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阻雪》赤池

41、四面楚歌

　　老鸨姓宁，单名一个雁字。从烟花女子做到鸨儿，她在这琼楼已待了二十余年。宁雁少时成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绝，不少子弟拜倒在“琼宇落雁”的罗裙之下。半生赔笑，已然功成而归，只需随意择个合意夫婿，便是半生安稳。

　　她却不愿。

　　她的两个场子，都是风月场所。一个特意招待贵人，一个却与寻常无差。“琼楼”和“瑶池”之间，是姑娘们“挤破头要去”和“不得不去”的分别，是“上”与“下”的分别。

　　女子喜洁，爱才，一厢情愿，又身不由己。宁雁是过来人，于其间种种人心关窍，一清二楚。

　　今日竟被一个不干不净的小雏儿打歪了下巴。

　　受人威胁，又不能以手刃之，她心中气极，将剩下的人先打发了，一路气冲冲的回来，不少姑娘向她问好，无一不被揪到错处，骂了个七七八八。

　　那姑娘手脚被缚，神色淡淡的，看着她走进来，不发一言。宁雁抬手就打，瞧那姑娘眼睛一闭，回忆蓦地闪过，毒药似乎就哽在喉头，她不由后退几步，干呕一阵，只觉头晕。

　　一个婆子站在一旁，指了指桌上的淡黄荷包，还有几两碎银，称是这姑娘身上搜到的所有物品。

　　宁雁走上前去，打开那袋子，见是一块玉，还有一张叠了几叠的纸。她将那玉随手扔到了地上，细细辨认纸上的字迹。

　　“方子。”许忆寒道，“不是给你的。”

　　宁雁几下将纸撕的粉碎，待要张口，那姑娘又道，“记错了，是给你的。”

　　她一惊，手中的纸片险些掉落。那姑娘却忍不住笑了，左颊还有些肿，竟也浅浅浮上了一个涡。

　　宁雁微微一笑，道：“姑娘既来了此处，说话不妨留心些。你身上有些功夫不假，在咱们这儿却也是常事。多少有功夫的姑娘，没一个被你老娘收拾的服服帖帖，就是吃花酒的时候还能舞舞剑，助个兴。来到这儿，你后半辈子依仗上你妈妈，现在——还敢难为不成？”

　　“你说我不配上琼楼，放我走可好？”许忆寒道，“这不是我要来的地方，我不慎落水，遭人相救，醒来便到了此处。”

　　“你只用和我走一段路，到了地方，我自会给你解药，放你回来。”

　　“配不配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宁雁道，“我和姑娘是一样样的人，平日里遇上，说不定还能喝两杯酒。琼楼有什么上不得的？姑娘若是愿意，瑶池天宫都上得。咱们母女俩便给那人灌醉了，再往席子上泼些酒水，何愁拢他不得？宅子一安，单是那月月的体己钱，保管姑娘此生再无忧愁。”

　　“你当我是什么人。”许忆寒不禁失笑。

　　你是什么人？宁雁猜不透此人心思，只道她在故意戏弄自己。

　　你是天生的婊|子。不是早就说好了么？宁雁恍然。这人在那边是一番说辞，这边又统统推翻。果真想立牌坊不成？

　　“姑娘——”想是宁雁阅人无数，也不禁哑了口。

　　“我——”宁雁当即开口，不料许忆寒先出了声，她说道，“我与他人有了婚约，是以——失身。不慎落水，来到此处，还请担待。”

　　她本想说——已有郎君，但自己与梁衍无半点名分，这话却是怎样都说不出口。

　　“姐姐若放我离开，夫家——必有重谢。”许忆寒道。

　　宁雁瞧了瞧那婆子，两人对视一眼。半晌，宁雁语气忽然放缓，道：“我道妹妹反应如此激烈，原来是这般缘故。倒是我错怪你了。”

　　“今日喂毒，实属无奈之举。”许忆寒顺着场子说了下来，道：“小妹——向来意气用事，还请姐姐莫怪。”

　　她招呼那婆子给许忆寒松绑，一改先前那般盛气凌人，却依旧是盈盈一张笑脸。

　　“姑娘天生丽质，不知哪家的公子有福，得以娶妹妹入门？姑娘练武，又或是哪家门派的高人？”

　　“姓梁。”许忆寒道，“逍——算不上谁家公子，只是个四处游荡的江湖人士。”

　　宁雁拉着许忆寒问了不少家长里短，两人在屋里摆了一桌酒菜。已入夜了，琼楼点上了灯，金碧辉煌，便如白昼一般。人声喧闹，琴声铮铮，觥筹交错间，时不时夹杂几句公子小姐们的调笑。

　　酒足饭饱，两人却仍在闲谈。许忆寒时不时往窗户那边瞟上一眼，想着大堂的一派欢聚盛况。

　　“姑娘随时可以离开。”宁雁道，“不过姑娘走前，还请帮我把这毒药解了。虽说一时半刻不会发作，耽在心里，也总是一桩子事。”

　　许忆寒道：“宁姐姐还请放心。”

　　宁雁见她始终不松口，未免有些泄气。满桌丰盛菜肴，她吃了几根面前的青菜，就停下了筷子。

　　“妹妹，你先吃着。”宁雁推门而出。

　　过了片刻，她又走了进来，道：“今日真是不巧，我一阵一阵的恶心，不知吃坏了什么。”

　　“我看妹妹贴身装着药方，可是有什么——隐疾？”宁雁一招手，吩咐几句，那婆子把早已被撕碎的纸条端了上来，宁雁将那纸片拼凑一番，道，“我这里倒有不少好医生。”

　　“小妹自小身子骨弱，气血不足。”许忆寒道。

　　许忆寒看到她嘴角颤动，忽上忽下，不知是要笑，还是想保持目前的庄严。宁雁拼凑未成，见到铜钱大小的一个缺口，不由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就说——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琉璃盏忽地掉到了地上，传来尖利刺耳的一声响。

　　“来人！”下一刻，宁雁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忽道：“把她拿下。”

　　几名黑衣武师忽地冲进了门，许忆寒见状，猛地掀翻了餐桌。宁雁下意识往后一躲，依旧免不了有杯盘碗碟砸到身上，溅了一身汤水。她后退几步，紧靠墙壁站着，几名男子越过她，冲到了前面。

　　领头一人未佩刀，手持一圈铁链，倒是衙门里抓犯人常用的物事。他两手攥紧，左手向前一挥，便向许忆寒脑袋套了过来，许忆寒拽过身旁的婆子，往前挡了一式，便欲突围。

　　今日就算逃不出，至少砸了她的场子。不过须臾，许忆寒念头已定，她身量纤细，左躲右闪，很快攻到来人身前，那铁链威力大大衰减。她左肘狠击一人腰腹，右掌拨开另一人，又跃至空中，踢中了眼前之人面门。

　　许忆寒躲避套头的铁索，左臂狠狠吃了一记浪人叉，自是疼痛不已。三步两步，跑出了房间，只见楼下宾客满堂，果真是无比热闹。她左足一蹬，上了二楼的雕花栏杆，纵身便跃了下去。

　　“蠢货！”宁雁骂道，“好吃好喝养你们，连个姑娘都抓不住。”

　　黑衣武师额头冒出了冷汗。老板娘本就千叮咛万嘱咐，这下愈发不敢轻视，紧追而出。

　　“退下！”宁雁低声道。伸手拨开几人，径直走了出来。

　　“各位爷！”宁雁娇滴滴的嗓子一喊，许忆寒正落至一大圆桌上，她道：“楼下那位是琼楼里犯了错，想逃走的姑娘，我没什么气力，竟叫她欺侮到了头上。今日就有劳诸位了！姑娘脾气大，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又没主儿，谁抓到她，那就是谁的。我今日便做主给你们摆酒吃。”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大堂瞬间变成了戏台，一切都像刻意安排过似的，许忆寒便是其中的角儿。她一脚踢起客人随意放在桌上的长剑，握在手里，大喊了一声，道：“你以为吐出来就没事了么？那纸上本就浸了毒！”

　　宁雁又是一惊，却已然插不上话。藕色身影早已混杂在人群之中。一派祥和之地，骤然间舞出一团团刀光剑影。不少人躲到了廊下，白瓷碗碟擦着女子脑袋飞过，啪地一声碎到了墙上。这声音脆生生的，此起彼伏，敲冰戛玉一般，有人心惊，有人却是心动。

　　“姑娘的发钗旧了，模样甚丑，配不上姑娘仙姿。今日不妨换个新的？”

　　来人掷出一枚暗器，打落了许忆寒的发钗，乌黑长发顿时披散下来。

　　众人嬉笑，似与她玩闹一般，左右撩拨，不下重手，却尽说些轻佻之语。许忆寒恼羞成怒，但凡出手，必毫不留情。她左手抄起一把花生瓜子，向四周人等疾射而去，同时长剑一挑，猛刺向调笑之人的右腋。后者不备，顿时被捅了个对穿，鲜血喷涌。他大叫一声，跌了下去。见者莫不心惊。

　　“少管你姑奶奶的闲事！”许忆寒吼道。

　　转角阁中，女子仍弹着琵琶。右手一抹，欢快之声蓦地收紧。

　　“杏儿莫怕。”一公子拥着怀中女子，道。两人站在角落，远远旁观。

　　那女子探出头来，泪光盈盈，支离憔悴，形容委婉。她轻轻扯了扯公子衣袖，道：“那姑娘也可怜。”

　　“你——”青杏欲言又止。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那公子小心伸手去拂，不忍揉痛了她的脸颊。

　　那姑娘四面受困，显是不敌。原青杏感念她白日相助之恩，一心想救，却又担忧触怒了这初见的贵人公子，几番话在喉头滚来滚去，最终化为一声呜咽。

　　“青杏菩萨心肠，惠心妍状，谁能无感？”公子笑道，“且放宽心罢。那姑娘定不会有事。”

　　琵琶女十指轮拂，嘈嘈切切，一拨一扫，激烈万分。左手吟揉，二弦长滚，但觉风沙暗暗，杀气腾腾，竟是一派金戈铁马，项王悲歌之声。开门炮响，点兵布阵，小战大战，乌江自刎——

　　许忆寒长剑已断，英雄气短。手持残剑，眼睛一闭，便往脖子上抹了下来。

　　不料，有人动作快过了她，一枚铜钱打上剑身，许忆寒只觉虎口一震，长剑脱手。她心中郁郁，足尖勾起，借力一打，断剑飞了出去，正中一人胸口。

　　“还想我活着？”许忆寒低声道。

　　那人脸上还挂着笑，本欲上前，这时身子一晃，脚下有些歪歪倒倒，呼吸之间，便栽倒下去。

　　琵琶蓦地停了，四周寂静无声。一人踢中她的膝盖，下一秒，三四把冷铁利刃搭在了许忆寒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