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64、冰雪周旋

　　高台上站着四人，此刻无人说话。场下气氛陡转，众人紧紧盯着台上之人，连呼吸声都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雨依旧下个不停，赵和尘紧攥着白绫，只待梁衍一声命令，登时动手。

　　她手心出了出许多汗，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李大哥，我们尊你敬你，”一人道，“莫要说你才是那背后主使。你当我们是什么人？”

　　李青燃不答，只看了一眼俞松阳。目光里，是抑制不住的失望。

　　“三哥。”俞松阳紧紧盯着李青燃，道，“我对不住你，我本该什么都不做，但我做不到。此事一了，你尽可杀了我。”

　　梁衍伸手在刀鞘之上轻弹，叮叮当当，弹出一个怪异的曲调。

　　周自横已在一边坐下，赵希音坐在他的身侧，此刻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王乔鹤同齐彧远远站在一旁，悄声说着话。

　　人人看似闲暇，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轻轻一弹，便会断裂。

　　“你对不住我什么？”李青燃看向俞松阳，平静道。

　　俞松阳一愣，道：“我既已同你们结拜，便不该泄露本庄秘密，讲与梁兄。”

　　李青燃朝他走近了一步，道：“你既知对不住我，为何又要如此去做？”

　　“我想对得起梁兄，对得起王爷。”

　　“王爷”两个字一出口，梁衍脑袋不由得嗡嗡作响。

　　“松阳！”梁衍低声道，“王爷已死，莫要再提他了。”

　　李青燃追问道：“你随意将王爷的秘密说出来，怎样算对得起王爷？”

　　俞松阳道：“我不能让你杀了王爷的儿子！你——”

　　“我要杀的就是王爷的儿子！”李青燃大喊一声，将俞松阳的话堵了回去。他气得发抖，伸手指着俞松阳，道：“王爷要同季思誉抢天下，你我一早就知道。他为小王爷修桥搭路，时间一到，叫你我推举小王爷做众派之首，大义灭了季思誉，是不是？”

　　“是！”俞松阳道，“但是他死了！这事已经结束了！是你又旧事重提。耽着我们对王爷的情分，你把我们一个个找到一起，说是王爷的计谋，与你的计谋有何分别！”

　　李青燃道：“谁说这事结束了？正如你所说，你对不起我。你为了对得起王爷，对得起王爷的儿子，你将这计划原封不动，告诉了小王爷。此后你同小王爷暗中操作，又怎地算是结束了？你替他在各地安插人手，一步一步实现了王爷的计谋！”

　　“你怎能——”

　　“我是负了王爷的情分。”李青燃道，“你说的没错。”

　　他忽地走到台前，深深向前一揖，道：“今日之事，我李某有错在先。在这里先给各位赔不是了！还请劳驾各位尊耳，再听我一言！”

　　“我们几人与靖王是至交好友。碍于兄弟义气，我答应他以此计谋，共夺天下，内心却始终不得安稳。王爷意外身死，我们悲痛不已，却也暗暗放下了心。我们回到各自门派，不再来往，两年过去，我也早已将那事情抛之脑后。”

　　“直到那人闯入我房中，我才知道有人从未放弃那些……卑鄙的想法。经过审讯，我知道那是小王爷所为！小王爷同俞家公子，松阳……论及之前的辈分，我应该叫他八弟。就这样两个年轻人——这样两个人，将靖王的谋划又拾了起来。”

　　李青燃道，“我如愿活了下来，却不敢违背当初的誓言，只得隐去王爷和小王爷的姓名，按照先前计划好的办法，将罪名指给季思誉。我又给洛神岛岛主，周大哥，王贤弟分别送了信，告知他们小心行事。”

　　“我们几人活了下来，担忧小王爷怪罪，索性按照王爷的想法行动起来。我发出英雄帖，邀诸位到司阳山一聚，推举小王爷为众派之首，前往樨京。”

　　“我们已委曲求全，做到这般地步，小王爷却又不愿意了。”李青燃道，“他喜欢那姓许的姑娘，不愿与季思誉这样撕破脸皮，又担忧我们几人泄露了他的秘密。这滔天罪名，总得有人应承下来。”

　　“他想到了我。”李青燃道，“他绞尽脑汁，编出一个我陷害于他的故事。他原本也该侥幸——侥幸！在这场变乱中存活。可为了彻彻底底与我划清界限，也为了让众人彻底信服，他设计杀了梁婉，又不知怎的，放出消息，让众人追杀于他。”

　　“大家都瞧见了！”李青燃道，“我放了那些人，告诉他若是早些认错，性命自是不必担忧。我叫他自证清白，又指出他话里话外的矛盾之处。我每说一句话，都是要叫他及时悔改！”

　　“可他——”李青燃痛心道，“松阳出来的那一瞬间，我便什么都懂了。我怎么都没想到，我看着长大的小王爷，竟会——竟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几人轮番上场，众人听了着许多话语，早已心神疲惫。雨下小了些，却依旧顺着屋檐滴个不停。长安宫本就是个不能住人的摆设，免不了透风漏雨。众人交错站着，躲开那下雨的地方，不过片刻，小小洼地已积成了水坑。

　　“你放什么狗屁。”梁衍垂下眼眸，道。

　　李青燃道：“小王爷心里一清二楚。”

　　“清楚什么清楚，衍儿说你放狗屁！”俞仲冰怒道，“李青燃，我孩儿好心相助，你竟能将脏水全泼到他头上。我早知道你不仁不义，今日还颠倒起是非来——”

　　“我确实于王爷有愧。”李青燃道，“俞老前辈说我不仁不义，李某甘愿担这个名声。”

　　俞仲冰气道：“你——”

　　“世事难料，事出有因。”一人道，“李英雄——”

　　“是我们给兄弟姐妹们丢了脸，”王乔鹤忽道，“李大哥不必将罪名揽在自己一人身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团团做了一个四方揖。余下几人，纷纷道歉。

　　“我们属实不知如何是好。”周自横闭上眼睛，低声道，“我生了病，希音又怀有身孕。一时糊涂，就一步步照做了。”

　　天色暗了下来，透过长安宫大殿的门口看去，在几盏灯笼的光芒下，雨滴沾沾连连，变成细细的亮线。滴滴答答打进地面的水潭里。烛火摇曳，人人脸上是一幅高深莫测的表情。

　　“朝鱼姐姐，你觉——”那清虚派的小弟子又说话了，被身旁之人狠狠瞪了一眼。

　　他登时住了嘴。

　　“小王爷，我最后奉劝一句。”李青燃道，“你武艺高强，远在在座诸位之上。若是行了正路，我们未免不会扶持于你。奈何你心怀不轨，又交了恶友，竟一点点走到这个地步。”

　　“诸位请自行评判！”李青燃道，“我自己也做了错事，是以将小王爷交给大家处置。”

　　他随即要跳下高台。梁衍忽道：“且慢！”

　　“若那些人果真是我所派，我喜欢的姑娘身上为何有一样的刺字？我为什么要杀梁婉，为什么要杀我姥姥？”梁衍道，“我逍遥派那么多弟子，又去了哪里了？我放出消息，叫众派上天入地搜捕于我，又是为了什么？我若有那么多死士，那么多帮手，何苦自己一个人东躲西蹿？我——”

　　“休要狡辩了！”李青燃尚未回答，一人冷声道，“第一，你本也姓季，有什么怪癖也未可知。第二，梁婉性格古怪，却清高得紧，她若有所察觉，岂会允许你胡作非为？第三，逍遥派弟子去了哪儿，这个问题我倒要问问你。第四——”

　　“动手！”梁衍一声令下，徐还北猛地掷出一把暗器，眨眼间熄了大殿之中的烛火。众人兵器均已出鞘，光线微弱，眼不能视，便在黑暗之中展开了厮杀。实在看不到的，纷纷跑到了门外去。

　　此处灯光一灭，候在偏殿的天地门兄弟也纷纷赶了过来，其余门派之人见到他们行动有异，也都往这边跑。天地门众人将各门派拦在殿外，见硬闯不进，便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打了起来。

　　霎时间，长安宫刀剑之声叮当作响，暗器夹带风声，在大殿内外乱飞。梁衍识得李青燃脚步之声，紧随而至。左手刀即刻便递到了他的后心，李青燃侧身一躲，流星锤登时出手，模糊间，照着梁衍面门便打了过来。

　　梁衍仰头一闪。右手挽了一个大平花，砍向李青燃左臂，同时左手刀不断搅动，与他两锤中的铁链相缠，又听身后风声忽到，他带着李青燃的主锤，猛地往后一敲，那人急忙闪身，落在了他的左侧。

　　梁婉曾蒙上他的眼睛，以训练他在黑暗中打斗的能力。他赤手空拳，对梁婉双刀攻势，稍有不慎，便是一道口子。

　　“要用你的耳朵，耳朵！”梁婉在他一侧咆哮，梁衍横臂一打，却只触及了逍遥掌门的衣衫。

　　“耳朵呢！听不见么？”梁婉抬手向他脑袋右侧削了过来，梁衍低头躲开，抬腿前绊，找准方位之后，右拳打出，梁婉腹部顿时往里一陷，刀柄猛地撞上了他的小臂。

　　“耳朵，鼻子，手脚，还有嘴！全身上下！哪处不灵，我便给你一刀砍了！”梁衍从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玩笑话。他虽然全须全尾地活到了现在，身上却到处是梁婉留下的刀伤。

　　“你爹爹不是给你请了老师么？那么些个高手，还能把你教成这副样子？”他听不得这些话，也从未见过梁婉这样子的老师，每次都恨不得与她拼个你死我活。

　　奈何寄人篱下，又自愧不如，只能一日日地忍着。终有一日，他打过了梁婉，刀尖递出，险些将自己的姥姥穿胸破肚。却看梁婉嘴角上扬，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猛地收手，双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好外孙，去给你爹娘复仇。”梁婉道。她从地上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远了。仰头大笑，震的林中鸟雀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