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66、风偃波平

　　“朝鱼姐姐，你瞧谁才是坏人？”清虚派的小弟子道。他名叫秦鹤鸣，生了一张白白净净，未脱稚气的圆脸。约莫十四岁的年纪。

　　无人再去打断他的话了。众人少说已在这长安宫待了十几个时辰，或坐或躺，更有甚者，已经打起了瞌睡。

　　李朝鱼瞅了小师弟一眼，道：“我瞧都不是坏人。”

　　“李大哥遭人蒙骗啦。”她说道，“多亏他反应及时，没让梁少侠白白蒙冤。那家伙见到李大哥和梁少侠不打了，居然直接就冲了上来。多亏那梁少侠武艺高强，不然一下就被人害死了！”

　　“他让梁少侠同李大哥之间生了误会，都以为对方是那使奸计的人，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人在里面搅混水。这样的场面，谁经受的住？俞家公子那么沉的下气来的人，为了还梁少侠清白，不惜自认罪名。”朝鱼感叹道，“真是个厉害人物。”

　　“但他们都有错处。”秦鹤鸣道，“都知道那王爷的计谋，互相猜疑，却一个都不说，眼睁睁看着那家伙得逞，害了这么多人。”

　　“亲亲相隐，这一道理你可明白？你爹爹做了坏事，你便能同他作对不成？再说了，王爷为梁少侠做到那样的地步，皇位简直都送到嘴边了，梁少侠却不接受。他本就是个有道义的人。李大哥不是说了么？他同他爹爹打起来啦！倘若是你，你要怎么办？”

　　“我爹爹不做坏事。若是做了坏事，他定是不认的，我也打不过我爹爹。”

　　他偷偷瞧了一眼身旁的人，赶忙啐了一口，道，“我才不会打我爹爹。”

　　他又道：“呸，什么打不打的，我爹爹是大好人。”

　　秦鹤鸣心里百般别扭，李朝鱼的心早已不在此处了，她往远处望了一眼，喃喃道：“梁少侠武艺高强，容貌倒也俊俏。”

　　秦鹤鸣忽地有些郁郁生气，刚欲开口，挑一些梁少侠的错处，只听李朝鱼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他有了心爱的女子。若不是许姑娘的身份特殊，李大哥恐怕也不会怀疑他。”

　　“我也有心爱的女子，师姐为何不问问我？”他忽道，“我也会保护我喜欢的人。受人误会，我也不害怕。”

　　“你一个小孩子，说什么大话？”李朝鱼轻轻弹了他的脑袋一下，过了片刻，道，“我待会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师父说要带我下山。”

　　“下山？”他一惊，嗓子忽然都变得有些沙哑。连忙咳嗽了两声。

　　“我要做一个大侠。”李朝鱼坐在地上，手里本拿着峨眉刺，此刻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挽了一个漂亮的大平花，道，“流芳千古，再——再寻一个配得上我的大英雄。”

　　她又往远处看了一眼，道：“我们俩会一直待在一块，会好一辈子。我也会保护我心爱的人。”

　　大仇得报——也不知报了没报——或许没报。众派陆陆续续都走了。闹到这种地步，经历这一番大戏，更多人是疲倦了。梁衍于电光火石间杀了齐彧，对众人也是个不小的威慑。

　　向“狗贼季思誉”报仇的事也不再提了，“皇帝季思誉”该打还是得打。李青燃同梁衍两人互相有了制约，算是落了个冰释前嫌。

　　众人举李青燃做武林盟主，梁衍再次发誓，同王爷断绝关系，随后带人归附。三十余家门派，也均留了高手在司阳山，其余众人便都回去了。

　　此次百年，声势浩大。死伤人数，较之往常，却少之又少。史书上，称这一年为“安和”，取“安定平和”意。

　　翌日天晴，李青燃与梁衍闲坐长平殿前饮茶，四下无人，却有团团杨絮飘飘落落。太阳只出来了一小会，过了片刻，竟又下起雨来了。梁衍自小长于樨京，又在极北的代州待了两年，从未见过这般潮湿惹人厌的天气。

　　李青燃道：“小王爷不计前嫌，愿意相助，倒显得是我小气了。可我毕竟做了对不起小王爷的事情，不得不多留个心。”

　　“是李大哥考虑周全。”梁衍笑了一声，道，“我助你做皇帝，你留下我的名声和性命。除了这两样，我还有什么可要求的？”

　　“莫要太过担心了。”李青燃按捺住一声叹息，道，“那药名为丹朱，于小王爷身体无碍。”

　　齐彧身死，李青燃欲与梁衍讨价还价，高台之上，两人开始讲和，李青燃提出条件，却看那人眼睛都不眨的答应了。他接过李青燃递来的一小粒红色药丸，张嘴便吞了下去。李青燃不由大惊。

　　左手腕猛地浮起一个朱砂小痣。他察觉到异样，看了一眼，又给李青燃看了一眼。然后一跃跳下了高台。

　　“这地方，不知道季思誉还给不给住。”梁衍笑道，“司阳山风光倒是极好的。”

　　李青燃顿了片刻，道：“无妨。”

　　“淮兄又在何处？”梁衍道，“昨日我只见了他一面，今日便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

　　“他——”李青燃道，“他失手害死令妹，心中不安。”

　　两人闲谈，坐看柳絮风轻，梨花雨细，倒像多年的好友。

　　梁衍忽道：“李大哥，所有同我有关系的人都死了。我的亲人。”

　　李青燃朝他看过去，但见他低垂目光，一手在茶杯上打着转。小痣殷红如血。

　　李青燃叹了一口气，道：“那日我不过是以言语激你。你所行有失妥当，于大是大非之中，却无可指摘，又何来对不起谁一说？人各有命，你不过参与其中。时时内省，却不必内疚。”

　　“小王爷离开樨京之后，错处有三。”李青燃忽道。

　　“其一，你不该全心全意信我六弟。”李青燃道，“交朋友，交的是现在和以后的朋友，凡是过去，都不必详谈。”

　　“其二，你不该同许姑娘有所纠缠，一是为了王爷，一是为了你自己。”

　　“其三，你做事太过高调了。容易树敌，还会给人留下把柄。”

　　“剩下便都是我，”李青燃笑了一声，道，“还有你爹爹。他瞒你瞒得紧。”

　　梁衍一边喝茶，一边呆呆望着天上的云。又过了片刻，李青燃忽地起身，道：“许姑娘来了。”

　　梁衍放下茶盏，同李青燃告辞。后者朝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大殿。

　　许忆寒站在庭院的另一头，在梁衍看来，只是小小模糊的一个人影。

　　雨丝细细，却足以将衣服打湿。他缓缓地朝那边走过去，行到半路，忽地递出两枚闪着光亮的东西。

　　暗器先他一步，到了许忆寒身前。钝钝的一声，皮肉撕裂。许忆寒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臂。

　　“你做什么？”

　　“你该躲开。”梁衍道。

　　淡粉的衣衫下，现出两道血痕。规规整整，排列出一个丁字。那两枚银镖只有铜钱大小，一半嵌在里面，已然触及了骨骼。

　　这是什么道理？许忆寒一愣。明明是他伤人在先，却怪自己没有躲开。

　　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到那人静静站在那里，竟一动也不动了。

　　恍然之际，又有几枚暗器打了过来，穿过雨丝，直直射向许忆寒。她一咬牙，竟一步也不移开。梁衍一惊，猛冲向前，却有一个黑色身影先他一步，忽地出现。

　　那黑衣人投出暗器，虽说慢了一步，力道和速度却是更大更快。金属相撞，发出叮铃哐当的清脆声响。待梁衍奔至近前，除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打圈旋转的银镖，什么都没有了。

　　连许忆寒也被那一团黑影卷没了。

　　心中悬着的猜想落到实处，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独自立在雨中，手里摩挲着两枚小镖，猛地弹出，打入十几丈外的灰白砖墙。

　　“忆寒！”过了好半天，赵和尘撑着纸伞，跨进了院门，抬眼一瞧，却只见到梁衍一人。

　　“她人呢？”赵和尘道，“她刚刚说要来找你。”

　　梁衍道：“她走了。”

　　“走了？”

　　“她回季思誉那里了。”梁衍道。

　　骤然间见到季思誉，许忆寒心中大感意外。季思誉领着她拔腿前奔，许忆寒有意让他远离这个地方，也不多言语，提足真气，猛地往前跑了一阵。

　　他们下了司阳山，行不多久，到了另一处山林，一直走到再也望不到长安殿的白墙灰瓦才停下。

　　许忆寒靠着棵大树，休息了好一阵子。季思誉烧了一堆灰烬，替她简单处理了伤口。他将那两枚小银镖拔了出来，许忆寒咬着手背，紧紧皱着眉头。

　　季思誉看了她一眼，道：“这会儿又怕疼了？”

　　“怕。”许忆寒道。疑问太多，一时竟不知先说些什么。她看着季思誉将那两枚小银镖往地上一抛，猛地前扑，伸手接了回来。

　　“留这个做什么？”季思誉道，“扔了。”

　　“将来我横竖各来一个，打到他脑袋里，哥哥信不信？”许忆寒将那两枚小银镖紧紧攥在了手里。

　　昨夜梁衍跳下高台，当即便朝她走了过来。许忆寒搂住了他，梁衍低着头，将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全然不顾雨水的潮湿气。

　　“除了你我，可还有第三人会打丁字镖？”梁衍忽道。

　　那是昔日的小王爷一时兴起，自创的一种投掷花样。不需要什么高超的功力和技巧，留下的奇异印记却总能唬住旁人。

　　“我教过我哥。”许忆寒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将手轻轻伸进许忆寒的披风里，带着那被撕裂的一小块衣料，重新抚上了她的后背。一直到了尽头，到了那一处猩红小字，许忆寒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安抚似的，掌心粗糙，却在那处停了许久，直到将女子冰凉光滑的皮肤也变得温热起来。

　　梁衍低语道：“随意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