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65、破釜沉舟

　　“快点灯！”有人喊道。“这他娘的黑灯瞎火打个鸟！”

　　不少人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火把和庭烛。骤然见到光亮，李青燃瞳孔一缩，黑色身影又转瞬间挡在了他的身前。虽有齐彧和王乔鹤，以及众庄丁的纠缠，梁衍依旧紧追他不放。

　　李青燃千虑一失。

　　依着梁衍心性，倘若无可分辩，他首先考虑的便是逃跑。这家伙从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今日又明知是众派受了蒙蔽，怎会轻易出手？

　　决定在此地一战，无异于送死。还带着这么多人送死。

　　他分明没有一点优势。他到底想做什么？

　　“此事是你我恩怨，叫你的人住手！”李青燃低声吼道，“整个武林都与你作对，你便要统统杀光么？”

　　他抡出一锤，向梁衍下盘扫去，另一锤脱手，猛地砸向梁衍前胸，后者在空中翻了一个身，一蹬墙壁，跃至李青燃头顶，持刀便劈了下来。齐彧飞身上前，挽花将刀势一接，李青燃往后一跃，暂时脱离了梁衍的攻势。

　　“你武艺高强，也敌不过这许多人。”李青燃道，“睁眼往下面瞧瞧罢！少有人愿意全心全意信你，你便要他们为你送命？”

　　电光火石间，梁衍猛地来到李青燃身侧，一刀扎向他的右肩。李青燃竟毫不闪躲，梁衍一惊，猛地截住了刀势，后脖颈顿时有冰凉之物递到。他左手往里一送，顿时要刺，右手刀已然抵上了身后之人的小腹。

　　“五弟，先躲开！”李青燃低喝一声，“他算计的是你！”

　　他瞧了梁衍一眼，低声道：“他从来没想杀我。”

　　两人心中都是一惊，僵持着，却谁也没动手。梁衍手腕送力，扎进了李青燃的肩膀，身后之人呼吸蓦地加快。

　　“先别动手！”李青燃又道。不知是对谁说的，或许是齐彧，或许是梁衍，也可能同时对着两人。

　　“围魏救赵，恶紫夺朱。”李青燃道。他慢慢抬起了手，抚上那插进他右肩的银刀。

　　“好算盘。”李青燃笑了一声，道，“正面打他不过，是不是？你心知必死，又想起这个早被你用烂了的法子。你想要什么，咱们不妨再商量。”

　　他手握刀背，看向梁衍，平静道：“我数三个数，叫你的人停下，我的人也停下。”

　　“三！”李青燃伸出左手，举在空中。他紧紧盯着梁衍的瞳孔，只见那人也缓缓举起了手。

　　“你让我如何信你？”梁衍道。

　　“你不用信我。”李青燃道，“我只是告诉你，你我将一起做一件事——”

　　“二！”

　　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台上的异样，放下兵器。叫喊声，你来我往，兵器相撞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地上到处是血迹。外面下着雨，丝丝凉风吹进来，混在闷闷的血腥气里，是一股怪异的味道。

　　“一！”

　　“住手！”李青燃大声道。

　　与此同时，梁衍长啸一声，右手刀猛地往后一格，震开了齐彧。他向后退了数步，与安合庄众人拉开了距离。

　　“梁少侠同意与我商量。”李青燃朗声道，“诸位不必急于动手。”

　　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许忆寒的头发湿漉漉垂在脸侧。她背靠一个红木圆柱站着，衣服上早已沾满了血迹。上面的屋顶正好有个缺口，淅淅沥沥的雨滴进来，滴在她的身上。她没有躲开，张开嘴巴，润了润喉咙。

　　梁衍虽有约束，仍有好事者偷袭赵希音。周自横将她护在一个角落，血肉在灰色的衣料上翻卷起来，描画出一个小臂来长的刀痕。

　　赵和尘从一具尸体上摸出不少暗器，装在了自己怀里。

　　李青燃缓缓开口，道：“你爹爹的计谋，无耻至极，却有一个优点。你道是什么？”

　　梁衍不答。李青燃继续道：“你在史书里也瞧见过，往常百年之战，各派对立，今日你杀了我派掌门，明日我便带人放火烧山，恩恩怨怨，数十年都不能消解。真正拿得起放得下，一笑泯恩仇的，江湖中又有几人？”

　　“王爷不想天下动荡，却要为你除掉对手，又不想留什么仇恨。他操纵众人，管教所有人去恨那季思誉去，季思誉一死，不就没仇没恨了么？”

　　“王爷虽设计杀了人，却有济世之心。这一点你可明白？”李青燃道。

　　梁衍摇头。

　　“你不明白，只道一味地抗拒他。松阳也不明白。”李青燃道，“正因为你不明白，今日贸然行事，又害的这么多人丢了性命。从头到尾，真正该死的，明明只有你一个人。”

　　“我不明白什么？”俞松阳怒道。

　　“我确实不明白。”梁衍笑了一声，道。

　　李青燃简单包扎了伤口，道：“你不明白你自己所处的位置。你不知命。”

　　“你的事，六弟同我说过许多。”李青燃道，“你若早些死了，王爷便不会生受你一掌，不会那样轻易地被季思誉推下山崖，王妃也不会遭遇困境。”

　　“你若死了，逍遥派众人岂会死？那日珏山脚下，六弟分明救了你妹妹，是你偏要当那索命恶鬼，刺激他们二人。”

　　李青燃缓缓向梁衍走近。

　　“我不知道季思清也在，”那日的场景猛地被拉回到梁衍的脑海中，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道，“他只说有施淮一个人。”

　　“今日你带着这么多人上司阳山，便是带着他们去死，你又可提前知道？”

　　梁衍不答，猛地回头，只见齐彧从身后袭来。

　　他右手持了双刀，往前一架，齐彧猛地跌在了地上，鲜血不断从他嘴巴里涌出来。

　　“小心！”几人动作之快，俞松阳本欲出声提醒，这时倒显得落后了。他只看见齐彧跃起，紧接着便轰然倒地。

　　突逢意外，人人噤声，大惊之际，再次看向梁衍，惧意更是翻腾。那梁衍也正扫视着台下众人。鹰隼般的目光下，凌厉，竟也含着一丝惊异。

　　梁衍心里清楚，自己并未出手。齐彧全部心神用在自己身上，是以未曾注意旁人射来的银镖。

　　那两枚银镖射了过来，速度之快，眨眼间就没进了齐彧的胸口。整个过程，竟无一人发觉。

　　谁在助我？又是谁知我心意？那人手法，凌厉至极，一念便夺人性命。

　　梁衍用刀挑开皮肉，低头看那镖尾，猩红血迹渗了出来，横平竖直，在齐彧前胸排列成一个丁字。他心中一惊，转头看向许忆寒，只见后者看着齐彧，同样的一脸茫然。

　　杀他的人，到底是谁？

　　来不及多想，梁衍照着齐彧胸口，再次猛扎下去。

　　“五弟！”

　　“莫要冲动！”李青燃大喊一声。王乔鹤却置若未闻，夺步上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五弟武功与此人不相上下，甚至略高一筹，今日怎会如此轻易地死在他的手里？

　　齐彧就这样死去了。

　　他长于平越李氏大族，本是陪读的小书童。一日得到机会，窥探了逍遥神功的奥妙，自此平步青云。心法残缺，却阻挡不了他过人的天赋，根骨惊奇，引得从来刻薄的梁婉都闭了嘴，主动点拨他的武艺。

　　比起梁衍，那亲姥姥兼带着逍遥掌门，更愿收齐彧做弟子。他本该是技冠群雄的高手，是独步天下的侠客，亦或是将军诸侯，甚至是未来的皇帝。

　　他还未来得及在江湖上显出声名，李青燃还未来得及在众人眼前将他引荐。他奉命去杀两人，还无一成功。今日竟先这样死去了。

　　王乔鹤大怒，左手持刀，抬手便向梁衍咽喉斜撩上来，梁衍仰身，猛地往后跃了数步。他两刀本持在右手，这时分错开来，强攻上去，王乔鹤虽然怒极，也只得招招躲避。

　　梁衍刀背向上，猛地打向王乔鹤的关节，只听得喀嚓一声，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忽地又有几枚银镖射了过来，朝向王乔鹤，末了却打中了梁衍的小臂。

　　这次的暗器，来势绵软，人人能瞧见划过空气的一道亮银。

　　力道很轻，胳膊轻轻一动，那镖便掉了下来。却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渗血红痕。梁衍心中顿时一凛。

　　台下众人只道那人相助梁衍，射偏了方向。梁衍心里却明白，那人是要他留下王乔鹤的命。

　　他一脚将王乔鹤踹下了高台，转头看向李青燃，两人目光交汇，霎时间闪烁了千言万语。

　　梁衍不由得笑了一声，道：“我还道你讲这一大片道理，是想叫我自己死。好啊！原来是等人偷袭。你无缘无故将我放到这样的困局中，你要杀我，不怪你起了邪心，却怪我没死。你要杀了旁人，竟也怪我没死。我自然对不起我的家人，那是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只是说出了梁少侠做的不妥当的地方。五弟所为，并非我授意。”李青燃道。

　　“天色已晚，梁少侠不妨先将手下人带下山去。”李青燃道，“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剩下的事，明日再议。”

　　他走近梁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刚刚有人来报，今日一战，死者一十七人，伤者五十四。为了避免损伤，我可帮小王爷脱罪，不知小王爷可还愿意？”

　　梁衍往台下扫了一眼，大声道：“可是雨天路滑，上山下山，我嫌这路走的费力。”

　　他低声又道：“你岂会为我脱罪？你只想饶我不死。我既已杀了齐彧，咱们不妨各退一步。”

　　“小王爷是聪明人。”李青燃低声道，“死人的名节，不要便不要了。我只在意活着的人，和有机会活下去的人。”

　　梁衍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朗声道：“何苦拖到明日？剩下的事也不多，全看李大哥发挥了。反正大家都睡不着觉，不妨趁着今日，将这些事做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