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51、少年心事

　　“不高兴么？”一人轻声道，坐到了许忆寒的身旁。

　　“小王爷。”许忆寒一惊，当即便要起身。季思衍把她拉了下来，道：“我之前病了一阵子，听说你到嘉风堂去啦。我去那儿找你，人家又说你早就回来了。我娘不说，其他人也不敢告诉我，我自己挨着找过来的。”

　　“怎么了？”季思衍看着她，道，“季思清还是哪个没长眼的，我给你打回去。”

　　许忆寒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回答。

　　“你要我怎么办？”季思衍道，“你说句话，我肯定做到。”

　　“真的？”许忆寒抬眼看了看他，道，“不管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喉咙忽然变得有些干燥，季思衍整个人都有些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极为庄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走开。”许忆寒推了推他，“你少管我，我不要你管。”

　　“我不答应。”季思衍泄气道，“换一个。我……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你骗人。”许忆寒起身要走，身后却忽地传来哐当一声开门声响，许忆寒一惊，拉起季思衍，飞身上了房檐。

　　那走出门来的，原来是起夜的莫嬷嬷。她觉轻，早就听到外面隐隐有说话声响，开门一看，果真有两个影子从面前一闪而过。她几步走到了庭院里，四下环顾，却没发现任何踪迹。

　　“许长安！”莫嬷嬷叫道，“我老早看见你出来啦，半夜不睡觉，明天起来又要偷懒。我告诉你，别想跟我耍什么心眼！”

　　她骂骂咧咧一通，嗓门极大，想必把所有婢女都吵了起来。她说许忆寒心术不正，天天偷偷摸摸地搞鬼，善恶有报，一报还一报，将来绝对是被卖进窑子里的命。许忆寒缩在屋顶一角，静静听着，季思衍气不过，要出头理论，却被她捂住了嘴。

　　莫嬷嬷骂过一通，依旧不见人影，打了个哈欠回房去了。见到姑娘们都被惊醒，又低低咒骂几句，“没爹没娘的小贱人，跟上你，谁都睡不成。”

　　见再没有动静了，许忆寒松开了季思衍，一跃下了房檐。季思衍紧随其后，气道：“她怎么能这样骂人？不就是年纪大了些么？她是不是欺负你了？你等着，我教训——”

　　“你别再找我啦。”许忆寒耷拉下眼皮，道，“你再找我，我王府都待不下去了。我困了，你回去罢。”

　　她揉了揉眼睛，往院门外走去。季思衍不由得一愣，又追了上去，道：“你去哪里睡觉？”

　　“我？”许忆寒一怔，她下意识地往王爷的书房方向走，那是她每天晚上的固定去处。她话语一滞，道，“我走错啦。”

　　她又要返回，季思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他低声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许忆寒左转右转，进了兰园的一方四角小亭。周围树木遮挡，不透寒气。他往旁边抱臂一坐，道：“你若不嫌，便往此处睡罢。我知道，你和她们待在一处定是促狭得紧，我在旁边替你瞧着，绝对不会有人来。”

　　许忆寒知道这是小王爷一向喜欢的去处，旁人便是知道，也不敢轻易走近。红木圆柱旁立着一张席子，许忆寒没去动那席子，索性就地躺了下来。睡便睡罢，她心想，好好睡一日。

　　季思衍坐在她身旁，借着月色，他看到那人的睫毛轻轻发颤。

　　可是太亮了么？他轻轻把手搭在许忆寒的眼睛上方。少女疲累，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梁衍躺在雪地里，枕着许忆寒的腿。后者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继续深陷在回忆里。

　　那日之后，许忆寒就很少再见到莫嬷嬷了。事实上，当她睁眼醒来，发现自己正在季思衍的房间里。

　　小王爷不知道和王妃说了什么，许忆寒又在他的院落里住下来了，两人平日里打打闹闹的，有时也一块练武，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一共过了两年。

　　“我信不过他们。”不知过了多久，梁衍忽道。

　　“倘若你现在给我一刀，我想必也不会太惊讶。”他翻了个身，继续道，“不过我愿意被你杀死，我不愿意被他们杀死。”

　　他又补充道：“我也没那么愿意被你杀死。”

　　“就是——比较来说。”梁衍又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许忆寒喃喃道，“我比你要熟一点。我从那山崖上掉了下去，不小心进了一处很危险的地方，险些死了。松阳救了我。”

　　“之后我从那里出来，同阿土——赵和尘一直在一块，她——怎么说，她人也挺好的。他们虽然同安合庄有关系，但都愿意帮你的忙。你不妨去试着信一信。”

　　“所以季思誉——”梁衍话说了一半，突然住了口。

　　所以季思誉娶的那个人，是你么？梁衍心道，还是说，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你毫不知情？

　　“季思誉——陛下怎么了？”许忆寒道，“我发誓，陛下同安合庄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同他一块，都被人给利用了。我何尝不能帮你？那些人混淆是非，搅动武林，早就该死。我把你平平安安送到樨京去，以后怎样，全看你的造化。”

　　你跟着我，没跟着他，我造化自然比他大。梁衍心中暗暗道。

　　许忆寒开解几句，他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放松些许。梁衍从地上坐了起来，掸落身上的雪，又拉起了许忆寒，道：“你可愿意带我回去？”

　　许忆寒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医馆，却已不见了俞赵二人。医生的妻子正清理药渣，瞧见许忆寒，朝她比划了个手势。许忆寒点头道谢，引着梁衍，走进了后院柴房，抬起一块石板，示意梁衍跳进去。

　　后者犹豫片刻，跃了进去。许忆寒跟在他身后，顺便带上了石板。地窖本就狭小，只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口，此刻挤着四五个人，更添局促。

　　梁衍向众人道歉，团团做了一个四方揖。俞松阳拱手回礼，赵和尘瞧了他一眼，也未多言语。医生同几人打过招呼，自行上去了。梁衍毫不耽搁，说起查探安合庄消息一事，邀赵和尘同他去那药铺周围走上一遭。

　　赵和尘虽不大情愿，看在许忆寒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两人正欲离开，俞松阳忽道：“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梁衍停步回头，俞松阳继续道：“你们莫去那药铺了，去找找此地最大的酒楼。梁兄到暗处去听消息，赵姑娘露个面，到那酒楼的西北墙角画个记号。安合庄在全国各地有不少亲信，你在那里至多等上半个时辰，自会有个小厮来寻你。”

　　“赵姑娘，你姐姐当初经常在这一代行走，那小厮约莫认得她。你同她一般模样，少有人能分得清楚。他没准会问你一句切口，或是什么对子，那是安合庄的惯例了，一月一换，我自然不知道。你别给他问话的机会，能演就演。从他嘴巴里，你大约能知道不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