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55、最后一搏

　　“除了武功，爹爹同我说了些别的事情。”季思衍讷讷开口。

　　许忆寒并未多问，小心为他披上了衣服。少女有些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脖颈。

　　“我要成亲了。”季思衍望进对面那双有些惊愕的眸子，平静道。

　　“和……谁？”许忆寒猛地后退两步。

　　“南宫纾，南宫伯父家的小姐。”季思衍笑了笑，道，“她来过王府，你见过的，可还记得？”

　　“她琴弹得很好。”过了好半晌，许忆寒道，“小王爷有耳福了。”

　　她为何又叫我“小王爷”？季思衍心中一凛。

　　许忆寒张张嘴巴，想说些什么，竟再也说不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睛倒先模糊了。

　　“你饿了么？我——”

　　话未说完，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先掉了下来。许忆寒蓦地转过了身，又往前走了几步。她悄悄抹了抹眼泪，继续往前走，步履始终不停。

　　“长安！”季思衍叫道。

　　“你不喜欢我……成亲？”他追了上去。

　　“哪有！”许忆寒脱口而出道。季思衍低头一看，少女已然恢复如常，出于一种掩饰，她替季思衍整了整衣裳，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她忽然停了手。像是另一种掩饰。

　　“我喜欢的。”许忆寒道，“怎样我都喜欢。”

　　“你别担心。”季思衍看她又红了眼睛，急忙道，“不管怎样，我会好好待你。你若有喜欢的人，我便风风光光送你出嫁，你若想到江湖上去闯荡，我也同意的。当然——你要是还愿意跟着我，那不过是——”

　　“我回去同爹爹说清楚。”季思衍忽地回头，原路跑了回去，跑回了王爷的书房门口。这一个来回，书房的灯已经熄了。季思衍叹一口气，徘徊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过了片刻，在廊下的柱子旁站定。

　　洒扫的仆从率先发现他站在这里，上前询问，季思衍一一回答，却不走开。季思清只道他惹了爹爹生气，一个劲的幸灾乐祸。王爷下朝回府，从众人口中得知季思衍在等他，换了衣裳，就到了书房。

　　见到王爷，季思衍当即跪倒在地，道：“孩儿不孝，请爹爹恕罪。”

　　“衍儿，这是怎么回事？”王爷道。

　　“我心中有了喜欢的人，万不能辜负南宫小姐。”季思衍道，“爹爹教导，我铭记于心，娶亲之事，还望爹爹三思。”

　　季泽之眉头一皱，道：“你食皇家俸禄，本就与常人不同，该以江山社稷为大，儿女私情为轻。你南宫伯伯在外有功，握着兵权，爹爹得将他的心安定下来。原是我没有在这方面好好同你讲明白，你是个大人了，该担起责任来。说什么想不想娶的？”

　　“可是爹爹，孩儿的婚事，同江山社稷有何干系？”季思衍道，“南宫伯伯若是为人正派，断不会因为一门亲事不成，就于江山有害。倘若他德行有亏，早存反叛之心，又岂会因为一门亲事耽搁下来？笼络人心的道路千千万万，无非——”

　　“你何故这般天真？”

　　这样的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王爷怒起。他狠狠打了季思衍一个巴掌，厉声道，“一门亲事不成……一门亲事不成，会只和你有关？”

　　季思衍只觉左颊猛地发热刺痛，耳畔嗡嗡作响，整个身子险些往旁边栽倒过去。他咬紧牙关，右侧身躯顿时发力，依旧跪的挺直。

　　王爷道：“前两日，你不在王府，对不对？”

　　季思衍毫不退缩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又去哪里鬼混了？男儿练就一身武艺，不去建功立业，揍几个地痞无赖，就拿自己当大侠了？你娘平日里纵容得太多，怎么把你养成了这副样子？”

　　他右掌高高扬起，眼看又要打落，“王爷！”梁萱忽地从门外走了进来，道：“怎一回来便同衍儿动气？”

　　“我没有他这个儿子！”季泽之一挥袍袖，将掌力化解，气道，“这小畜生不识好歹，倒教训起他爹爹来了！”

　　“你——”季泽之望着梁萱的一双晶莹美目，下面的话却再难说出来了。

　　你是怎么教他的？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到了一旁，背对着梁萱。

　　“王爷息怒。”梁萱几步走了过来，道，“衍儿他确是心有所属，何必在这件事上为难于他？他若勉强着和南宫小姐在一块，以后的日子也很难快活，若有其他法子，何苦担上孩子幸福？”

　　“他的幸福？”季泽之咬牙切齿道，“他还不够幸福么？”

　　“王爷！”梁萱道。

　　季泽之双掌捏的咯咯作响，看着垂头不语的季思衍，却怎样都下不去手，他叹了一口气，咬牙道：“好，好极了！”

　　“人家姑娘没有怨言，你倒是先不乐意了。爹娘生你养你，岂会害了你不成？你现在娶了她，过上几年，想娶谁娶谁。你喜欢的便统统娶回来，哪个人管得了你？”

　　“滚下去！”他喝道，“好好思过反省！”

　　季思衍在门外跪了许久，只听得屋内隐隐传来争吵之声。父母甚少吵架，他记忆里唯一的一次，还是五年前的时候。那次爹爹带季思清出游，小姑娘回来便生了热病，母亲不满，埋怨爹爹许久。其次就是现在了，为了他季思衍，为了他季思衍的亲事。

　　他一日没有吃饭，头晕眼花，只瞧见角门的红墙之上，隐隐有个白色身影。他一看过去，那身影便消失不见了，他若盯着别处，眼角便始终有一块小小的白。

　　季思衍晃晃脑袋，再往那边瞧，却是一只白色的猫从墙上跳了下来。它喵喵叫着跑到季思衍身边，拱头蹭了一圈。

　　“去。”季思衍轻声驱赶着猫儿。

　　这猫是他送给许忆寒的，通体雪白，有一双阴阳眼睛。许忆寒喜欢这白猫，从它小时候起便搂在怀里。猫儿长大后就叛逆了，除了每日到院子里吃些食物，成天不见踪影。

　　今日这猫大人居然主动露面了。季思衍低头瞧了片刻，想摸一摸它，那猫耳朵一动，闪身就跑到了远处。

　　“衍儿。”梁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道，“先回去。”

　　季思衍感到一股力量将自己往上一拂，似有托起之势。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腿脚，道：“娘，今日是我的过错，爹爹——”

　　梁萱身上散发出一阵极压抑的怒气，依照往常，不管季思衍怎样犯错，又是怎样受罚，她定会软语安慰一番，今日却只朝儿子淡淡点了点头。

　　她转身又走进去了。季思衍呆呆望了一会，心下愧疚，却又无比坚决。他快步离开了此处，走出廊下，不由得又看了看那个白花花的墙头。

　　果然什么都没有。

　　季思衍走出院门的一瞬，同一个白衣少女迎面相撞。那人意料之外地“扑”进了季思衍的怀里，他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揽到了胸前。

　　“你一直瞧着我，对不对？”猜测得到验证，季思衍有些暗暗的欣喜，他低声道，“我老早就看见你了。”

　　许忆寒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出去，道，“没人要瞧你。”

　　“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季思衍咧嘴笑了笑，又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脸。

　　“我一向会骗人。”许忆寒喃喃道。她快走两步，走到了季思衍身前。

　　季思衍跟在后面，同她保持着约莫两尺的距离，过了片刻，他忽然道：“长安。”

　　“我的心意一直没有变。”

　　许忆寒脚步一滞，却依然沉默不语。他忍住一声叹息。他们一前一后地踏进了院门。

　　季思清想必偷偷到这里玩过了，院子里的兵器架空着，刀剑钩戟掉落一地。季思衍捡起一根长矛，在手中掂量了一番，把它掷了回去。

　　哐当一声，那长矛稳稳地落回了槽口。

　　“长安，”季思衍忽道，“叫他们准备些吃的。我饿了。”

　　他轻声唤住了疾步往自己房间奔去的许忆寒，后者点点头，调换了方向。

　　许忆寒心中矛盾至极。

　　已是十一月了。泗梁贪官一案，牵连甚广，王爷定会有所察觉。哥哥叫她小心行事，她已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小心些不对么？她只管做她的，他季思衍爱娶谁娶谁。小王爷人好极了，娶了妻子，顶多是对她疏远些。这有什么打紧？

　　可是，哥哥可愿意靖王府结这门亲事？南宫将军若同王爷联合起来对付他，这怎么是好？

　　所以是自己登场的时候了。她不过掉了几滴眼泪，小王爷就巴巴地在王爷书房前跪了一整天。她又错在何处？

　　门前没站什么人，想必是季思衍叫他们下去了。许忆寒用左肩顶开了门，端着三四个小菜和一碗玉米羹走了进去。季思衍倒在床上，衣裳都没换，像是睡着了，下一秒，他坐了起来。

　　“放到那里罢。”季思衍用目光示意正堂的一个小几，许忆寒将饭菜一个一个端了下来，眼看季思衍神色漠然，她抱着食案，立在一旁，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一瞬间，她甚至想像旁人那样，低头同小王爷行个礼。念头一至，许忆寒险些就要照做了，忽听季思衍道：“今天的事，都是我自己要做。你不要放在心上。”

　　“是。”

　　少女怔然立在那里，季思衍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王爷慢用，我待会再来。”许忆寒道，转头便往门外走去，手刚要触上门，只见身后一物疾驰而来。许忆寒一惊，强忍着躲避的冲动，下一瞬，一根筷子刺破了糊窗的纸，从她身旁直直射了出去。

　　“小王爷——”

　　“跟我出来。”季思衍道。案几上的食物冒着热气，一口未动。他走到许忆寒身边，右手绕过她的身体，打开了房门。许忆寒下意识地走了出去。

　　散落一地的兵器已被人收好了。季思衍远远站在一边，眸色暗淡。

　　许忆寒的感觉没错，季思衍今日的举动，确有迫她的意图在里面。小王爷猜不透少女心思，只觉她忽冷忽热，像是有意为之。他今日便要求一个交代。

　　“江湖上有这样一个故事。”季思衍道，“有女侠独居青溪，生得清丽绝俗，天下男子无不为她倾倒。女侠武艺也十分高强。她立下誓言，但凡有人胜她一招，她便以……满足那人的一个愿望。”

　　许忆寒朝他笑了笑，道：“我自然听过的，小王爷——难道想为我比武招亲？”

　　他们二人打过数回，季思衍从来是先认输的一个。许忆寒只道他养尊处优惯了，经此一言，并未放在心上。何况他整整折腾了一日，该是早已疲累。

　　“我是为我自己。”季思衍道，“你可答允？趁现在饭还没凉。”

　　“明天行么？”许忆寒道，“你今日太累了，不妨——”

　　“就今天。”季思衍斩钉截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