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皆吾所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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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和尘脱口而出的一个称呼，短短的一个字，叫赵希音湿了眼眶。
“姐。”赵和尘道。
“我不喜欢我的小外甥。”她握着匕首，高高悬在赵希音的腹部。赵希音心下无比紧张，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赵希音脸色苍白，祈求般的道：“我肚子痛。”
“什么？”
“我肚子痛。”赵希音重复道，“求你。”
“关我什么事？”赵和尘笑道，“忍着罢，一会更痛。”
眼看她精力已然分散，赵希音左膝猛地前顶，赵和尘的重心一歪，她顿时有了机会，挣脱了赵和尘的手，猛地起身，撞掉了赵和尘的匕首。那匕首飞出一丈多远，躺到了草丛中。
一条白绫蓦地从赵希音左袖中伸出，绞住了赵和尘的脖子。动作之快，赵和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完全转为被动。
“我的孩儿，轮不到你喜欢！”赵希音手腕使力，猛地一勒，一声惊叫卡在了眼前之人的喉咙里。
赵和尘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渐渐没了力气，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隐隐约约的，赵希音在她面前现出重影，她一手攥着白绫，一手捂着胸口，正剧烈喘着气。
赵和尘奋力地伸手出去，去拍打自己的姐姐。
赵希音樱唇微启，一动一动的，似乎在说什么。她什么都听不到，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直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力的抽搐。
“阿土。”赵希音叫道。她早就松开了白绫，却见赵和尘如一滩泥一般倒在自己身上。
“阿土。”她拍了拍赵和尘的脸。
伸手探了探赵和尘的鼻息，发现还有气，赵希音的心猛地归了原位。她在原地坐了片刻，理顺了真气，将那人带回了长安宫。
她将赵和尘扔进一间地牢，给她带上了手铐脚镣。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东西了，早已锈迹斑斑，为了以防万一，赵希音挨个拉扯了一番，发现它们的质量依旧坚实。
她将赵和尘的兵器取了出来，丢到了远处，锁上牢门，独自走了出来。为了不惊动周自横，她到另一间屋子里擦洗身体，又换了一身衣裳。待她把自己收拾干净，天已经快亮了。
晨光熹微，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在院子里，守夜的婢女打起了瞌睡，身旁的灯也早已燃尽。她在那姑娘脑袋上轻弹了一下，后者猛地惊醒。
“夫人——”婢女道。恍然间发现赵希音的衣裳换了颜色。
“困了就早点回去睡罢。”赵希音道。她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周自横躺在床上，这时道：“出什么事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掀开帘子，温暖的睡觉气息与室外冰凉的寒意骤然相撞，他忽地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好半天都没有停下。赵希音转身要走，却被周自横一把拥在了怀里。
他揽着赵希音，重又倒在了床上。
“身上太凉了。”周自横含含糊糊道，“我给你暖暖。”
“小心我把你冻成大冰块。”赵希音有些不情愿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她重新给周自横盖好被子，和衣倒在了床的外侧。
“可是三弟找你有什么事情？”周自横低声问道。自从他身体有恙，李青燃甚少使他劳烦。
“没事。”赵希音道，“我一个人无聊，在林子里转了转。”
周自横嘟囔几句，又沉沉睡了过去，赵希音疲倦万分，却怎样都睡不着。她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想着里面可爱的孩儿，又开始担忧今后可能面临的一切烦恼。
赵和尘既然找到了这里，梁衍岂非也在附近？
他若好好躲起来，安合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他了。可若是他还想在世人眼前蹦跶，又该怎么办？
她心下无比纷乱，那杀死她孩子和丈夫的狰狞面孔，一会是赵和尘，一会是梁衍。
“大哥。”她轻声叫道。一时忍不住，她想把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向爱人倾吐出来。
“怎么了？”周自横道。他向来是这样的，哪怕被扰了美梦，也会如此温和地回应自己。
“我有点冷。”赵希音道。
周自横用手肘支起身子，亲了亲她的脸颊，给她盖上了被子。他将赵希音的外衣脱掉了，两人紧紧相拥。
赵希音问道：“梁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周自横道：“他是王爷的儿子，是个有些骄贵的小王爷。”
“上次你也瞧见了，”周自横道，“他性子直，颇有些清高气，几乎从不服软。脑筋随了他爹爹。”
赵希音道：“我一看他，就觉得害怕。”
“怕他做什么？他比你还小些，他——”周自横忽地停顿了一下，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在王府那以势压人的习惯却始终没改。他再可怕，也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可要我给你讲讲他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故事？”周自横笑道，“听了便不怕了。我在王府那一年，有一次，王妃——”
赵希音忽地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要听。”赵希音道，“我不要听那个人。”
“那我便不说了。”周自横笑笑。
赵希音道：“他若没死，会找咱们报仇么？”
周自横一怔，不假思索道：“会。”
“一定会的。”
赵希音许久不语。
“他为什么要找咱们报仇？”赵希音喃喃道，“他为什么就没有死掉呢？他早就应该死了。该死的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
周自横哑然失笑。他将赵希音紧紧搂在怀里，道：“还是害怕么？”
女子点点头，将脑袋埋进男人温热的胸膛。
“放心。”周自横低声安慰，“他做不了什么的。这仇，他这辈子报不了。”
一觉醒来，已然过了晌午。今日淅淅沥沥下着雨，外面的天色昏昏，屋内更是阴暗。方型小几上点着一盏灯，周自横正坐在一旁看书。赵希音穿好衣服，拨开帷幔，走了出来。
两人坐了一会，周自横叫侍女送饭菜来，被赵希音制止了。她说要自己亲自到厨房去。赵希音撑着纸伞，走到厨房，自己随意吃了些东西，又吩咐人另装了一份。
赵希音四下环顾着，走进长安宫后院的武场，又绕到围墙之后，掀起一个大石板，走了进去。武林自治，即便有人在外做了恶，也是送回门派，自行处置。每个门派都有类似这样的地牢，且入口都约莫修在同一个位置。
地牢顶部开有狭小的洞口，原是透光之用，今日却漏了雨。她走到赵和尘的牢门前，见那人头发已湿，正抱腿坐在一个阴暗干燥之处。她敲了敲铁栏，将食盒推了进去。
“起来吃饭。”赵希音道。
赵和尘抬眼看了看她，一路叮铃哐啷地走了过来。她伸手打开那红木的饭盒，皱眉道：“你这么好心，会给我准备东西吃？这里面怕不是有毒。”
“赵和尘。”赵希音道，“我昨天大可以杀死你。你若不吃，请尽管饿死。”
赵和尘没再多说话，吃起东西来。赵希音站在一旁，看了她许久，道：“梁衍来了么？”
“没有。”赵和尘道。
她为何回答的这般痛快？赵希音一愣，只听那人继续道：“别问我这些问题。我随意说，你随意信。”
“你在这里住几天罢。”赵希音道，“事情一了，师姐师妹们也要回去。你跟着她们一起。”
“我不回去。”赵和尘忽然把手里的食盒往地上一放，道：“我落在你的手上，你不妨直接杀了我。”
“都是你应得的。”赵希音道，“你杀了那么多人，一命岂能抵偿？”
“我没想对得起谁。”赵和尘猛地抓住了铁栏，道，“偿什么？我倒觉得是你欠我的。你，还有赵蒹。”
“妈妈临死前还想着你。”赵希音低声道，“你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她的心？”
“有你一个就够了，她偏又生了我。”赵和尘道，“活该伤心。我生下来就是这一副模样，光明正大，想杀便杀。你自己一厢情愿替我求情，现在反倒赖上我了？”
赵希音气极，睫毛轻颤，一拳打在了栏杆上。
“你十三岁的时候，跑进妈妈房间里偷东西。扯破她的字画，将她的珠宝沉到河里。你拿了毒|药，将方子毁了，哄骗妈妈吃下去。她疼你爱你，不忍心将你一掌拍死，只让师父严加管教。你却不知悔改！小妹妹——小妹妹她见你摸进了锦书阁，偷偷跟着你，你发现了她，诱骗她走进深处，又放了一把火。”
“她可是你亲妹妹，她只有四岁！”赵希音道，“这回妈妈真的生气了，你险些死了。是我蒙了心，我在她门前跪了一整天，我求她原谅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小时候那么好，那么——明明是那么好的妹妹，我天天和你一块玩，我以为我懂你。”
“妈妈听了我的话，又饶过了你。她不放心你继续和我们待在一起，决定亲自教你。我和旁人一起待在玉山南边，你和妈妈住在北边。我每月都偷偷跑去找你，那段日子不好么？咱们一起上山玩，又一起下海抓鱼，你戴着我送你的贝壳，我早就瞧见了，你——”
赵和尘一把将脖子上的红色细线扯了下来。一个素白的小贝壳弹上石墙，又落在地上，依旧完好无损。那小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无比规整，洁白无一丝杂质，上面的花纹如同波浪一般，细细看去，倒像有褶皱的烟罗绸缎。
“好，但我不喜欢。”赵和尘道。
“你喜欢什么，喜欢杀人是么？”赵希音一怒，猛地甩出几枚银针，赵和尘侧身要避，却被那铁链拖慢的脚步。她栽倒在地，蓝色衣衫早已污渍斑斑，这时又染上了血。她伸手要拔去左肩的银针，却被赵希音厉声喝止。
“两个时辰！”赵希音道，“不然你即刻会死。忘了么？”
“我早该连你一起杀了。”赵和尘咬牙道，“我杀了所有姐妹，却偏偏漏了你。”
“是啊。”赵希音冷冷道，“你杀了所有姐妹，妈妈只有你和我了。她把你关起来，师姐师妹们都不敢靠近你，你也不想理我。后来洛神岛待的没意思了，是么？你逃了出来。”
赵希音蹲下身子，轻声道：“外面的世界可好玩得紧？”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皆吾所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