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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波堪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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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姐姐,这人算是谁的?”一人笑道。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一时无人去管。宁雁一一扫过,不禁暗暗心惊。赵三公子,宋家少爷,顾家弟兄二人躺在了一处。这里面,任何一位有所损伤,于琼楼都是一桩祸事。她又打量那站着的几人,决定从里面选出一个最有权势的,把今日之事兜上一兜。
“穆——”
“算我的。”宁雁还没来得及张口,站在旁边的一人忽道。
“阁下并未出手,怎能算是你的?”一人道,“我们拼上性命,脑袋险些没给这姑娘削下半个来。你在一旁看热闹,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若不是我出手,她早就死了。”那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里抛着几枚铜钱。他看了宁雁一眼,道:“雁夫人可瞧的清楚?”
宁雁看到此人,心中大喜,道:“小公子,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路过。”那人道。其他人瞧见他面容,也都不再做声。许忆寒只觉身边人影一晃,兀自少了不少遮挡。手足依旧无法动弹。
此人定是沂州一位极厉害的人物,声音听上去倒很年轻,许忆寒心道。
宁雁先是一喜,进而又发愁起来。怎能将她交给小公子?琼楼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给这位下药。那姑娘的状况,又该怎样蒙混过去?
沉吟片刻,她说道:“楼里还有不少姑娘,公子可想再挑选挑选?她今日的表现,您也瞧见了,怕是——”
“就要她。”那人道,“早就说好的,还能反悔不成?”
“她——”宁雁斟酌片刻,一跺脚,蹬蹬蹬下了楼。她朝那人走过去,咬着耳朵不知说了什么,却见那人双眉一皱,却是不悦。
“和我说这些做甚?”他道,“你点个头,我好把她带走。”
他这样干脆,倒让宁雁不知所措起来。一转念,道:“姑娘受伤,怎能跟着公子您赶路?今日也晚了,不如公子今日就在此地歇下来,也教她安顿一些,换身衣服,便到您的房间去,这样可好?”
那人点头。宁雁招呼几个姑娘婆子,把许忆寒带了下去。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宁雁瞧着这一片狼藉,被损坏的桌椅古琴,还有一地的血迹,险些咬碎了一颗牙齿。她吩咐下人收拾此地,将这位贵人引至了二楼的一间屋内,重新摆上了酒。
宁雁工于辞令,极善言谈。无论何人,只要她有意交好,都会觉得“琼宇落雁”名不虚传,可亲可爱。每说一句话,都能让听者感到说不出的顺畅。
她谈及许忆寒,只道她是一个火气大的姑娘,行事虽然凶残,却不失顽皮精怪。过了片刻,话锋一转,道:“她今日刚来,稍有不顺心,竟与我怄起气了。大错已铸,木已成舟,我劝她凡事看开些,她一气恼,就要动手。”
宁雁扬起自己的下巴,给那人瞧了瞧那一大块淤青,话语软绵绵的,不住地勾人怜惜。她撇撇嘴,继续道:“她还给我下了毒。”
“下毒?”那人一惊,沉下声调,待听过事情原委,却依旧透出一股隐隐的笑意。他清清嗓子,以作掩饰,又道:“雁夫人且宽心,我定把解药给你讨来。”
酒过三巡,传来三声敲门声响。宁雁急忙迎了上去,见是一婆子带着许忆寒,正站在门外。那婆子会些功夫,从刀剑下接过许忆寒,下重手点了她身上的各处大穴。许忆寒遭人摆布,直到此刻才勉强恢复些力气。身上是绛红衣裙,她被人一路推搡着走了过来,待见到宁雁,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姑娘到了,便进去罢。”宁雁却不恼,笑道。
她伸手抓过许忆寒的胳膊,把她推进了房间。许忆寒几乎是跌了进去,那人见到她,飞快起身,竟是——走到了远处。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那人问道。
许忆寒一惊,猛地抬头,看到了那人的脸。说不出紧张还是放松,至少那股憋闷的心情消失的一干二净。她索性在地上坐下来了,道:“你又是怎么到这里来了?”
眼前之人,正是安合庄排行最末的俞松阳。他穿了一身黑色,眉眼间显出风尘疲惫,倒像是日夜行路,赶到了这里。
“我要回家去。”俞松阳道,“我家就在潘城边上,距这儿也就十几里,今日路过此地,看里面打打杀杀,就进来瞧了瞧。你怎么在这儿?你跟踪我?”
“我又不是闲的没事做。”许忆寒道,“跟踪你做什么?衍哥怎样了?”
“你问我?”俞松阳眉毛一挑,道:“那是你男人。”
俞松阳见许忆寒半晌不答,像是陷入了沉思,不禁道:“你把梁兄丢下了?怎么——怎么又混到了此处?我以为你在演戏来着,没想到你真的要死。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些问题,许忆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看那人神情,却不像作假。
许忆寒道,“那日咱们分别,你便动身回家去了?”
俞松阳点点头。
“这一路上,可接到过安合庄的信?”
“没有。”俞松阳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告诉你些大事。”许忆寒道,“你们安合庄,决意和逍遥派合作啦。”
俞松阳哼了一声,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道:“那是梁兄把你丢下了?你不去找季思誉,到这里做什么?”
许忆寒决定先不和他说太多,只道:“我有一日下了山,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差点淹死。有一个人救了我,不过转手便把我卖了。等我醒过来,就到了这里。”
又想起俞松阳仗义相助之恩,道:“今日多谢。”
竟是他救了我。许忆寒心中感慨万千,难道只有他能救我么?
不知为何,俞松阳有些难为情起来。他蓦地转移了视线。
“你顺着那夫人,小心住上几天,偷偷溜走就是了。跟她怄什么气?”俞松阳道,“大人气量,君子根本,都在一个“忍”字。你看人家梁兄,知道辩不出是非,便暂且忍耐一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岂是那么容易逃出去的?”
这话听着隐隐耳熟,她自己何尝没给人讲过此番道理?不过那人所行之事,皆是故意为之,自己倒是——倒是——
“我气不过。”许忆寒道,“项羽气不忍,我干什么要忍?一旦缩了头,差不离就得缩一辈子。我倒愿意和她拼了这条命,只是——”
许忆寒忽地想起了青杏,道:“我忍了。我顺着她的话说,我——我撒谎,我和她聊得好好的,都一桌子吃饭了,她呢?她知道咽下去的毒药其实是纸,当下就派人捉拿我——死便死了,何苦在这种人面前受气?”
许忆寒本就一袭红衣,此刻眼波流转,桃腮带晕,更是俏生生的。俞松阳在一旁瞧着,这时也低低笑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道:“江湖中人,在意那些做什么?你就当她在放屁。咱们可不兴那些——那些讲究。”
许忆寒脸又是一红,道:“那是江湖,这里便不是江湖么?我哥从小带我念书,从不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还道天下都是这样的。”
俞松阳无奈笑笑,朝她走过来,道:“要起来么?”
许忆寒应了一声,扶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坐到了床上。
“我天明便要回家,你可要和我同路?”俞松阳抱臂站在一旁,道。
“我要杀了她。”许忆寒咬牙回答,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今日已结了仇家,再动手想必不太好。”俞松阳神色一凝,像是同她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来,“不妨饶她几天。”
许忆寒心生感激,相欺隐瞒之意顿减。过了一会,道:“安合庄大事在即,你为什么要跑回家去?”
“我爱去哪里去哪里。”俞松阳道,“你管我做什么?道不相谋,各自为志。我明日回家,后日便上山做道士去。以后这天下,爱是谁的是谁的,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听这话像是负气出走,许忆寒安慰道:“你们庄主答应与衍哥携手,也是不愿再生争端。那日之事,误会不小,极难说的清楚。你和他相处些时日,就知道他并非恶人。”
“我何曾说过衍——梁兄是恶人?”俞松阳道:“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什么?”
俞松阳摇摇头,却不再说话。天色微明,他倚在窗户旁,倒是一张黑脸。又过了片刻,他说道:“你既落水,来到此地,便是老天爷的安排。别回去找他了,回樨京去罢。纵使有再多伎俩,樨京一战,也见真章。”
“什么伎俩?”俞松阳自说自话,咕哝半天,许忆寒不解其意,道:“你们安合庄,分不清是非,倒分得清敌友。我自会回樨京去,还请你帮我给衍哥带封信。”
俞松阳道:“我不回去,要寄自己寄。”
过了一会,他神色又缓和下来,道:“写罢。”
他在屉中找到纸笔,递给了许忆寒。后者坐到桌边,当即开始写信。
刚要提笔,许忆寒又犹豫起来。俞松阳一回到安合庄,就会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他若是听说了,可会后悔今日相救?
不过自己既然已经听他的话,回到樨京,他还会千里迢迢赶来追究不成?
本不同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许忆寒心道,自己与梁衍的情分,不也该断在今日了?
纸上聚了一团浓墨,鼓鼓胀胀,倒像眼中之泪。倏忽间洇了下去。
“思衍仁兄台鉴:与兄一聚,金风玉露,夫复何憾!兄与我泊舟于此,修短随化,身心俱留,然冰炭不可同器而久,风流云散,早是定局。今生朝露溘至,来日大梦一场,前缘再续。”
“你别哭。”话一出口,俞松阳忽地感到自己有些笨嘴拙舌。他见许忆寒把写好的信揉成了一团,怔怔掉下眼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事。”许忆寒把那纸团扔了出去,道,“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