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63、便佞如簧

　　“逍遥派，天地门，梁衍。”那人只得又重复一遍。

　　不少人已经在里面了，这时默契地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梁衍也不推诿，径直走到了前面。天地门的兄弟大多被引到偏殿，跟着他的只有五六人。李青燃还没出来，大家乱哄哄地聊天，快到晌午的时候，各门派的人才约莫到齐。

　　有好事人挑衅，梁衍也不理。李青燃在江湖之中颇有威望，大家没有发难，也是在等他的缘故。

　　“各位英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李青燃一掀帘子，从内室走了出来，向诸位抱拳示意。沸腾的人声当即平息了，即便有人交谈余兴未减，也被身旁德高望重的长辈悄声提了醒。

　　“朝鱼姐姐——”清虚派一个小弟子笑嘻嘻刚说了半句话，被一个中年人一掌拍中了脑袋，他登时抱头，险些要蹲到地上。

　　“再多说一个字，缝上你的嘴！”那人低声警告道。

　　“今日邀各位前来此地，原是想同各位交流纾解一番心中疑难。百年危难，大家都遭遇了不幸之事，只有我等四人侥幸躲过一劫。我愿豁出这张脸面，请各位英雄暂弃干戈，携起手来，叫季思誉还武林一个公道！数百年来，武林一脉，义字当头，公正严明，说一不二，从不容许偷奸耍滑之徒作乱。昔日武帝季峪风已破此诫，今日季思誉效仿先人，置道义于不顾，你我怎能容许？”

　　说罢，他一挥手，四人裸着上身，被押解上来。他们低头不语，一字排开，背向众人，跪到在地。这些人形容有异，背部却无一例外有个猩红刺字，那字极小，离远了甚至瞧不清楚，却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许忆寒瞧见这场景，不由全身一颤。

　　李青燃叹了一口气，道：“除了漓山派活捉一人，其余各派有消息的很少。现下送来的便只有这四个了。我们将他们关押在后院，有人气不过，仿着漓山派那人，悄悄给他们刺了字。”

　　“杀了他们！”有人吼道，“将头丢出去喂狗！”

　　“光杀他们，怎解心头之恨！”一人道，“我师兄一世光明，怎能被这种小人，用如此下贱的手段害死！”

　　“各位请静一静。”李青燃朗声道，“他们不过是受季思誉威胁的可怜之人，家中也有妻子儿女，他日诸位当此困境，未免不会屈从就范。”

　　“依我愚见，不妨放了他们。”李青燃一语说毕，群情激愤，眼看无人相服，你一言我一语就要吵起来，周自横走了出来。

　　“还请诸位听我一言。”周自横道。他面色憔悴，似已病了许久。

　　周自横曾是“临安八公子”之首，名声虽被远远地传播开来，却是毁誉参半。

　　世人有：“鬼谷郎君，卓尔不群，侠肝义胆，天地横行。”

　　又有：“书生薄幸，好色贪淫，始乱终弃，翻脸无情。”

　　每次听到有人调侃，他也只笑笑不言。今日站在台上，却是一脸凛然不可侵之气。他说道：“是我做主让李贤弟饶过他们，还请诸位卖我这个面子。他们死有余辜，就这样死了，却也可惜。事成之后，咱们不妨修建陵园，让其做守墓之人，以赎罪行。”

　　“周大哥所论及之‘事成’，该做何解？”一人问道。

　　“莫非是起兵？”另有一人道。

　　起兵？梁衍心中一凛。

　　“这位兄弟误会了。”李青燃笑道，“我与周大哥来的早些，是故提前有所商量。现下由我为大家细细禀明。”

　　“季思誉手中握着兵马，原是治国安邦之用，暂属他季思誉，却不归他所有。咱们何苦花费这许多人的性命，取了季思誉的项上人头，却叫南阳衰败倾颓？”

　　“各位都是行侠仗义之人，必不愿谋动干戈，施加战乱劳苦于百姓。百年是他季思誉的机会，也是南阳改天换地的机会。七月樨京一战，季思誉必将现身于众人面前。他所行不端，咱们却不能失了道义，当光明敞亮的与他比试一场！诸位如若愿意，还请届时前往助拳。”

　　“好！”有人大吼一声。中气十足，如同龙吟虎啸。

　　许忆寒第一次见这般场面，人声鼎沸，怕是要把长安宫屋顶都掀下来。

　　“梁少侠。”李青燃忽地开口，听到这个称呼，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今日众派在场，我给你自证清白的机会。”李青燃道，“你可与季思誉有所勾结？”

　　梁衍摇摇头，道：“绝无此事。”

　　有人嚷道：“你说没有就没有，谁人能作证？”

　　“你张口便说我与季思誉有所勾结，谁又能作证？”梁衍反驳道。

　　“当然是你身旁站着的那个姑娘！”一人道，“她是季思誉的人，是也不是？”

　　梁衍一惊。不经意间，他竟又掉进了李青燃的圈套里。

　　他一跃上了高台，朗声道：“她是季思誉的人没错。她——”

　　“这么快便亲口承认了？”那人笑道，“你为了她，做尽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少年人血气方刚，你同她一夜几次？——忘记问了，季思誉的美人儿，可还干净？”

　　许忆寒气得浑身颤抖，李玉凌拉着她的手，不断安慰着。一柄飞刀忽地向她掷来，许忆寒侧身让过，刀光凌厉，刀势向下，周围人也纷纷撤腿。那飞刀插进大殿的红木梁柱，直直没过了刀柄。

　　众人都顺着那刀看去，只听嗤的一声，许忆寒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她猛地伸手，护住后背，衣衫却不可避免地从当中分成两半，左右各落下半截来。一个同样猩红的“季”字顿时显现，染红了周围人的双眼。

　　“你该上去，和那些人一同跪在那里！”有人怒道。拔刀而出，劈头盖脸就要砍来。许忆寒早已乱了心神，一手按着衣裳，拔剑便出，猛刺对方右胁。

　　那人后退几步，大喊一声，攻势愈猛，梁衍飞身跃了下来，左手揽着她，右手持着双刀，往两人身前一格，运足真气，顿时将那人兵刃震断。

　　银色刀身碎成几块，落在地上。清脆声响仿佛一个信号，众人纷纷亮出了兵器。大殿之外依旧是瓢泼大雨，殿内也是一番风雨欲来的景象。

　　大殿很静，静得能听到利刃轻微的刮擦声。噼里啪啦的雨声也清晰可闻。

　　李玉凌解下了自己的披风，递给了许忆寒。后者收起手中之剑，将那披风系在了脖颈，双手止不住地轻颤。

　　“诸位切莫动怒。”李青燃道，“且听梁少侠把话讲完。你既不承认与季思誉有所勾结，又与许姑娘纠缠在一处，岂不自相矛盾？”

　　“谁说矛盾？”梁衍道，“姓季的就一定是季思誉么？李大哥，你怕不是忘了靖王爷。”

　　李青燃正剔着台边的烛火，听到这里，笑了一声，道：“多谢梁少侠提醒。我险些忘了，梁少侠也曾姓季。怎么，你想将那杀人罪名推给你死去的爹爹？”

　　“世上姓季的大有人在。”梁衍道，“有姓季的好人，也有姓季的坏人。姓季的和姓季的说不定还有仇恨，比如季思誉杀了王爷。”

　　“不过我今日真得替季思誉说几句话。有人想轻轻松松做这皇帝，免不了给季思誉抹一身烂泥，我说那些人是你李青燃杀的，又当如何？”

　　“梁少侠此言何意？”李青燃皱起眉头，道，“大家明明在讨论你的事情，怎么说着说着，扯到我身上来？”

　　“我说你早有预谋！”梁衍双刀入鞘，又跳上了高台，道，“你成立安合庄，结交六位英雄，在各派安插死士。时日一到，便以下流手段杀死各派英雄，嫁祸季思誉，进樨京做那皇帝去。众派归服，你好顺手得个天下安宁，我说的可有错？”

　　议论之声骤然升起。

　　“李青燃！”梁衍大喊一声，看向台下众人。

　　“我不知他阴谋，险些遇害而亡。是掌门目达耳通，舍生相救。他杀我不成，是故毁我门派，更放出消息，要天下之人追杀于我。今日前来此地，我逍遥派弟子仅剩三人，却个个可以作证。”

　　李玉凌等人往前一站，人群自动给她们让出了空隙。

　　“还有我！”忽听得一人大喊。俞松阳纵身跃起，从众人头顶疾奔而来，轻巧地落在了高台之上。李青燃不由一惊。他看向少年奔来的方向，俞仲冰毫不畏惧地看了回来。

　　“俞少侠又是何意？”李青燃道。

　　“三哥，快些认个错罢。”俞松阳道，“这回我站梁兄。我敢以这条性命担保，他说的句句属实。”

　　众人恍然。两套说法，同时灌进耳朵。大多人下意识地要信李青燃，可俞松阳年纪虽小，在武林也有一番好名声。

　　“喂，黎大哥，你爹爹可是跌下了山崖？”他看向黎廷，道，“那是好一番机关设计了，你定是不知晓。你爹爹在床上睡死过去，我让那人从窗子里将他吊出来，将他绑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走到山崖边。他跳了下去，藏在崖下，再割断绳子。那掉下去的，不就是你爹爹了？”

　　“不然他为何要跳下去？”俞松阳道，“你道他是害怕季思誉加害，自杀是么？”

　　“你——”黎廷怒从心头起。他亲眼看着父亲跳下山崖，却来不及阻止，这是横亘在他心头，久久无法消散的恨意。

　　他从未与人说起过自己父亲的死亡，对外皆称是患病暴毙。短短几句话，他登时便深信不疑。

　　眼前这个虎牙少年，这般云淡风轻的谈论黎奉卿的死，还隐隐是加害之人，他猛地投出一枚银镖，向俞松阳心口掷去。

　　银镖飞在半路，却被一人打断了。俞仲冰持钩将那银镖拦了下来，冷冷道：“小儿若害了人，我自会处置。你且听完，再打不迟。”

　　“听什么！”黎廷厉声道，“他确实是那害死我爹爹的人，半点不假。不瞒诸位，家父无端坠崖，我至今也觉得蹊跷。他岂会怕了那季思誉？”

　　“李大哥！”黎廷转头看向李青燃，道，“这小子说的，果真是事实不成？他怎知晓我爹爹是怎样遇害的？这俞家公子——总不会是季思誉的手下罢！”

　　“你在里面，又是怎样一个角色？”黎廷冷冷道：“还请你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