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49、菜心不食

　　“还没有。”施淮道，“放心吧，你哥同掌门在一处，定不会有事。”

　　“我得去找他。”季思清道，“那些人明显是冲他来的。”

　　“你在此地好生待着，”施淮道，“倘若他们要杀衍弟，又怎会放过你？我早已不是你们逍遥派的人，我没关系的。这几天，我先替你打听一下消息，过几日，咱们再动身去找他。”

　　“多谢你。”季思清喃喃道，“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愿意救我。”

　　那日双清山大乱，季思清在睡梦之中被人摇醒，迷迷糊糊跟着师姐们跑了出去。有人在逍遥派的院落里放了火，已是寒冬，气候干燥，火借风势，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全无扑灭之可能，求生机会也甚是渺茫。

　　混乱之中，有人挥刀向季思清砍来，季思清偏头一让，一手按下他的刀背，借力跃起，猛踢那人前胸。

　　房梁轰然一声倒下，季思清与人缠斗，躲避不及，“清儿！”惊蛰师姐惊呼一声，朝她猛扑过来，季思清被师姐护在身下，那烧的通红的巨木生生砸上了后者的脊背。

　　“师姐！”季思清大喊，火星弹上脸颊，她竟一点没觉得疼痛。

　　来人仍是不绝。她来不及反应，一柄大锤迎面打了下来，季思清猛地翻身，险些被那锤头砸中。火光冲天，木头或是瓦片砖块断断续续从房顶掉下来。

　　这般险境，人人该尽力逃生才是，那些人却像不要命了似的。她来不及多想，抽身而出，还未看一眼倒地的师姐，又一块墙壁即将塌陷，她从狼牙大锤下的空隙之中插身而过，挥鞭卷起那人右腿，猛地一拽，将那人扬至空中，与那一整片摇摇欲坠的砖石迎面相撞。

　　“快走！”李玉凌将刀从一人胸膛当中拔出，擦了擦飞溅到脸上的血迹，冰肌玉肤，平白晕开一层绯红。她语调威严肃然，再不复往日温和无害。

　　逍遥派的屋舍几乎全都陷入火海，几人拼杀而出，来者却把守着每一条下山的道路。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季思清怒道，软鞭挥舞，声声凌厉，她将一人拉至近前，匕首反把而握，一刀割破了来人的咽喉。

　　“季思清！”她听到了哥哥的声音。不知他身在何处，只听得一声大喊：“别和他们耗着，赶紧跑！”

　　可是想跑，哪有那么容易？季思清四顾茫然，逍遥弟子死伤无数，玉凌姐姐刚刚还在近前，此刻也不见踪影。

　　季思清腰腹吃了一锤，一时惊惧，鞭法已然大乱。她抓起一人，挡在自己身前，奋力前攻，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下一秒，有人踏上她的了肩膀。

　　她双手撑地，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

　　一尖锐之物从背后刺入，她全身上下猛地打了个颤，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那利刃却歪了一歪，叮当一声，滑落在地。紧接着，左肩上的重量也消失了，季思清咬牙站起，向后一摸，却是一手血迹。

　　“施淮！”她一眼看到了那救她性命的白衣公子。千钧一发之际，施淮扔出手中铁扇，打落了那行凶者的刀，又一把将他抓到近前，一掌挥出，正中那人心口。

　　施淮转身要走，又见有人提剑朝季思清劈头砍来，季思清斜身避开，软鞭一扬，刚要挥出，他飞身上前，一把扭脱了那人手臂。

　　“快走！”施淮低声道，他拉起季思清，往山下跑去。

　　“还有我哥，姥姥，还有师姐她们，”季思清急道，“我不能——”

　　“顾不上他们了。”施淮没有回头，提起地上一把银刀，左劈右砍，拉着她向前疾奔。两人行至半山腰，忽听得一声凄厉叫喊，季思清脚步一停。

　　“谷雨师姐！”季思清道，“咱们得去瞧瞧。”

　　她蓦地松开施淮的手，猛地甩鞭，劈开道路，几步冲向前去，施淮一咬牙，紧追上去。

　　“庄——”一人吃了季思清一鞭，捂着发红渗血的面颊，又见到施淮紧随其后，心下大惊。

　　两人救下谷雨，同几名死里逃生的逍遥弟子相携而行。几人不辨方向，闷头往前走，最终停在了这处荒废深院。

　　“我哥杀了徐雁南，可是他的人来复仇了？”季思清猜测道。

　　洛书崖录名者四十八人，其中四人是安合庄人士，暂且略过不提，再除去季思誉同梁衍本人，尚余四十二位英雄好汉。十一位向逍遥投帖请战。

　　双清山地处偏远，双方协商，大多相约于前往樨京的路途之中比武。另有三人，江湖中从未有人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李青燃思索片刻，邀他们上双清山一聚。

　　那三人中，有两人只是随意玩闹，几招未过，便跪地求饶。梁衍垂刀而立，瞧着他们，不由呆了一呆。

　　他们二人在逍遥派混了一顿饭吃，勾肩搭背地离开了。一人说道，做皇帝之路太险太难，常人岂能受得了？另一人点头称是，不过，他提出，得以借此机会一睹逍遥群芳风采，也不负此生。两人一拍即合，交了朋友。

　　岂是我高估了对手？梁衍心下起疑，待遇到第三个人，不免有些掉以轻心。谁知那人虽籍籍无名，武艺却是高强。

　　而此处的“籍籍无名”，本是他的身份从不被武林中人所认可。

　　他名叫徐雁南，泗梁人士，无甚门派，也无甚家族，是出身草莽，义结绿林的一条汉子，谈吐间，浑然生出一股匪气。梁衍与他几招交过，内力相碰，各自后退几步，暗暗敬佩不已。

　　徐雁南使一狼牙棒，招招猛攻，从不讲什么棒法路数，皆是临阵对敌，随心而至。季思清站在一旁，眼皮都不敢眨，生怕一不留神，哥哥脑袋就会被敲碎。

　　缠斗许久，两人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招式来往间，却越发凌厉起来。徐雁南一锤抡过，梁衍将将躲开，左手三刀连斩，右手斜里刺出，砍伤了他的腰胁。

　　“梁少侠好俊的功夫！”徐雁南甚为勇悍，伤痛不觉，大喝一声，手臂一翻，一锤撩起，直击梁衍下颌。后者一惊，偏头让过，左手举刀一架，右刀已然挥出，徐雁南腰腹之地再次受创，不由退后数步。他身形一晃，吐出一口鲜血，坐倒在地。

　　他死了，人人皆是一惊。无人知晓，那徐雁南于腰腹处本有隐疾，这下两次受击，直接伤重不治。

　　不知姥姥怎么想，季思清再不想叫哥哥去夺这皇位了，她在台下瞧得清楚，稍有不慎，那倒地的人就是梁衍。

　　庭前白雪吹落，片片飞花。万籁俱寂，雪花匝地，倒隐隐传出玉碎冰裂之声。那日，梁衍为徐雁南守夜。

　　“他人不错，但总有一股凶悍之气。”季思清道，“他又是土匪山贼。比武一事，本不该报仇的，可他……他们那些人却难说。我哥不小心杀了他，他手下之人岂能善罢甘休？”

　　“我也不知。”施淮道，“想那么多做甚？”

　　不该想想么？季思清一愣，看向施淮，后者一心一意地拢着墙角屋檐处的蛛网。

　　“你们安合庄——”季思清试探问道，“你可不可以找庄主大哥，让他帮忙找找我哥？”

　　半月前，安合庄众人便下山去了，各回各的所在。李青燃与梁衍相约各自上路，前往樨京会合。

　　逍遥派此刻遭人追杀，安合庄扶持梁衍，按理说，应与逍遥派同气连枝，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施淮一时不知做何解释，手上动作不由得一停，白露见状，道，“师弟救下我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安合庄本与此事无关，清儿忧心哥哥，是故随口提了一嘴。师弟切莫为难。”

　　她显然又是另一番想法。安合庄之人，虽说都是些名门贵派，行事却瞻前顾后，怕痛怕痒。他们之所以决定同梁衍站在一处，也不过是顺风扬帆，投机下注罢了。现下梁师弟生死未卜，那些人怎会冒此大险？

　　施淮借着这个台阶，顺水推舟附和两句，又道：“我那些义兄，想必还不知道这些事。待会儿我去给谷雨师姐抓药，定抽空给他们送个信。”

　　几人千恩万谢，施淮心中却不是滋味，恨五哥行动不利，又恨自己糊涂一时，两头骗来骗去，自是左支右绌。

　　难不成，现在杀了她们？

　　他左手拿着一大团白色蛛丝，正要踏进门去。

　　“喂，”季思清忽道，“给你这把刀。”

　　施淮一怔，接过了季思清递来的一柄银色匕首。那匕首精致无比，刀柄镶着一颗通体浑圆的翡翠，晶莹无一丝杂质。

　　“我害你没了扇子，这个就算是赔你的。”

　　“出去的时候小心些。”季思清朝他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