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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潜龙勿用 ...

  •   “他们安合庄的人,怕是追来了。”许忆寒从窗子外跳进来,将一包药扔给了赵和尘。赵和尘同那医生合力煎药,俞松阳原本昏昏睡着,被这一番动静惊醒,坐起身来。

      许忆寒道:“咱们三人在这里不打紧。就是不知衍哥他们现在何处。”

      “他想必也不会走远。”赵和尘皱眉道,“就按你说的,他们一群人病的病残的残,他一个男人,同几个受伤的姑娘走在一处,到哪儿不显眼?”

      “梁兄若有心,应该早已同她们分开行走了。”俞松阳道,“先前的那片山林,是代州与沂州交界之地。代州地广人稀,聚在一处方便对敌,也不惧野兽。现在既已基本甩掉了追兵,四散开来反倒更好。”

      “那他——”许忆寒一怔。

      “他独自一人,又无处可去,说不定会来找你。”俞松阳道。

      “来找我?”许忆寒喃喃道,“他怎么能来找我?我刚刚去找伙计配药,迎面撞上了施淮。”

      俞松阳一惊,道:“六哥——六哥已经来了。”

      见就见了,跑什么?许忆寒暗暗骂了自己几句。一跑心虚,他必已知道自己见过梁衍。倘若不然,依她的性子,必不会转头跑开。她当日怎样对俞松阳,今日便该怎样应对施淮。

      “来了。”俞松阳低声道。许忆寒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瞧,梁衍双手扒着窗沿,呼吸之间,已然跃进了窗子。

      把老虎丢了?梁衍环顾四周,心道。

      那医生摇着扇子,瞧着这些人,心中恐惧,一举一动也变得有些颤抖。他背过身子,尽量不去看他们,悄悄用左手指甲掐了掐掌心的劳宫穴。

      “他们已经动手了。”梁衍道,“我路上碰到一个珏山派的小兄弟,他告诉我两日前黎奉卿暴毙。”

      赵和尘道:“他竟肯告诉你?”

      他若使了什么手段,难道还要一一说给你听?俞松阳心道。他往起坐了坐,“梁兄不妨先藏着,等他们到了明处,再行动也不迟。”

      梁衍一呆,朝俞松阳点了点头。许忆寒见他疲累至极,却丝毫不肯放松警惕,他与己方三人同处一室,相距却远之又远。

      他若仍旧有所疑虑,为何不一人行得远远的,而要千辛万苦找到这里?

      许忆寒讲了自己见到施淮一事,梁衍垂眸不语。过了半天,忽道:“忆寒。”

      “想办法给季思誉送个信,告诉他天下没那么太平。”梁衍道,“赵姑娘,你同我到那药铺里看看。”

      这家伙为何一上来就随意支使人?赵和尘眸光一闪,却是不满。

      “那位先生,”梁衍忽地看向那名医生,道,“还请麻烦将他换一处地方。医馆药铺,任谁都会想到一块去,你家可在附近?”

      那医生连忙答应一声,转头往门外走去,赵和尘却一把拉住了他,道:“听他做什么?你治病救人,我也是好心帮忙,帮来帮去,竟能欠他的不成?人家既不领情,干么巴巴地贴上去?”

      那医生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等泼皮无赖的病人他不是没见过,医者有割股之心,他也生来是一副好脾气。

      梁衍猛地挥出一掌,赵和尘抓起医生,一跃躲开。长方案几受掌力所摧,瞬间自当中折断。眼看他们剑拔弩张,就要交手,许忆寒赶紧上前,分开了两人。梁衍气势虽偃,眉目间却依旧沉着一股厉色,赵和尘挡在那医生身前,也不甘示弱。

      “先走。”许忆寒道,她将梁衍往窗外推了推,后者默默跳了出去。

      梁衍轻轻巧巧落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医馆小楼,二层窗口正飘摇而出一股草药味的白雾。他猛地踢了一脚雪花,白雪松软,力气竟像打在了空处。他纵身翻上围墙,还未来得及跳下,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响。

      “你等等我!”许忆寒道。

      梁衍脚步一顿,本欲回头,心念一转,又把心一横,展开轻功,奔向远处。许忆寒紧紧追在身后,梁衍却一次也没有回头。不知行了几里,他猛地停步,恍然发现自己已奔至一片苍茫荒原。

      白雪皑皑,四周不见人踪。驻足呆立,他心底又涌起一股悔意。慢悠悠往回走了几步,早已屏退的疲惫如潮水般蔓延而来,他不由得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梁衍团起一个雪球,在两手间掂来掂去,脑海里全是先前在王府时的画面。同许忆寒在王府的三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那段美好。

      “小王爷又欺负我!”十六岁的许忆寒跌坐在雪地里。那时她的脸比现在要圆一些,声音清脆,说不出的舒适动听。

      许忆寒追着他满园子跑。少女会一些武功,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那时许忆寒只道自己与季思衍武功不相上下,殊不知,是季思衍有意在与她打闹玩耍。许忆寒伸手呵气,猛地抓向季思衍腰腹,后者身体一颤,滚落在地,沾了满身的雪花。

      “我输啦。”季思衍笑道,他蹬地跃起,整整衣襟,腰间玉佩不小心落在了地上。

      许忆寒看着季思衍把玉拾起,忽道:“我哥也有一块玉,和你的很像。”

      季思衍的玉是先皇伯父赐的,价值千金,旁人不知,也情有可原。他将玉抛给许忆寒,笑道:“你再好好认一认,真的像么?”

      许忆寒将那玉举到光线下照了照,还未说话,只听季思清大喊一声:“季思衍,你在这儿!”

      “娘!”季思清回头道,“季思衍他逃了姚先生的课,到藻园同许长安玩雪!”

      许长安四月前进的王府,同一批被买回来的婢女有十一人,不知何故,哥哥唯独对她青眼相加。

      哥哥平日对谁都冷冷淡淡,不管男女,他的眼睛,似乎从来不往旁人身上瞧。这突然冒出来的许长安,又算怎么一回事?

      她猛地挥出一鞭,朝许忆寒打了过去,后者偏头一躲,手中的玉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许忆寒蹲下身去捡玉,季思衍趁机拦在了她的身前。

      “季思清!”季思衍怒道,“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我怎么不敢动?”季思清反唇相讥,“我连你都敢打!她是咱们家的婢女,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天天和她混在一处,连老师都敢骗了!我当然要罚她,我还要把她赶走!”

      季思清扬起鞭子,就往哥哥身上抽,季思衍躲过鞭尾,在季思清再度挥起之际,伸手一拨,卸了她的兵器,又随手将她的软鞭扔出几丈开外。

      “季思衍!”

      “我骗谁了?”季思衍质问道,“我今天一早起来身体不适,现在才好一些。那些个讲古的课,误就误了,老师都没说什么,你倒来挑我的错?今日爹爹原要带你打猎,下雪了,你没去成,对不对?没去成就随意撒火,我得替爹爹好好教训你,看你——”

      “衍儿!”梁萱走了进来,看到一对子女正在吵架,出言喝止。许忆寒看见王妃,当即跪在了地上。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长安,”梁萱道,“把医生叫来,给小王爷瞧瞧。”

      许忆寒点头遵命,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季思清眼尖,看到她袖子里影影绰绰露出一截金黄穗子,道:“站住!你拿了什么?”

      许忆寒一愣,季思衍赶忙道:“我给的玉佩,没什么。”

      季思清上前几步,一把从许忆寒手中掏出了玉佩,道:“藏什么?我都瞧见了。皇伯父给的东西,你就这样随便送人?”

      “娘!”季思清忽道,“这玉裂了一个缝。”

      梁萱一惊,伸手从季思清手中接过了那块白玉,果真见到一处细小的裂痕。这约莫不是个好兆头,她紧紧将那玉护在了手心。

      “衍儿。”梁萱道,“将这玉好好收起来,再别随意拿出来了。今后教兰草跟着你,长安跟我到别处去。”

      季思衍将玉揣进衣服里,道,“娘,她是我的人,我——”

      “为什么不等等我?”许忆寒忽地开口,打断了季思衍的话。

      梁衍一惊,捏碎了手中的雪球。他一抬头,见许忆寒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身边,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衫子,美目生辉,一如当年在王府的模样。

      “来了。”梁衍垂眸,淡淡回应了一句。

      “来了。”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许忆寒伸手覆上他的眼睛。

      她的手细腻冰凉,柔声细语混在零星的雪花里,飘向梁衍的耳朵:“你累了,好好休息休息罢。没有人会来,我替你瞧着。”

      “记得么?”梁衍道,“那天也是下雪,我去找你玩,不知怎的,把玉佩给摔裂了。我娘说玉碎护主,让我和你少待在一块。我当日吵过了她,不过当晚病倒了,她悄悄把你安排到了别苑的嘉风堂,我再去找你,得骑马走十几里。”

      “当然记得。王妃人好极啦,”许忆寒笑道,“那里什么都好,也没什么人,绣沅和殷儿过得简直是神仙日子。但我不能待在那里,我——”

      “你得看着我爹爹。”梁衍补充道。

      许忆寒话语一顿。那人笑了笑,道:“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许忆寒一愣,过了片刻,继续道,“我求王妃让我回去,保证离你远远的。我到了莫嬷嬷手下做事,却没想到她是那样凶霸霸的一个人。她嫌我活做得不好,她打我,我又不敢下重手打她,每天都过的难受死了。”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夜深人静,斜月朦胧。众人都已睡去了,许忆寒白天挨了欺负,睡不着觉,一气之下,披衣起身,独自坐在庭院里。

      她拿着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先是随意默了几句拳经刀法,又很快伸手涂掉了,一晃神的功夫,地上多了一只小兔子。兔子圆圆胖胖,没尾巴,眯着眼睛,懒洋洋趴在地上。

      看到那只兔子,许忆寒再也无法自制。小时候在司阳山,掌门辛薄认她做养女,六岁拜师,她却执意要认季思誉做师父。当年季思誉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断然教不了她,许忆寒却耍起了赖皮。

      “我保证。”季思誉道,“我不做你师父,也陪你一块玩。掌门是我师父,他也做你师父,我做你师哥。”

      辛薄对弟子向来严厉,说罚就罚。面对许忆寒,却笨手笨脚,显出与他全然不相符的一股慈爱来。他一手抱起许忆寒,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一只小兔子,道:“行了拜师礼,我还是你爹爹。我骂他们,但我绝对不会骂你的。”

      他继续道:“我以后每天给你画一只小动物,好不好?”

      小时候的许忆寒抹抹眼泪,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长大后的许忆寒看到这只兔子,却湿了眼眶。

      胡思乱想间,一只手掌覆上了她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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