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52、碌碌空忙

　　“他多半是死了。”施淮告诉季思清和几位逍遥弟子，“是非之地，你们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倘若真是徐雁南的手下，大仇已报，想必也不会再多纠缠。”

　　“若想回双清山，也请再过些时日。”施淮道。

　　此言一出，原本悬众人心口的巨石轰然陷落，砸开薄冰，一大朵水花飞溅起来。秋菱年纪最小，这时忍不住一声悲鸣。

　　原来毁掉一个门派，竟这般容易。

　　“就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么？”白露愤愤道，“百年之战，活下来的到底是谁？”

　　季思清红了眼眶，却没流下一滴泪来。她眨了眨眼睛，抽出手中的鞭子，猛地打向庭院中的槐树。又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雪花。

　　疏星几点，淡月横斜。鹅毛雪整下了两日，如毯子般积了厚厚一层。逍遥众女已然沉睡，施淮一跃翻上围墙。

　　“你要走了。”季思清声音清脆，字字落在他身后。

　　“你怎么醒了？”施淮一惊。他于众人食物中加了一味药材，料得能使人长睡不醒。

　　“我本来就不容易睡着觉。”季思清道，“之前我哥和我被人诬陷偷书，那天晚上的感觉，同今天一模一样。”

　　“你去哪儿？”季思清朝他走近几步，问道，“你可是想给我哥报仇？我和你一起。”

　　“一定要报仇么？”施淮停步回头，以一种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她，道，“他们都是要做皇帝的人，可皇帝只有一个。他们大多做不了皇帝，都是要死的。你哥也是。”

　　“别被那些武林传奇，神话故事给骗了。”施淮道，“百年之战，人人都是要抢皇位的，哪有公平比武？你哥参与其中，说明他早已准备好赴死。他若死了，你便也要豁出这条性命？依王爷为人，想必全国各地都有藏起来的财宝。你去挖出一罐来，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酒庄医馆，养几只小鸡小鸭，我这边事情一结束，就去找你。”

　　“我过不了那样的日子。”季思清道，“我是逍遥派的弟子，我姥姥是掌门，我从小就是要学武的。管它什么公不公平？有人害我哥哥，我要让他偿命。”

　　施淮从墙上跳了下来，道：“再过些时日，好么？现在风声正紧，你真想复仇，也最好再等上十天半月。说不定那人要害的，不止是你哥哥呢？百年之中，各派明争暗斗，那当皇帝的季思誉也不会干净，万一其中有什么阴谋——”

　　“你很好。”季思清笑道，“你人好极啦，之前我老是在我哥面前气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才不怕那些人，他们充其量是些土匪山贼罢了……你去哪儿？你可是打算回安合庄去？”

　　施淮点点头，道：“我在这里逗留多日，早该回去了。”

　　“你可愿带我一起？”季思清道，“大庄主毕竟认识爹爹……”

　　巷道之中，忽地传来一声凄厉叫声，施淮，季思清皆是一愣。

　　“你——你不是——”那人的喊声戛然而止。

　　施淮一把拉过季思清，藏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什么人？”季思清悄声问道。施淮示意她噤声，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人喊声极近。不一会儿，有人施展轻功，跃上墙壁，像是在搜寻着什么。施淮听到他穿过空气，带起刷刷的声响。

　　“淮兄。”那人沉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可想出来与我聊聊？”

　　季思清一惊，张口就要呼出：“哥——”

　　施淮眼疾手快，点了她的穴道。季思清心中一惊，瞪大眼睛望着施淮。

　　你这是何意？

　　施淮不语，耳朵紧贴着墙壁。

　　“在这儿别动。”梁衍道，“我去把他揪出来。”

　　又传来一名女子低低的说话声，听起来有些耳熟，却不像是许忆寒。

　　施淮一手揽着季思清，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别着匕首。只听那人在附近游游荡荡，时近时远，好像一间间屋子搜寻起来。

　　他像个巡街的夜游神，却不是那些个红脸小鬼，而是真正的索命恶灵。

　　此处房屋大多破败，除了过路之人和傻子乞丐，少有人会在此地停留。原先居住在这里的村人在另一头盖了新房，是以弃之不用。梁衍搜寻之际，开关门声大得震天，惊得在此地做窝的野鸡大半夜咯咯咯叫了起来。等他挨着找过去，此处说不定会被他拆成平地。

　　“淮兄！”梁衍低吼一声他的名字，“你们安合庄有什么要求，尽管找我。何故灭我门派？”

　　远处像是塌了一面土墙，轰隆隆的声响砸在了施淮心里。

　　施淮心乱无比，他自知不是梁衍对手，何况对方似有两人。待梁衍走远的一瞬，他放下季思清，飞身就走，不料，少女冲开周身穴道，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哥！”季思清大喊一声，一上一下，扣住施淮两手脉门，死死压在施淮身上。二目相对，她不小心瞧见那人眼中的惊慌。季思清飞快抬头，望向红墙之外，继续喊道，“哥！我在——”

　　施淮脱身不得，下意识地一刀刺出，正正好好，扎进了季思清的胸口。后者身体一颤，栽倒在地，他猛地清醒过来，翻身坐起。

　　“清儿。”施淮低语道，“清儿。”

　　“季思清！”那人一惊，寻声而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施淮却像在此地生了根发了芽，一步也不愿离开。

　　“清儿。”施淮颤声道：“别！”

　　只见季思清动手将匕首拔了出来。施淮一惊，急忙伸手捂着那伤口，不叫血涌出来。

　　翡翠匕首不沾血迹，干净如新，她却怎么也握不稳。扑通一声，那匕首跌落在雪地里。

　　“清儿。”

　　季思清嘴角不断流出血迹，她推开施淮，拼命用手够着匕首。施淮见状，急忙把匕首塞进她手里，道：“清儿，你报仇吧，你杀了我。”

　　季思清眼中闪出一丝怔然，她握紧那匕首，手忙脚乱地将它塞回了自己的衣服里。

　　“清儿。你——”

　　话未说完，梁衍已瞧见了他们。他猛冲过来，施淮只觉自己被一股劲风扫开，他从雪地里滑了出去，形容狼狈地坐倒在地。

　　“哥……”季思清道。梁衍将妹妹抱在怀里，却看到她身旁的一大滩血迹。他有些笨拙地想伸手捂住那处伤口，左手悬在空中，微微发抖，却是碰都不敢碰。右手抵着季思清大椎穴，他却忽地想起，自己内力约莫是有害的。

　　赵和尘这时赶来了，见到这样的场面也微微一愣。梁衍招她过去，赵和尘试着给季思清输送内力，可真气渡过去，好似一粒粒填海的小石子，怎样也改变不了面前之人真气流失的事实。

　　“我知道你生气了。你拆房子，”季思清低声道，“我早就听出来了。”

　　“我——”

　　“我和几个师姐被他救啦。”季思清指了指施淮，道，“他是坏人，但他对我很好。他不算什么坏人。”

　　“刚刚有人要抓我，被我们赶跑了。”季思清道，“不过我不小心被捅了一刀。那人好像向东走啦，你追不着的。”

　　“季思清——”梁衍道，“你别。”

　　梁衍忽道：“淮兄，求你救救清儿。不管你们安合庄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施淮愣愣坐在远处，哪里还有先前“逍遥医仙”的气派雍容？不过是未亡之躯加一缕伤心魂罢了。

　　他遥遥望着季思清，又抬眸看了一眼梁衍。再把目光转向他身旁的那个蓝衣女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给什么啊，”季思清不住地颤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咱们王府还剩什么？不就你我两条命吗？他们都误会爹爹了，他才没有什么宝藏，就算有，他也没告诉我。不过，季思衍，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我对得起爹娘，你千万不能恨我。我要一个玉凌姐姐那样的嫂嫂……她对我好——她怎么样了？还有姥姥……”

　　“她们很好，你别担心。”梁衍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

　　“这么说话做什么？”季思清呢喃道，“你明明是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跟我爹爹似的。季思衍，你还叫过我大姐姐呢。”

　　“季思清，你在这儿颠倒什么黑白。”梁衍低语道，“好好睡一觉，睡起来，我做你弟弟。”

　　天色蒙蒙亮了，梁衍怔怔看着季思清的睡颜，双手轻颤，大颗大颗泪珠从他脸颊上滚落。大多数人还沉睡着，白露心里耽着事，是故醒的早些，推门而出，一眼看到这样一副景况，不由愕然。

　　“师……弟。”白露双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她依次打量过梁衍，施淮，还有赵和尘。哪一个都不像是凶手，哪一个都像是凶手。白露看回梁衍，见那人悲痛不已，又不由得心生愧疚。

　　她怎能怀疑清儿的亲生哥哥！白露暗暗道，自己竟疑心到这般地步不成？

　　泪珠盈眶，白露再也无法自持。她拍了拍梁衍的肩膀，跪坐在季思清的身旁。

　　赵和尘原本不大喜欢此人，此时也不免有所触动。看到施淮一人失魂落魄的离开，她匆匆追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施淮没有回头，道。

　　“我原本就在这附近。他把我抓住了，逼我和他一起找你。没想到——”赵和尘转转眼珠，道：“没想到你和他妹妹在一块。可是你杀了她？”

　　“我？”施淮一愣，垂眸不答。

　　“他那么凶一个人，死了妹妹，竟难过的顾不上你我了。”赵和尘撇撇嘴，道，“三哥总有法子对他，到时候有他好受的。”

　　“你可接到了我的信？”施淮道，“五哥做什么事都做不干净，那许姑娘没死，她现在应该同梁衍在一起。”

　　“没有。”赵和尘道，“到一块去又怎样？那许姑娘武功不高，想来也不碍事。”

　　“七妹，”施淮忽道，“大哥那边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