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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机关算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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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洛书涯录名之日,那季思誉的来使,是一个生得极漂亮的公子。你们可听说了?”姓应的老者抚须道,“很少人知道,那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那姑娘样貌极美,从小被季思誉养在深宫里。季思誉原本打算等她年纪大些,就娶她做老婆。百年将近,季思誉位子不保,忧心得紧。一日回宫,他看见那娇滴滴的姑娘跪在寝宫外接驾,百依百顺。那姑娘,眼中始终是汪着水的,眼角一勾,便使了个媚,那小嘴里说出来的话——啧!跟裹了蜜糖似的,任何一个男人都经受不住。”
人人心神激荡,竟无一人开口,都只用眼神催促着他继续讲下去。
“季思誉心生一计,教了那姑娘一路剑法,让她去勾引各位录名的英雄好汉们。那日大显身手的人不少,梁衍实力最强,又有意在她面前炫耀一番,是以最终中了这美人计。那姑娘在季思誉同梁衍这两头来回传信,再生个小气,喝两口香醋,梁衍为了她,何止屠灭整个逍遥?天下女人,再入不了他的眼。”
“梁衍本是他季思誉的一大劲敌,竟被这枕头风给吹熄了,剩下的人,杀起来自然容易许多。若不是他百密一疏,露了马脚,又不小心让几人逃脱,这一手不就成功了么?舍一个美娇娘,套一百年皇帝,划不划算?”
“不划算,不划算!”一人哈哈笑道,“为这样一个小美人,做什么不值得?季思誉怕是要后悔死啦!”
几人笑得厉害,让这不大的客店变得喧闹起来。其余的食客大多都冷眼旁观。一人又向那黑衣公子坐的地方看去,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鬼杜鹃他妈的老姘头。”魁梧汉子朝那地方啐了一口。
这些话若是被赵和尘听到了,一行八人,恐怕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她急于甩掉那黑衣裳的公子,不到一炷香功夫,已然出了城。
春风和煦,送来一阵阵花草的香气。日光洋洋地洒下来,女子额头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热汗,光洁白皙的肌肤闪烁着金光。她口中轻声呼唤,白虎从树林中飞窜而出,嘴角还带着斑斑血迹。
“走。”她轻快道,“咱们上山。”
司阳山树木葱茏,枝叶茂盛,早已看不出被焚毁的痕迹。透过树木,赵和尘能看到远处棕木的屋檐,檐角飞翘上天,下面挂着一串铃铛。风一吹,那清脆声响在山中回荡,与鸟鸣相和,曲调动人。
季思誉亲手绘图,命人依照长安宫原样进行复刻。可再没有人居住进来了,雕梁画栋只是个大型墓碑。约莫季思誉自己都没瞧见过这复制品的模样。
几人奉命看守,拿着微薄俸禄,不知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为这差事殒命的一天。李青燃号召群雄于长安宫相聚,振臂一呼,众派响应。现如今,各色各样的武林人士穿梭于长安宫中,倒给这阴沉沉的地方添了人气。
赵和尘描眉画骨,易容混进了人群。正值晚宴,大厅里约莫有一百余人,相熟的均坐在一处,谈笑风生。赵和尘在厅角一小桌旁坐下,一边留心听着别人讲话,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有年轻弟子上了茶。
“姑娘瞧着面生,敢问是哪家门派?”一人搭话道,“可是孤身一人来到此地?”
“我没门派。”赵和尘道,“听说江湖上又出了新鲜事,所以来瞧个热闹。”
“可不是!”那人呵呵一声。
赵和尘同他攀谈起来,知他是漓山派人士,是掌门林落羽的关门弟子,名叫石惊。他也是本派第一个发现掌门遇害的人。
“我问过不少人,”他说道,“季思誉的人下手时间不远不近,约莫都在七日内。既避免了嫌疑,又省得各派互通消息,早做打算。”
“那日下雨,我早早醒了。师父有雨夜头痛的习惯,我替他煮了一壶川芎茶,想着热热地喝下去,师父会好受些。我刚走到他的院门口,就感觉手足发麻,好像站也站不住啦!我察觉不对,赶紧躲开了,又回去服了一枚红花丸。我没吵闹别人,打算自己先进去瞧一瞧,刚打开门,一条手腕粗的蛇忽然冲了出来!三角脑袋,舌头都是黑的。”
“它喷出一股毒液,幸亏我躲得快。”石惊道,“那蛇没与我纠缠,直往草丛里钻。过了几天,我师兄弟们找到洞穴,把他用烟焖死了。”
他不小心偏了话题,又猛地拐了回来,道,“我进门,看到我师父倒在地上。左手上有两个血淋淋的大洞,一整条手臂都肿成了紫色。我没敢碰他,叫了他一声,‘师父!’他不答话。我感觉不妙,跑出去将我师兄弟们都叫了起来。”
“我师父就这样死了。”已是过了许久的事情了,说出来的一刻,他脸上无甚表情,那捏着茶杯的左手指尖,却是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便是季思誉做的么?”
“当时我们也摸不着头脑。”石惊道,“我们漓山又叫蛇山,向来多毒虫猛兽,我师父更是驯蛇高手,怎会被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三角蛇咬死?一旦被那蛇袭击,少说还有两个时辰可活。师父的抽屉里都是清血解毒的药,他若及时闭了经脉,再服用解药,那便什么事都没有。再不济——”
“再不济,他大可以将那条手臂砍下来。我师父绝不可能被一条蛇杀死。我想到了在进门前,闻到的那股怪异味道,悄悄告诉了大师兄,他却带头怀疑起我来。”
“怀疑你?”
石惊有些无力地笑了笑,道:“怀疑我杀了师父。我第一个发现师父的遗体,又好端端地起了个早。我说担心师父头痛,想为他煮一壶茶喝,却没人相信。他们审了我两天两夜,我始终没认自己杀师父的罪名。我把自己的两根手指砍了下来,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过谋害师父的念头。我告诉他们说:‘今日我若有半句谎话,你们便像这样亲手将我一刀刀砍了,祭拜师父。’二师姐不忍心,替我求了情,他们便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一边去了。”
“百年比武,各门派往来都较往日要频繁些。第四天的时候,我师兄得知其他门派也有人离奇死亡的怪事。他又找到我,让我把发现那日的整个过程仔仔细细讲了一边,却依旧没放我出来。我灰心极了,以为自己要终生蒙受这冤屈。人人以为我杀了师父,我气不过,恨不得一头撞了墙,随师父去了。”
“又过了一天,师兄又来找我了。他当场跪倒在地,说让我受了委屈。我急忙把他扶起来,他却执意不肯,师兄弟们都上来劝解,同他们交谈了几句,我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平越的李大哥给本派送信,说他也受到了袭击,侥幸保住了性命,还抓住一个可疑的小子。严刑拷打了那人之后,发现是季思誉在幕后主使。李大哥还未来得及问出些别的东西,那人却头一歪,死在了他眼前。掰开他的嘴巴,却发现里面早就含了毒药。那人约莫是个死士,见计谋已露,咬破了那毒药壳子自杀。下人检查那人随身携带的东西,撕开衣服,发现那人背后赫然刺了一个‘季’!”
“我大师兄依着这条线索,决定检查门派中的所有人,还有侍婢和仆役。消息一出,当晚就抓到一个想要逃跑的外门弟子。他上山约莫一年,平日里也看不出什么古怪来,却闻声要跑。二师姐一剑划破了他的衣服,果然见到后脖颈处有一个鲜红的小字!那字被几刀划过,辨不太清,但绝对是一个‘季’。”
赵和尘道:“季思誉若真做了这事,为何要留下自己的痕迹?若是有人陷害于他,又作何解?”
石惊道:“武皇帝季峪风废了奴隶,一些南阳大家族收买下人,却依旧有这些原来的习惯。他要做局,死士岂是那么好找的?免不了从自己手下之人挑挑选选。百密一疏,怕是刚巧漏了两个带有刺青。”
“两个?”
石惊道:“大多数做的极为隐蔽,无人找得出凶手。除了我们漓山,还有李大哥那边……对了,雁山戚英——姑娘可识得?”
赵和尘点点头,道:“她是个极厉害的女侠。”
石惊笑道:“她若能活下来,咱们南阳说不定就有一位女皇帝啦。可惜……杀她那人,是个没根的太监,你可知道?那恶贼当场被砍了脑袋。”
赵和尘倒吸一口凉气。
石惊道:“其余各派,皆有疑点,却无论如何怀疑不到季思誉身上,就是连凶手也极难找寻。我们几派率先发现,大家一通消息,这季思誉——啪地一下——就对上了。他跑不了。”
赵和尘听到这里,不由得全身一颤。安合庄的布置,竟这般周密么?
她不由得想到了那日梁衍的描述。那日他像往常一样睡过去,察觉有异,一剑正朝他当胸刺来。他下意识往旁边一滚,却发现自己手足都没什么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刺破衣服,触到他的胸口。所幸怀中恰巧有一块玉,像个护心镜一般,替他挡了一式,那玉应声碎了。这一耽搁的功夫,梁衍运足了气,跌跌撞撞起身,往门外走,那人又要攻来,却被逍遥掌门梁婉截住了。
梁衍说,那袭击他的人名叫齐彧,正是安合庄的手下。梁婉紧紧缠住了齐彧,一掌将梁衍推出了门。他缓了片刻,终于有了些气力,待要回头相助梁婉,梁婉却大喊一声,说安合庄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叫他带着师姐师妹们赶紧逃。他没有违抗掌门的命令,往逍遥众女所居的院落跑去。
他腿脚仍有些不利,行了一半路程,听见掌门无比凄厉的一声叫喊。
梁衍只听到了“衍儿——”两个字,便再没了下文。紧接着,齐彧长啸一声,震得整座山都在晃动。逍遥院落一下子着了起来,烟柱四起,火光冲天。
被派去杀死梁衍的,为何是那使剑的人?这倒像是百密一疏。倘若不是齐彧露面,谁能轻易猜到安合庄头上去?
可是他们人手不够,亦或是计划出了纰漏?
倘若梁衍果真遇刺,又如何同季思誉扯上干系?
想到这里,她的心被一个冰凉的钩子猛地往下一拽。森森寒意涌上心头,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赵和尘猛地灌了自己一口热茶。
齐彧会使些粗陋的冠月剑法,在梁衍身上留下一个独特的伤口并非难事。
那想要构陷的人——不就是许忆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