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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孤家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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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誉道:“他今天发什么疯,为何突然对你出手?”
许忆寒摇摇头。她自己也不知晓。
或许是那药改变了梁衍的性子,或许是李青燃有所要求,亦或许他被雨浇坏了脑袋。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见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知道了季思誉也在这里,是以拿她试探。
“傻子。”许忆寒骂道。
那家伙定是不接受一场好好的告别。故意显摆出一副无情无义的模样,好同她划清界限。可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梁衍说:“你该躲开。”
“你怎么在这儿?”许忆寒忽地看向季思誉,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不能在樨京干坐着。”季思誉道,“我接到你的信,又听说他们把地方选在了司阳山,然后就过来了。”
见到长安宫的一瞬间,季思誉有些失望。那些人拿着赏钱,就修出来这么个玩意,不知有多少人吃了空饷。虽说如此,他还是挨着看过一遍。时隔过年,重游旧地,他抚过司阳山的山石草木,心里不免感慨万千。
季思誉乔装改扮,同各派的人都有过交谈,窥一斑而知全豹,很快便摸清了安合庄的意图打算。昨日武林大会,他就混在人群中,看那些人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再反转。
“回去吧。”季思誉道,“别想他了。”
“到时候会再见的。”季思誉又补充了一句。
雨已停了,天色昏黑,季思誉的面目也晦暗看不分明。两人大半年没见了,重逢的欣喜渐渐消散,熟悉与陌生,两种相悖的情感一齐出现。
“哥。”许忆寒低声道。
季思誉朝她笑了笑,那个可敬可感,又可亲可爱的师兄活生生站的在眼前。气度雍容,眉目疏朗,芝兰玉树一般。
“哥。”她眼中忽地涌上一股酸涩。
许忆寒扑到了季思誉的怀里,道:“刚刚那里不是长安宫,对不对?我记得长安宫不长这个样子。”
“大殿的四个角,我明明让你悄悄替我挂了铃铛。咱们每天去向师父请安,那声音叮叮当当的,好听极了。西北角那儿,原本每年春天都会有一窝小燕子,后来它们便不来了,师父说是我的铃铛把它们吓跑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许忆寒道,“衍哥同李青燃说话的时候,我在长安宫逛来逛去,我到我的房间,床下有一块地砖是活动的,你送我的宝贝,我都藏在那里。现在也什么都没了。”
“去看过师父了吗?”季思誉道,“这么多年没见,师父一定想你了。”
“我给师父磕了头。”许忆寒的话语忽然变得哽咽。
“我骗了你。”她忽道。
“怎么了?”
“我来樨京的那天,没和你说实话。”许忆寒轻声道,“是我害了师父。”
“不可能。”季思誉脱口而出,“司阳山遭众派围攻,天下皆知。你——”
“师父出关的那一日,定是要喝酒的。你可还记得?”许忆寒道。
“记得。”季思誉道,“师父喝了酒,瞧不见你,大师兄也管你不住。你便老爱偷懒,不读书也不练功了。你来找我玩,我若朝你生气,你就能老实一会。”
“那日,师父出关。”许忆寒的声音莫名有些颤抖,“镇上新来了位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却只待两日。我想在山下多待几天,又怕师父责罚,在那酒里——”
季思誉呼吸一滞。
“加了……”颗颗泪珠从眼睛里奔涌出来。她掐了自己一把,嘴唇颤抖,险些被牙齿咬破了。
她从季思誉的怀中挣脱出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季思誉下意识地搀扶,却只抓住了她的胳膊,那胳膊也一点一点从他手中滑了下去。
“我加了些东西,想让他好好睡上一觉。”许忆寒道,“我想,等他醒过来,我一定已经回去了。”
“我打算回去的时候,司阳山已经着了火。整个天都是红的。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守着山路,我躲在一旁的树丛里。我不敢过去,又不想离开,我就在那里一直看着。我害了师父,说不定也害了旁人。谁喝了那酒,谁就会被我害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一队人马在大火里上了山。我看着他们进去,又看着他们下来。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下雨了。雨把火给浇灭了,整个司阳山都在冒烟,又有人上山了。这一次,他们抬了几具尸体下来。”
“那些尸体都没有被烧过的痕迹,想必先前是在地牢或是哪处藏着。他们开始点人头,拿着刀在尸体或是骨头上指指点点。有一个人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看了看就往远处扔了。那石头在地上滚,滚到了我旁边——那明明是我送给大师兄的。”
“过了一会,那人叫嚷,叫另一个人帮他将那石头捡回来。后面的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是个青年。他拿着一根树枝,在树丛里拨来拨去,离我只有几丈远。我怕极了,又不敢惹出什么动静。我静悄悄待在那里,我感觉我也要死了。”
季思誉从未听许忆寒如此清楚地讲过那日的经历,此时心高高悬了起来。
“然后怎么样?”
许忆寒深吸一口气,道:“他看见我了。我看见他,他也看见了我。我咬着手背,差点叫出声音来。他有些发愣,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人。前面那个人喊他,问他为何半天不动,可是发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告诉那人什么都没有。”
“他告诉我不要说话。”许忆寒道,“他把食指放在唇上,朝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块石头,抛回给他的同伴。他走了。他——他是李青燃。”
“李青燃?”季思誉一惊。
“我先前一直不确定。”许忆寒道,“直到昨日,他给众派讲那最后一个故事的时候,做出了同样一个手势。”
“我害了师父,自己又侥幸活命。我——”
“不怪你的。”季思誉忽道。
“他们围攻司阳山,是因为我做了错事。我那时不算一个好皇帝。”季思誉道,“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忽然想起,那么活泼的小师妹,自从进了皇宫,竟一步也没踏出去过,直到去了靖王府。季思誉只道师妹转了性,却没想到,其中有这样一个关节存在。
“没事。”季思誉拍拍她的后背,道:“都过去了,师父他老人家在天上,现在大概做了神仙啦。还记得我和你说的么?师父舍不得你。只要你一直想着师父,他就会照看你的。”
“你说,师父做了神仙,要偷玉皇大帝的酒吃。”许忆寒松开季思誉,眨去眼中多余的泪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紧接着,一股更浓烈的悲伤涌将出来。
“师父绝不会怪你。”季思誉道,“师娘走的早,大师兄又早已成年。你是他的孩子。他只会高兴,高兴你活了下来。高兴你找到了我。”
“等这些事情过去,天下安定了,咱们一起把长安宫再修一遍。”季思誉低声道,“你做掌门,收很多弟子,我若还活着,就帮你教徒弟去,好不好?”
“你若做了掌门,必不会在长安宫安生待着。”季思誉笑道,“弟子入门一年了,连掌门的影子都见不着,岂不遗憾?”
“我会好好教他们武功。”许忆寒道,“之后——”
往事说着说着,忽地就到了将来。
“哥,我求你别杀小王爷,别杀衍哥。”许忆寒低语道,“他愿赌服输,好好打他一顿算了。王爷的事,经历这么许多,他定是已经想通了。但是——但是选了这条路,他不会回头的。”
“倘若他杀了我呢?”季思誉道,“他的武功,远胜当年。当初我只道你在说笑,现在看来,半点不假。”
“不会的。”许忆寒摇头道,“不会的,他不能杀了你,他万万不能。我要你赢,你——你千万放开了打。如果有机会,还请——还请饶过他。”
“没想到,留到最后的竟然是我和衍弟。”季思誉感叹道,“当初我不该让你到王府去。我若将他留在樨京,情况想必也会比现在好出不少。”
他们在锡县住了一晚,买了两匹马,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大多都在赶路。许忆寒向季思誉讲了这些日子的经历,季思誉听了一通,欣慰却也有些后怕。
“我以为你死了。”季思誉道,“你同桑叶瞒着我,倒是做了一件大事。你救了我的命,留下一封信,叫我不必在意,拔腿便走了。你可知我心里是怎样的想法?”
不待她回答,季思誉继续道,“不过阴差阳错,倒解了那毒。以后再不能那样做了,知道么?”
“知道啦。”
许忆寒朝他笑笑,一叩马肚,跑到了季思誉前面。那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足,拼命地往前跑,像个献殷勤的小伙子。它怕是知道自己背上坐了一个漂亮姑娘。暖风阵阵,拂乱了许忆寒的头发。她头上戴着一个凤凰簪,乌黑的发丝随风飘在后面,与空气一同流动着,柔软似无物,又实实在在落在眼前,好像故意叫人追逐一般。
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衫,缥缈轻灵,行走在这蓝天绿地之下。马蹄翻飞,扬起一阵阵烟尘,便是一团清雾。那粉色染上尘土,几近于灰白了,融于天地之间,却又含着一丝娇俏意。衣带飘飘,后背被风吹得微微鼓胀。季思誉愣了片刻,急忙赶了上去。
两人在沂州荒原之上追逐嬉戏,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行至一处浅塘,季思誉纵马一跃,溅了许忆寒一身泥点子,后者气恼,掏出一枚小镖,猛地射中了的他的马屁股。那马儿前蹄一扬,疾冲向前,险些把季思誉震了下去。
走走停停,不日便到了樨京。
“回去叫桑叶给你做好吃的,”季思誉笑道,“她现在做了你的嫂嫂了。”
许忆寒一惊。她早已将季思誉娶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那第三位娘娘,便是桑叶么?
季思誉见许忆寒兀自愣神,心中苦涩,又有些欢喜。两人由偏门进宫,侍从牵过马儿,有人快步前去通报。季思誉回去洗漱更衣,命人将许忆寒带到合欢宫去。
“小姐!”桑叶见到许忆寒,快步走了过来,她向许忆寒行礼,却被后者飞快地搀扶起来。桑叶本就俏丽,现下穿了一身锦绣宫装,不输其他的任何一位娘娘。
“我现在叫你什么?”许忆寒笑道,“婉妃娘娘,还是嫂嫂?”
“小姐叫我桑叶就好。”桑叶双颊生晕,小声道。
许忆寒笑道:“桑叶嫂嫂。”
桑叶遣散宫人,执意亲自服侍许忆寒,后者争辩不过,心中却全然没有往常那般自在。她梳洗过,又换了一身衣服。两人许久未见,谈谈笑笑,白天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黑夜。
“陛下待你可好?”许忆寒问道。
“陛下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桑叶道。一双大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闪烁着星光。
“也是陛下可怜我。”过了片刻,桑叶又道,“我是小姐——是屋檐下的小雀儿。”
“什么?”
“我乱说的。”桑叶忽地一笑,泼了许忆寒一身水。
听说季思誉带着师妹回宫,另外两位娘娘也来了桑叶这里。桑叶引荐。王重茵容貌清丽,娇艳出尘,倒像长于深宫的一颗明珠美玉,称一句艳极如花,灿若朝阳也不为过。南宫纾则是一株空谷幽兰,端庄恬静。
那南宫纾于许忆寒来说,却是故人。当初在王府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物是人非,各自感慨。
季思誉差人来报,说有事要处理。几人便不再等他,一同用了晚膳。桑叶派人打扫许忆寒先前的住处,今晚便留许忆寒在偏殿暂歇。
热闹一日,众人早早便歇下了。夜深人静,许忆寒却睡不着觉。她披上外袍,纵身一跃,上了屋顶。
此次回来,季思誉还是季思誉,哥哥便不是她一人的哥哥了。几位嫂嫂,个个生得花容月貌,她在这皇宫之中,也像个外人。
可季思誉便能一辈子不娶妻么?那天听闻季思誉大婚的消息,梁衍道:“我怕你不高兴。”
当日没什么感觉,今日她倒真有些不高兴。只对自己一个人好的哥哥,忽地有了更亲近的人——清儿面对她许忆寒,是不是也是这般感受?
胡思乱想间,她瞧见了季思誉。他穿了一身平日里那种淡黄的袍子,头上戴了一个小冠,从院外走了进来。他挥手示意旁人,让他们不要发出声响。
许忆寒也飞快地藏在了屋檐之后。
他在庭院中负手而立,默默待了好大一会,转身要走。许忆寒忍不住,扔了一块石头下去,季思誉停步回头。
他看见许忆寒,神色微动。快步走了过来,也一跃上了房顶。
“睡不着么?”季思誉在她身旁坐下,道,“明日便能将你那屋子收拾出来,可想搬回去?不过现下不用躲躲藏藏了,住到那边,倒也不太方便。”
“三位嫂嫂,哥哥每个都爱么?”许忆寒忽道,“你可喜欢的过来?”
季思誉一时无言。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许忆寒扯了扯他的衣袖。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季思誉道。
许忆寒一愣。
季思誉笑道,“这皇后娘娘的位子还给小师妹空着,你若闲着无聊,随时可以来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