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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剧孟同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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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一个穿淡粉衣衫的女子坐在主位上。地上跪着夫妻两人,衣着华贵,却战战兢兢。
另有个淡蓝衫子的女子立在一旁,柳眉微蹙,杏眼含威,手中提着一柄与她体量并不相称的窄背长刀。
大厅里躺着四五具尸体,肢体大多残缺,有的甚至脑浆迸裂。这些不算什么,厅外伏着一只庞然巨物,头大而圆,毛色斑斓,黑白相间,竟是一只白毛老虎。那老虎把头埋在臂弯里,呼呼睡着,如同一只乖巧猫儿一般,鼾声雷鸣,听之令人心惊。
“你错在何处?”粉衫女子翘腿坐着,冷声问道。
“小人,小人不该强占他人田地。”男人颤声道,他左臂已断,血流不止,面色苍白,每说一句话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只恨这闯进门来的两个煞星加一只老虎迟迟不走。
“明码标价,一亩地六两银子。”赵和尘道,“你联合富户,压价到四分一,仍不满足——就只是强占他人田地么?”
“小人不该淫人妻女——不该——”那男子道,“更不该以此为要挟,封别人的口。不该——”
“不该雇——不该使唤别人,”妻子见丈夫磕磕巴巴,口不成章,急忙接口道,“不该使唤各位老爷们,不该将掺了糠的米抵做工钱。”
“人家报官,你倒反咬一口。”许忆寒道,“真当所有人都瞎了眼么?”
“小人不敢。”男子砰砰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飞快说道,“小人见识短,今后一定将功补过,牢记姑娘教导,求姑娘们再给小人一个机会。”
“我今日杀了你家武师,也是给你提个醒。”许忆寒将几张地契塞到他面前,道,“学武之人,怎能替你们这样的人做保?喏——往这里摁手印,今后好好谋个生计罢!想必以后没人再敢接你的差。”
“求姑娘饶小人一命。”那男子哭喊道,“姑娘今日一走,一定有人——有人气恨,不顾王法,要来谋害小人。还请姑娘,还请姑娘大人大量,救下小人这条贱命。”
“武林之外的事,我可管不了。若执意要管,”许忆寒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手势,道,“我自己也落不着好。有人来寻你,你不妨也像今天这样,在他面前磕两个响头,他说不定就放过你了。”
“后会有期!”赵和尘道。许忆寒吹了一声口哨,那老虎晃晃脑袋,站了起来。两人连同一虎,轻轻快快地走了出去。
那日,许忆寒告别俞松阳,同赵和尘一路向东,不知不觉,两人已厮混两月有余。这两月里,她们游走与山野乡间,路遇不平之事,便拔刀相助。一日两人行至一处山林,见到一只被兽夹夹中的白虎,白虎腹中空空,已然虚弱无力,朝许忆寒呜咽两声,后者恻隐之心大动。
天上飘着雪花,白虎身体一颤一颤的。许忆寒费尽心力,给它捉来一只羚羊,那老虎双眼放光,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了上去。
“现在救它,小心它一会儿吃了你。”赵和尘蹲在一旁,瞧许忆寒用匕首撬开了兽夹。
“所以先把它喂饱。”许忆寒道,“我要养它。”
“跑!”许忆寒大喝一声,赵和尘下意识地飞身上了树梢,那老虎一只前掌被许忆寒抓着,此时忽得自由,咆哮一声,张嘴便咬了过来。许忆寒挥掌欲击它面颊,一掌未出,却见那咆哮声化为呜咽,又化为时断时续的低吟,倒有委屈之意。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许忆寒的脸颊,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从老虎口中蔓延出来,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哈哈!”赵和尘笑道,“它刚吃完饭,就舔到了你,恶不恶心?”
许忆寒看那老虎牙齿,猜测它约莫两三岁的样子,还是个虎中的少年。决定给它起名叫阿衍。
“不好听。”赵和尘道。
“我觉得好听。”许忆寒摸了摸身旁毛茸茸的脑袋,道,“阿衍也觉得好听。”
老虎喉中呼噜一声,赵和尘说它在抗议,许忆寒说它十分开心。为了给白虎起名,两人决定打一架。
“我若赢了,它就叫阿衍。”许忆寒道,“我若输了,你随便起。怎样?要比就比拳脚功夫,不许使暗器。”
赵和尘撇撇嘴,道:“你不会使暗器,你耍赖。”
“怎么不会?”许忆寒道,“我哥虽然没教过我暗器功夫,阿衍教过我。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可忘记了?”
许忆寒在靖王府待了三年,几乎天天与梁衍混在一起。后者的投射功夫极为厉害,几乎是手把手地在教她,毫无保留。许忆寒同季思誉比试,情急之时掷出一簪,又准又狠。季思誉大为不解,感叹小师妹天赋高,却不知,是她在外另有师父。许忆寒当初也以为自己天赋使然,后来才慢慢回忆起先前有这一关节存在。
“不使就不使。”话音未落,赵和尘转身斜踢,左足直向许忆寒面门而来,猝不及防绞向后者脖颈,赵和尘于半空之中翻了个身,然后轻轻巧巧落在雪地上。许忆寒却被带倒,不由得摔了个跟头。
雪地松松软软,摔一跤却是一点不疼。
“阿衍怎么能教你功夫?什么阿衍?”赵和尘道,抬腿便再要踢来。许忆寒右手抓她脚踝,往侧边一拉,眼看赵和尘另一条腿也踢了过来,她躺倒在地,仰面躲开,又于其收腿之际,从地上弹了起来。
“阿衍就是阿衍。”许忆寒道,伸手抓向她两肩穴位,赵和尘从里侧反手抓她手臂,后者猛地弹开,左掌斜劈,右拳击向赵和尘小腹。赵和尘左足一点,蓦地后退。
许忆寒乘势攻上,一拳勾回,打赵和尘的后脑,赵和尘矮身一躲,右足扫出,拌向许忆寒小腿。她微一使力,许忆寒单膝跪倒在地,她心中一喜,口中低喝,一掌转身挥出,却不料被许忆寒抓到小臂。
“你脖子上戴了个什么?”许忆寒道。动作间,一个白色的小物件从赵和尘领子中掉了出来。
赵和尘不答话,左肘当即后顶,许忆寒反手一拨,又往前一送,已一招极灵巧的“闲云野鹤”,化去攻势,又轻敲赵和尘左肘关节穴位,后者左臂顿时一麻。
“我的老虎叫什么?”许忆寒轻笑道。赵和尘双手被反剪身后,一腿也被许忆寒牢牢锁住,兀自动弹不得。
“阿衍。”赵和尘道,猛地使力,挣脱了许忆寒。
“早知道之前不救你了。”赵和尘踢起一脚雪花,道,“我想给自己收个妹妹,没想到认了个老祖宗。”
“你不过是将我洗干净送别人床上,你什么时候救我了?”许忆寒扬起秀眉,道,“阿衍。”
她轻声唤那白虎,那白虎先前不知所然,坐着舔爪子,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两人,见许忆寒口中呼喊不停,又朝它招手,才亦步亦趋地走过来,踏出了一长溜梅花印。
“阿衍。”许忆寒抱着它的头,道,“你要永远和我在一块。”
赵和尘见好友和一只老虎调情,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
两人本说好两月一至,各回各家,现下已过了两月,也过了年关,他们却依旧呆在一起。
这就是百年,许忆寒心中感叹道,原先看来多么可怖,多么不平凡的一年,竟就这样静悄悄地来了。
可有门派已开始较量?可有人已在这场争斗中丢了脑袋?
“我明日便回去。”许忆寒道,“不知道我哥哥怎样了。”
赵和尘哼了一声,难得地没有接话。天色已晚,两人生了一堆篝火,阿衍离火堆远远的,许忆寒靠在它的身边。赵和尘凑在火旁,烤一只鹿腿。
许忆寒听着阿衍粗声粗气的呼噜声,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又在噼里啪啦的火声中惊醒,恍然间觉得,木头爆炸断裂的声响,竟和兵刃相交,刀剑与钩戟相撞的声响颇为相像。
她睁开眼睛,却发现篝火早已熄灭了,只剩了一摊闪着月光的灰烬。
许忆寒不由得心生异样,低声道:“阿土!”
“怎么了?”赵和尘猛地惊醒。
“附近有人。”许忆寒挠了挠阿衍的温热下巴,白虎咕哝一声,抬起了头。
“走。”许忆寒道,两人一虎,屏息凝神,朝传来打斗声响的地方走了过去。
走不多远,兵刃相撞的声响越来越大,还有交战之人气力不支的喘息声,素月澄澈,照亮了树下残余的积雪,地上映着两个交战的影子。一人手持双钩,一人使一雁翎刀,一人站在明处,一人站在暗处。
“俞松阳!”赵和尘惊叫道。
双钩兵器甚为罕见,借着月光,许忆寒打量一番那人的身形样貌,果然是俞松阳。
眼看俞松阳已然受伤,左侧衣袖被撕下一大块,缺口处渗着暗色的血迹,正与身旁那人费力周旋。许忆寒吹了一声口哨,朝那黑衣之人的方向一指,阿衍登时咆哮一声,窜出树丛,直奔那人而去。
那人见到老虎,猛地后退。他挥刀欲砍,阿衍身段灵活,避开刀锋,左躲右闪,从四面八方朝他扑咬而上。
俞松阳见到老虎,也是一惊,他身形一晃,不由得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上。赵和尘和许忆寒急忙奔出,跑到了他身旁。
“俞少侠,你怎么样?”许忆寒道。
“许姑娘!七——赵姑娘。”俞松阳惊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许忆寒!”忽听得另一声惊呼。
许忆寒猛地听到这声音,险些打个激灵。
“阿衍!”许忆寒大喊一声,“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