到这样的话,许忆寒不由一愣。

      “哥。”她道,“我不该去。司阳山武林大会,衍哥投靠李青燃。那日,我若留下也就留下了。现下我已离开,他们那边早已放出消息,将与我的关系撇净。”

      “衍哥那日将我逼走,一是引你现身,二是担忧形势生变,我假意迎合,暗中同你联络,会于他有害。”许忆寒笑了一声,道,“我的老本行。”

      “经历这一场变故,你是旧主,却受了冤枉,民心向你。”许忆寒道,“我同衍哥不清不白,是你唯一的污点。我的身份闹得人人皆知,藏着也就藏着了。我若前去寻他,李青燃不知会作何文章。”

      “左不过是旁人议论罢!”季思誉道,“有什么该不该的?我又没叫你前去害他。他果真又能自导自演一出不成?”

      季思誉不知被什么逗笑了,他继续道:“那小子是变了,但还没到那种程度。即便他们搞什么花样,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樨京一战已不久了,赢家才说了算。你想去便去。”

      “不会有什么事的。”季思誉忽道,“衍弟他——也绝对不会容忍一直被李青燃约束着。权宜之计罢了。”

      季思誉抛给她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许忆寒下意识地接在了怀里。

      “哥。”许忆寒道,“我——”

      “去看一眼就回来。”季思誉道,“这孩儿属实来的意外,难免是个心结,倒也容易解。小心他,更要小心你自己。”

      “那药也给你罢。”季思誉又道,“看一眼就回来,别再和他多纠缠。提前把情况考虑好,别老是事后才想的明白。他若说什么花言巧语,亦或是什么不好的话,你一概不必听。”

      季思誉道:“走。”

      他招手叫许忆寒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太医院。那当值的医生早已将各种药材准备妥当,研成粉末。季思誉吩咐那人一一拿了出来。他扔给许忆寒三个小纸包。

      黄纸的一面包着药,一面用细细密密的小字写着说明。

      “小心些。”季思誉再三叮嘱。

      她有些浑浑噩噩地出了樨京。一路向东,往潘城俞家庄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何,她走得并不快,途径一个小城镇,恰巧遇上阴雨天气,竟还住了两日。

      小二添了热茶,她独自坐在客店楼下吃饭。雨珠滴滴答答,顺着屋檐落下来。堂中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竹帘高高卷起,时不时溅进来几滴雨,亦或是送进一阵凉风。

      哺时,店中客人不多。四五人围成一桌,正热烈议论着天下之事。许忆寒离他们远远的,却也竖起了一只耳朵。

      “这个百年,过得真他娘的窝囊。”一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摔,道,“这么多人,全都是睁眼瞎,竟能被一个死人算计了。兜兜转转,那皇帝还是姓季。”

      “姓梁。”一人笑了一声,安慰道,“不算本家了。”

      前人嘟囔:“一个爷爷生出来的,怎么不算?你不计较他老子的罪过,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哪轮得到你去计较?”另有一人道,“人家有本事,李大哥愿意支持他。最后若真得了皇位,也是一场一场比出来的。你不服没办法。喏——这茄子凉了,赶快再吃两口。”

      “我不吃。”先前一人将靠近自己的盘子推了出去,道,“我就是看不惯他姓季。”

      许忆寒听得无聊,一口喝完了茶,拿起斗笠,正欲叫伙计算钱,忽见一女子走了进来。她瞧见那人面容,呼吸不由得一滞。

      阿土?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二,温一壶酒!”赵和尘叫道。她没带雨具,纵使用上了轻功,后背干燥,前面却依旧湿了一大块。她没注意到角落的许忆寒,径直在一张长桌旁坐下。

      “喂。”她朝那一桌四五人扬起了脑袋,道,“你姑奶奶我今天出门没带银子,你不妨请我吃个饭?我给你们讲故事听。”

      “你。”她指了指里面衣着最讲究的一人,道,“我瞧你有钱。”

      几名同伴蓦地向那人看去,他先是一愣,继而道:“姑娘这是——”

      “我请你。”

      话刚说了一半,忽地被一道清朗声音打断。

      “吃白食来……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客店角落坐着一位穿白衣的公子。他手里颠来倒去玩着一个茶杯,也抬眼朝这边一望。视线忽地对上,人人心中一凛。

      “你请我?”赵和尘也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店中昏暗,那人的样貌却是瞧不清。

      “小二!”许忆寒道,“那姑娘想吃什么,你尽管吩咐去做,我替她结了那银子。”

      那小二应了一声,带着一壶酒,来到了赵和尘的桌边。后者毫不客气,将那些鸡鸭鱼肉,能点的都点了个遍。

      “公子爽快。”赵和尘朝许忆寒的方向嘻嘻一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讲这故事,不管好不好听,讲完,你那账可不许赖啦。”

      “不知姑娘要讲什么故事?”许忆寒饶有兴致道。

      “那是当今一位大人物了。”赵和尘抱臂道,“他姓梁名衍,在座的定是无人不知。”

      听到此处,那一桌四五人忽地来了兴趣。

      “梁少侠?”一黑袍人道。

      “季小王爷?”先前那不吃茄子的人执意要他姓季。

      “正是。”赵和尘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道,“不瞒你们说,那梁衍曾是我妹夫,可司阳山武林大会一过,我妹妹便走了。你道她去哪儿?她回去找季思誉去了!我向来瞧不惯她那一副奴颜卑骨的模样,一见了她皇帝哥哥,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倘若再见到她,我定会割下她脑袋来。”

      许忆寒险些噎了一口茶水。听到梁衍的名字,她打起精神,其他人却是听得没劲了。他们打心里觉得这姑娘在胡说八道,稍坐了一会,便陆陆续续地离开。赵和尘吩咐伙计点灯,她在店中踱来踱去,过了一会,索性坐到了许忆寒的对面去。

      这公子倒生了一副好样貌。赵和尘心道。

      烛影摇动,见他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形容却颇为憔悴。他朝自己淡淡笑了笑,不知为何,笑到一半,他的嘴角忽地僵硬起来,在这光影映照下,阴森森竟有些鬼气。

      他轻咳了一声,以作遮掩。面容随即变得严肃。

      饭菜一盘一盘端了上来,赵和尘每样都尝了几筷。她邀那公子喝酒,后者却摇摇头拒绝了。

      “我闲的没事做,在司阳山多待了几日。”赵和尘道,“李青燃和梁衍整日待在一块,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梁衍对那李青燃,恭恭敬敬,跟对自己的爹爹一样。若不是我一早知道梁衍服了毒药,我定会以为他们本来就那么好。”

      “李青燃天天同梁衍讲话,我姐连带我姐夫躲着我。逍遥派那些人回双清山去了,他们门派也就剩下四人——其中两个连带我妹夫,将掌门之位交给了白露。除了俞松阳,没人和我说得上话。我待的没意思极啦。”赵和尘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道,“直到我碰见了那逍遥——那个小毒仙。”

      “施淮?”许忆寒道。

      “就是他。”赵和尘把碗往桌上一放,用指头蘸了些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圆圆脸,“那家伙不知道藏在哪里,好几日都不见踪影。我那日到山中去喂老虎,看见他从树林中窜了过去,我还没来得及追,已经有另一个人闪到了我的面前。他距离施淮约莫有两丈的距离,他穿一身黑衣服,边追边喊:‘淮兄,别跑啦!我有事找你!’”

      许忆寒一惊,道:“那人莫非是梁衍?”

      “公子果然聪明。”赵和尘笑道,“我妹夫一直在暗中找他,找了他许久。我实在好奇,悄悄跟了上去。”

      那圆脸干在了桌上,赵和尘又描了一遍。又在那后面画了一个三角形。

      “施淮跑不过他,飞身上了一块大石头,然后一转身,矮身把左腿往前一扫,想将梁衍绊上一跤。梁衍猛地一跃,抬手便抓他衣领。施淮伸手去格,还没碰到梁衍的手臂,梁衍竟已经松开了他的衣服。施淮打不过我妹夫,我妹夫却始终不敢近施淮的身,你道是为何?”

      “那逍遥——逍遥毒仙,怕不是个使毒的。”许忆寒道。

      那日恰巧是个晴天,两人纠缠许久,傍晚时分,夕阳下沉,将所有云彩都烧成了红色,暗暗的金光映在两人脸上。

      梁衍将施淮逼到两块巨石的缝隙之中,后者已退无可退了。施淮全身被巨石的阴影笼罩,梁衍同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血色光芒将他的脸照的很亮。

      梁衍道:“淮兄,那日清儿的死,你我都有错处。我并未怪你!”

      “你怎会不怪我?”施淮淡然一笑,道,“我都怪我自己,我更怪你!我亲手救下她的,你明白么?我本不该救她。我救她,又要我亲手杀了她。”

      “李大哥说的一点错没有,梁衍。”施淮冷冷道,“你死了,那么所有人就都不会死。逍遥派还是逍遥派,清儿还是清儿,就连掌门都还会在。”

      “你竟也这样想?”梁衍道,“要杀人的分明是你们安合庄。”

      “安合庄是杀了人,但那些人该杀!”施淮道,“这等乱世,只有死一些人,才能救更多的人。往常百年,死伤之人千千万万,为了这一个皇位,人人无所不用其极。现下那些有害处的人都死了,没有害处的人便都能活下来。这些道理,你爹爹没教过你么?”

      “你们搅动武林,闹得人人作乱,怨气更生。到底是要谁活下来?”

      “那只是一时之策。”施淮道,“那是没办法的办法。武林大会一过,我们管教所有恶人再不敢肆意妄为。”

      “百年换一回皇帝,这项武林规矩,自古便有。这本是起警醒之意,免得在位帝王骄纵自大,行事昏庸。人人道,这一变动,便如重新选举一个武林盟主一般简单。他们都糊涂了!这不是什么虚名,这是天上掉的馅饼,人人都要争一口吃的。整个武林都要疯了。”

      “我师父行医一辈子,心系天下万民。他也一早与王爷是好友。我一出谷,便在他的授意下找到了三哥。你本该是那皇帝的,这没什么错。但是王爷死了,你不再是小王爷了,我们推举他人,也没什么错。比起你,三哥也确实是更好的皇帝。人各有命,你既不在安合庄,便是我们的敌人。要杀你,何错之有?”

      梁衍道:“淮兄,你这话说的有趣。要杀人,还计较什么对错?只是我不想死。”

      施淮道:“你便不愿为这天下付出些什么——什么都不愿意么?”

      梁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倒是将这道理给天下人讲一讲,看能不能说的他们一个个投水自尽。”

      施淮摇摇头,道:“他们轻易不能领会。”

      “随你怎么说。”梁衍掐了掐双目中的穴位,道,“反正……你现在……是万万不能杀我了。”

      施淮点头。

      “我却可以随时杀了你。”梁衍眸色渐深,道,“计划结束了,现在只剩季思誉需要打一打。”

      梁衍缓缓朝他走近,道:“这样好不好?这皇帝我拉倒不做,早已说定了,却也不能便宜了李青燃。我将你们安合庄一个个全杀了,然后自己毒发身亡。管教季思誉继续做他的皇帝去。这下樨京一战也不必打了,岂不更好?”

      施淮一呆。
      看到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梁衍适时地停下了。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了,现在梁衍只有鼻子以上是亮着的。他站在两块巨石的开口处,将出路挡的严严实实。

      “这样不好么?”
      他举起左手,晃了晃腕上的那颗红痣,道:“我与你们安合庄合作,却不算是你们安合庄的人。你们那一通道理,我是一概不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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