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70、多情无情

　　许忆寒跨出一步，手中的匕首往前一送，季思衍同时往前一扑，刀尖险些扎进了他的胸口。许忆寒被吓了一跳，右手猛地收力。仅这一下，书房的形势彻底逆转过来。

　　“来人！”王爷喊道。

　　王爷同季思誉之间相距极近，只隔了一个小小的桌台。许忆寒从当中过，被季思衍这一挡，谁也不知道她去向何处。她左手做掌劈向季思衍前胸，右手腕一转，将刀朝季思誉扔了过去。

　　这一刀，她用了全身上下八成的内力，速度极快。季思誉偏头一躲，那刀刃蹭着他的左肩滑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季思衍站在王爷一侧，想阻拦而不及，还未和许忆寒拆得几招，后者已被不少侍从制服在地。

　　许忆寒的下巴磕到地面上的碎瓷片，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越来越多的血混进了淡色茶水中。

　　“陛下。”靖王忽地起身，行礼道，“请恕臣不察之罪。此女在臣府中三年，所行与常人无异，却没想到是这般刺客蛰伏！还望陛下开恩，臣定严审此人，找出其来龙去脉。”

　　“皇叔莫要自责。”季思誉闭眼，掐了掐两眼中间的穴位，道。

　　季思衍立在一旁，刚刚那阵子冲劲过了，此刻他有些发愣。

　　“长安？”季思衍道。他下意识向许忆寒走过去，被王爷厉声钉在了原地。

　　“你是什么人？”王爷问道，“为何无端行刺陛下？”

　　“他害了我全家性命。”许忆寒道，“我早就想杀了他。”

　　季思誉睁眼，微一皱眉，道：“你要杀朕，竟能在王府躲藏三年？要是朕不来呢？你便如何动手？”

　　许忆寒咬牙道：“我赌你会来。”

　　“赌朕会来？”季思誉双眉一扬，看了看靖王，道，“你可下了好大一盘赌注……挑这么一个好地方躲着。”

　　“皇叔，这人朕带回去了。”季思誉起身，吩咐手下侍卫将许忆寒接了过来。

　　靖王瞧季思誉脸色不好，一方面，觉得自己该给这小陛下顺顺毛，另一方面，又觉得此事太过蹊跷。王府里何以会出现这样的事？他们一家上上下下，怎能不受牵连？那姑娘与季思衍脱不开干系，就怕她张口胡说一通，搬弄是非。

　　靖王气极，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陛下若是信臣，还请陛下将此女留在臣府。臣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朕并非不信皇叔。”季思誉道，“不过——”

　　靖王道：“陛下知道，臣绝不会害了陛下。此事若传出去，难免会有咱们叔侄离心的流言。还请陛下给臣这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今日一事，须得保密，这也是朕的意思。”季思誉按了按眼睛，道，“朕从来都相信皇叔。此人为朕而来，选择靖王府做藏身之地，定也是为了栽赃构陷。朕想亲自听一听她的供词。”

　　季思誉平日里对自己恭敬有加，今日竟意外地执拗。靖王看他起身要走，又道：“陛下！还请陛下听臣一言。今日之事，过错在臣，臣心愧疚，无以面对陛下。宫中人多耳杂，刺客险恶，未免不会再次对陛下动手。若要将此事彻底地平息，还请陛下将她留在臣府。待此人口吐真言，臣必亲自交她于陛下手中！”

　　靖王言辞谦卑，话里话外，却始终压了季思誉一头。季思誉久辩不过，又担忧露出什么马脚，无奈之下，只得答应靖王的要求。双手藏在衣袖之中，骨节几乎要被他捏碎了。季思誉眼睁睁看着靖王将小师妹带了下去，又恭送自己出府回宫。

　　整个过程中，许忆寒没有看季思衍一眼。却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火焰一般，烧去她的全部躯壳，几乎要把她蚀透了。面对季思衍，她从此便成了罪人。几人拉她起来，许忆寒还是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小王爷。

　　季思衍的目光冰冷而陌生。她飞快地低下了头，不由觉得自己真的有些糊涂了。她竟妄图从那冷冰冰的目光中找到一点爱。

　　许忆寒被关了约莫七日，仅有的一点希望也渐渐消失。靖王来问过她一次，许忆寒先是不发一言，然后承受不住，顺水推舟讲了自己编好的故事。靖王听过走了，然后便再也没有来过。他怕是从来没有把自己交给季思誉的打算。

　　许忆寒极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碍于季思誉的要求，靖王会让自己苟延残喘活着，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一活就是一辈子。他在意自己与季思誉之间的关系，他也亲手处理并维护着这一段关系。纵使季思誉百般施压，于他来说，也不过是隔着栏杆，看野兽在里面张牙舞爪。

　　她再无奢求了，也全无办法。一愿这一次堪称失败的刺杀，能让靖王放下些对季思誉的戒心，二愿季思誉千万别冲动行事。他的处境，再容不下一步错棋。

　　“长安。”

　　她正睡的迷糊，熟悉的声音透过这死一般的寂静，飘进她的耳朵。那人声音清冷，一如初见。

　　许忆寒挣扎坐了起来。她瞪大眼睛，却怎么也瞧不见那人的面孔。

　　“小——小王爷。”许忆寒的声音极轻，又有些颤抖。

　　“别叫我小王爷。”那人道。

　　许忆寒忽地哑了口。

　　“我早就觉得你身份不简单。”季思衍道，“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想杀我皇兄。明日便是你……你的生辰。”

　　“我早就准备好了。”季思衍道，“不过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日你送我出府，你回去，我也跟着你回去了。我看到你藏在屋檐后，看着我爹爹和陛下走进了书房。我看到你进了厨房，打晕了那送茶点的婢女。你进去了，我没叫那些人发出声响，自己在门外瞧着情况。”

　　“爹爹打碎茶盏，本是状况有异，叫侍卫警醒之意。我没想那么多，直接就冲了进去。结果正好瞧见你——瞧见你拿着一把刀。”

　　“我站的近，势必要保护爹爹，还有陛下。”季思衍道，“你可会真的杀了我？你犹豫了，对不对？那匕首扎破了我的衣服，然后就再也没有力量了。你失了良机，又将那刀子扔向陛下。”

　　“为人帝王，但行统筹之事。”季思衍道，“他虽害了你家人性命，却并非是有意的。你得——”

　　季思衍一愣。他下意识地用了爹爹的话，“你得认清自己的位置。即便杀了他，旁人也不会从此好受一分。”

　　“你想杀他，自然也没错。”季思衍道，“不过——”

　　许忆寒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铁栏边。原本寂静只余人声的地方，忽地多了一连串嘈杂的叮当声响，她两手抓着铁栏，猛地朝季思衍跪了下去。

　　“你，长安你——”

　　“衍哥，求你救救我。”许忆寒道，“我先前被仇恨蒙了心，做下这般荒唐的事情。我日日骗你，心里从来都不好受。但——但那属实是无奈之举。我现下知道错了，我不该去杀陛下，我再也不会妄图刺杀陛下了，还请——还请你救救我，救下我这条命。”

　　“求你了。”许忆寒道。

　　季思衍好半天没做声。

　　“求你。”许忆寒哽咽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了。

　　输赢在此一掷。她紧紧抓着季思衍这根浮木，早已顾及不到自己是否正将那木头带入深海。

　　“求你。”她心如死灰，张着嘴巴，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脑袋垂在铁栏上，被一点一点地吸去热量，她的心也越来越冷。

　　求你了。

　　忽地有冰凉之物覆上了她的手。许忆寒不由得浑身一颤。她缓缓抬起了头。

　　黑暗里，依旧瞧不见季思衍的面容，那令人心安的气息却将她包裹其中。

　　“衍哥。”许忆寒低声道，“我对你不住。”

　　季思衍松开她的手，黑暗中，他又摸上了她的脸颊。

　　“瘦了。”季思衍道。

　　“我今日是偷偷过来的。”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像是在隐藏着些什么。

　　“咱们一起走罢。”季思衍道，“离开这儿。”

　　“离开？”

　　“去闯荡江湖，去另一个世界。就你和我。我不再做这个小王爷了。”

　　许忆寒一惊。

　　“衍哥……”

　　“有人！”季思衍低喝一声，顿时就没了踪影。又过了半晌，一个侍卫缓缓走了过来，左手提着一盏小灯，右手拿着给许忆寒的食物。

　　昏黄的灯光下，他黑着一张脸，动作粗鲁地打开一扇小门，将食盒丢了进来。

　　“醒醒。”他轻轻叫了一声许忆寒。

　　许忆寒坐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慢慢向那地方移了过去。

　　“多谢。”许忆寒小声道。她手脚有些不方便，那人看着她有些笨拙地打开食盒。

　　忽地传来一声闷响。许忆寒扭头，见那人靠着铁栏，缓缓栽倒了下去。小灯掉在了地上，剧烈晃动了一阵，照得季思衍连同他的一大片黑色影子都摇晃起来。季思衍将那人放倒在地，在他全身上下掏摸了一阵，须臾，拿出了一串钥匙。

　　他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又默不作声地打开了许忆寒的镣铐。小王爷拉起了坐在地上的囚徒，食盒有些散乱地放在地上。季思衍下意识地往那边瞧了一眼，不禁皱了皱眉。

　　“你从来不吃胡萝卜，这点也是假的？”他低声道，将少女抱在了怀里。

　　“真的。”许忆寒闭上眼睛，喃喃道，“我发誓这是真的。我发誓。”
　　许忆寒道：“我发誓。”

　　已是黑夜了，季思衍带着许忆寒，躲着巡逻侍卫，翻墙出了王府。
　　“衍哥。”许忆寒道，“慢一些。”

　　季思衍闻言，跳下屋顶，东躲西藏，钻进了一条狭窄深巷。许忆寒猛地坐倒在地。
　　“怎么了？”季思衍道。
　　“我的腿忽然有些痛。”许忆寒道。

　　季思衍蹲下身子，轻轻掀起她衣衫的下摆。不由一惊。
　　“怎么会这样？”季思衍道。

　　“我也不知道。”许忆寒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季思衍挣脱不开，干脆就让她那样抱着。

　　“你回去，好么？”许忆寒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回去。当做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在这里坐一会就好，我会走的远远的。我保证再不会刺杀陛下了。”

　　“我不能丢下你。”季思衍道，“再说——”

　　“不是你能不能的关系，”许忆寒忽然松开了季思衍，道，“我要你丢下我，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