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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一夜风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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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日子,各派候选之人已死的消息传播开来,人尽皆知,祸首直指季思誉。民怨沸腾,更有甚者,集众到官府门前闹事。殊不知,许忆寒早以皇帝玉佩为令,传信各地长官做好准备,紧闭门户,莫要惊慌。风头一过,他们各行职责,斩首带头之人。
动乱稍息,大多数人过了那股子打抱不平的劲气,也都安定下来。武林纷争罢了,他们尽管杀他们的,哪家门派做皇帝,与自己有何干系?季思誉亲自执政一年有余,天下莫不太平,各项事宜,他理得门清条顺。这不也好么?
此番言论一出,议论平息不少。
季思誉授意各地,入城之人一律巡检。又于城门口张贴榜文,称蓄意作乱,不容股息。各位豪杰倘若还守武林规矩,便请守好本分。樨京比武之台已搭建完毕,他随时恭候。
这一劫难算是勉强度过,令许忆寒没有想到的是,逍遥派被灭门的消息同时被放出,梁衍的身份被告诸天下,人人道其本是靖王之子,早与季思誉有所勾结,为求活命,他亲手灭了传道受业的母族门派,隐匿于人群之中。
陛下一时半会动不得,梁衍之事一出,倒成了发泄怨气现成的靶子。各派出于义愤,纷纷派人搜捕。
她忧心至极,欲找季思誉人马守卫梁衍。碍于陛下旨意,各地长官深陷非议,担起职责,早就如履薄冰。见到许忆寒,他们虽不好拒绝,却百般的不情愿。
“姑娘。”一人道,“小王爷虽是季氏子孙,但他既已改姓,就算是别家的人了。下官拼尽全力,陛下清白尚不得保。我们护卫小王爷,若被有心之人瞧见,陛下同小王爷勾结的罪名不就被坐实了么?”
“莫须有的罪名,坐实什么坐实!”许忆寒一气之下,掀了他的桌子,那人连带满堂官员,猛地跪倒在地。
“姑娘息怒!”他喊道,“下官——”
“忆寒!”梁衍一掀帘子,从屋后走了出来,见者莫不大惊。原来这姑娘已经把小王爷带来了!众人额头触地,身体轻颤,却是不敢抬头。
“别难为他们。”梁衍道,“我也不想承他的情,你可还记得?”
“你怎么来了?”许忆寒见到梁衍,不由得一惊。
“你的脸——”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体,眼前之人的面容却是吓了她一跳。
可是受伤了?许忆寒没有问出口。
看到眼前之人震惊的模样,梁衍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的脸上摸去,却被许忆寒一把抓住了手。
“没事。”她低声道。
许忆寒定了定心神,继续道,“这个时候了,还逞什么英雄?现在的江湖,你一步都踏不出。他们不明事实,就是一群疯狗,不躲起来,难道任由他们去咬么?”
“躲也不是这般躲法。”梁衍道,“我逍遥派还有门人活着,咱们四人也都清楚安合庄的阴谋,应当想办法洗清冤屈,让众人清醒过来。投靠季思誉算怎么一回事?”
“我不过找我哥人马帮忙,怎么就算投靠他了?”许忆寒怒道。
“我怎能接受他的人来帮忙?我——”
“衍哥,我求你,先收收那番英雄气概。”许忆寒沉声道,“你同季思誉有过节,我知道。但我想你先活到能同他打一场的时候。”
“不用他帮忙,我也能活。”梁衍道。
两人你来我往,僵持不下。众人听了一通,看傻了眼,腿脚也有些酸麻。忽见一人脚步匆匆,闯进门来,他手捧黄帛,竟是要传季思誉的旨意。两人不再争论,众人本就跪在地上,这时调转方向,正好接旨。
听了几句,许忆寒大惊。梁衍察她心情有异,拉起她的手,又往紧处攥了一攥。不待那圣旨宣读完毕,他带着许忆寒离开大殿,翻墙而出。后者心境全被此事占据,迷迷糊糊就跟了出来,行不多久,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停步。
梁衍心中一紧。
“我哥娶妻的消息,你早就知道了?”许忆寒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来是为此事?梁衍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之前我同安合庄待在一起的时候,王大哥说起过。我没告诉你——我怕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什么?许忆寒一愣,抬眸却见眼前之人目光真诚,毫无隐瞒相欺之意。
“一夜之间,我竟多了三位嫂嫂。”许忆寒道,“他一个多月前成婚,竟等到今日才昭告天下……各种事情若想准备妥帖,少说也得两月,他——他早就开始准备了么?”
梁衍点点头,道:“去年十一月。”
“那南宫家的小姐,原是王爷给你定的亲,对不对?”许忆寒忽道。
“啊?”梁衍恍然。
还是那个初雪之日。季思衍据理力争,将许忆寒留在自己院中。入夜,许忆寒捧着那块玉佩,愧疚不已。烛火摇曳,她枕着手臂,趴在正堂的一张小几之上,一只手将那玉翻来覆去地瞧着。
“不过裂了条缝,怎么愁眉苦脸的?”季思衍坐在桌上,低头看她一脸严肃,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我将来赔你一块。”许忆寒道,“我赔你一块更好的。”
季思衍笑道:“你哥不是也有一块玉么?和我的一模一样。我要那一块好了。”
“我——”许忆寒一时语滞,道,“我逗你玩的。我哥哪有什么玉?不过是一块好看的石头罢了。”
“我就要那块石头,”季思衍道,“你回去跟你哥讨了来。你哥若不答应,你就把这块玉给他,虽说裂了缝,想必也值个几千金,换他的想必尚有余裕。”
“你要那石头做什么?”许忆寒撇撇嘴,道,“亏了本钱,还偏做些强买强卖的生意,傻子才这么干。”
“谁说我亏了?”季思衍道,“我那玉就算是聘礼,要点嫁妆还不成了?”
许忆寒心中一动,猛地搁下了手中的玉,把头埋在了臂弯里。季思衍戳了戳她的胳膊,见那人无甚反应,又低下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后者忽地坐了起来,低着头,磕磕绊绊道:“小王爷说笑了,我——长安不敢。”
许忆寒拔腿要走,被季思衍一把拉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道:“我的心意,我以为你一直知道的。”
“长安妹妹,我——”季思衍又忽然松开了她的手,道:“我想娶你。”
许忆寒一下子有些蒙蒙的。她自然知道小王爷对她不一般,依着这份不一般,她在王府走动不知有多方便。王府规矩虽多,但靖王终日忙碌,王妃温和慈爱,善待下人。许忆寒在外低着头走路,在这一处庭院里,小王爷本人还要让着她些。
她可喜欢小王爷?
如若不然,今日小王爷真心吐露,她为何移动不开半点脚步?
“我配不上你,小王爷还请找别人罢。”过了良久,许忆寒道。她低头立在原地,灯影昏昏,季思衍看不清她面容,却看她双眼亮如点漆,盈盈润润,倒像含了什么东西。
“我只想找你。”季思衍道。灯光掩映下,少女晕生双颊,灿若流光,全然不似平日一般清气逼人。
她呆立片刻,猛地跑出了门。季思衍没有追出去,过了一会,他才走进庭院之中。静夜沉沉,溶溶月冷,雪落半日,已积了两寸来厚。他怔怔地望了一会月亮,从英雄救美到拜堂成亲,又想了一番仗剑天涯,琴瑟和鸣的场景,竟隐隐生了甘愿为许忆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念头。
我这般逼迫,她可会嫌我厌烦?后悔之意顿生,季思衍又有些垂头丧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到房中,翌日一早,季思衍头脑发昏,久咳不止,好似再也没了力气。
他这一日折腾,受了风寒。练武之人,体格坚韧,原是依靠澄澈清明的心境,心魔若清,自然百毒不侵。他境界未至,倒先生了情欲,这一病,大半个月才见好。
久未见许忆寒,季思衍越发消沉,只道自己一时冲动,将少女推的远了。听闻许忆寒到了别处去,季思衍左思右想,决定去远远瞧上一眼。不料,当他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少女,那人却独坐月光之下,正暗自神伤。
可是想我了?季思衍心中一动。
可是受欺负了?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不高兴么?”他收拾好心情,轻轻遮住了许忆寒的双眼。
此后,季思衍对许忆寒始终客客气气的,较之往常的热情如火,倒显得有些冷落了她。他告诉母亲自己认了许忆寒做妹妹,将来是要送她出嫁的。许忆寒在王府里只能由他一人管束,旁人插手不得。
梁萱虽说担心,见到儿子如此坚决,竟也同意了。江湖儿女进了王府,本就像关进笼子里的鸟儿,梁萱早就瞧出季思衍对那姑娘痴情不已,这一番作风,倒随了年轻时的王爷。
季思衍同许忆寒以兄妹相称,情意日笃。许忆寒传他自己的打穴功夫、还有几路掌法。季思衍带着她投石射鸟,掷飞刀。又过了约莫一年。
一日,王爷召季思衍前去书房,告知他自己欲与南宫将军结亲。季思衍虽说晚熟,却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身为皇家子孙,他的亲事当以安定朝堂,稳固江山之用。南宫将军坐镇东南,民心向之,于前几日刚刚回朝,膝下有一独女,名纾,年方十九,较季思衍大上两岁,生得雪肤花貌,纯洁婉丽,不失为他的良配。
靖王知道儿子意气正盛,百般劝导,直至深夜才放他离开。
季思衍拜别父亲,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自己的住处。他生来得天独厚,应有尽有,父亲一人奔波于朝堂之中,也从未对他有甚要求。祖宗基业,社稷子民,今日落他季思衍头上,自己何尝不该跪乳反哺?
秋气萧肃,草木结霜,一枝一叶,无一不被玉露凋伤。季思衍走在路上,口吐白气,烟消雾散之际,他远远看见许忆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许忆寒同时瞧见了他,这时飞奔上来。
“今日怎这样迟?”许忆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