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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峰头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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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清山,流云峰。”齐彧道,“姑娘意下如何?”
许忆寒微一颔首,道:“齐兄是门内之人。”
冠月剑法——“名冠天下,指月摘星”,季氏先人本是武痴,独居险峰,每日与月相搏,从月盈月亏间悟出十七路剑,成天下一绝。剑法凌厉萧肃,若在其发源之地使将出来,威力无疑更添。
流云峰三千多级石阶,山川莽莽,层峦叠翠,高耸入云,势如刀切。山顶有一八角亭,名“浊世”。狂风吹拂,老树结胎,白云在脚下盘旋升起,红日伸手可触。登临此处,免不了会生一番“岱宗如何”的感慨。
“许姑娘,请罢!”齐彧道。
疾风劲吹,藕色裙裾飘飘,许忆寒立于巨岩之上,如兰剑光一闪,便已没了踪迹。一浓一淡两道身影混杂在一起。日头发白,浅浅两个影子映在地上,分分合合,转眼间已交了数十招。
“流星赶月!”齐彧低声道。他认出许忆寒的招式,左手捏决,右手挺剑疾刺,两剑相缠,你来我往,许忆寒被逼至悬崖边缘,一招“落月”狠压其剑,借力纵跃,轻轻落至齐彧身后。
“好剑法!”许忆寒不禁道。
齐彧同梁衍一样,将逍遥内力附于剑身,是故能以寻常兵器抵挡宝剑如兰。他猛然回身,挽花护住中路,见许忆寒剑势粘粘,又忽地转守为攻,乘势向前一探,消去其力。同时飞身而起,左腿向许忆寒太阳穴踢去。后者低头一闪,一招“参横”,一式两击。剑柄撞其小腿,又飞快调转剑身,与齐彧之剑绞在一起。
“姑娘可使了参横?此招……名为啼鸟。”齐彧道,话音未落,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涌上剑身,两剑相碰,发出一声尖利巨响,许忆寒顿觉虎口一震,不由后退几步。齐彧紧跟而上,剑指咽喉,许忆寒偏头让过,横剑相接,两人左手也一劈一挡,交了几招。
“齐兄对冠月剑法颇有研究。”许忆寒剑招忽地放缓,挡挡拆拆却是不停。她既答应了与此人比试本门冠月剑法,其他剑术是定不肯用的了。只得变换招式,虚虚实实,又或是出得半招,再改为另一招。两人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虽说气力已不如前,剑招却一招紧似一招。
“姑娘剑法也着实精妙,不知师承何处?”齐彧道。一招“三分天下”从左中右三路攻来,身法之快,令人目不暇接。许忆寒使一招“北辰”,又回剑旁掠。忽然念头一动,借着攻势猛一上挑,剑尖瞬息而至,擦着齐彧下颚而过。
齐彧一惊,仰头急闪,又持剑重敲,这一下,不知使上了几成内力,许忆寒长剑忽地脱手,直直射入崖边古树,剑身没入树干,只剩个剑柄露在外面。
她后退几步,道:“多谢齐兄剑下留情。”
齐彧却眉头一皱,道:“承让。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小妹的老师,不便说出口。”许忆寒笑道,“今天我倒让他老人家蒙羞了。”
她将剑拔出树干,着实费了不少力气。齐彧立在一旁,不走近,却也不离开。
难不成,他还想等一等自己么?
许忆寒尚未转过身去,却听得嗤一声轻响,她下意识偏头让过,侧眼一瞧,一枚银镖投在了树上。呼吸间,又有数十镖从脑后袭来,她一惊,随即挥剑相挡,却仍有不慎,右腕中了两镖,血流不止。看着那持镖之人,许忆寒不由大怒。
“齐兄这是何意?”许忆寒道。
“得罪。”齐彧道,“梁少侠与安合庄,实非姑娘同道。”
两人又交上了手,许忆寒已然受伤,且伤在右手,左手持剑,只堪堪招架。她想奔下山去,来路却被齐彧遮挡的严严实实,渐渐有些气力不支。身后即是峭壁,已退无可退了。她朝下方望了一眼,只见层层云海翻腾不息,心中又是一凉。
“衍哥不杀我,自然是因为他觉得没有杀我的必要。”许忆寒道,“你们安合庄,又何必越俎代庖,代他人之劳?”
“不是‘代他人之劳’。”齐彧道,“我们是为自己。”
“你杀了我,他会怎么想?”许忆寒道,“他可能没那么想让我死。”
齐彧摇摇头,却是不答。
许忆寒淡然一笑,道:“那便不必麻烦。”
说罢,她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崖。齐彧一惊,几步走上前去。低头一看,苍茫云海间,哪里还有那姑娘的踪影?不由得心下怔然。
他在崖边站了许久,幽幽地叹一口气,还剑入鞘,不久便回去了。
许忆寒躲在崖边巨石之下,待听得上方再无声响,这时探出头来。如兰剑插入石缝,以保持身体不再继续掉落,后又寻到几处可以借力的地方,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用牙齿撕下一截衣料,三下两下包扎了腕上伤口。
她不由得想到一句话。梁衍说,当今的江湖是书生的江湖。书生心软,如此人一般,倒是帮了她大忙。
许忆寒攀着石块和藤蔓,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摸到了悬崖边缘。眼看即将脱险,她不禁松了一口气。寻思着,自己需把手中之剑再往上移个半尺,方能在崖上将它拔出来。
她左手扣着崖顶,右手轻轻地把剑抽出一寸来长,正欲一鼓作气,继续往上,却不料左手手背忽地传来一阵剧痛。她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失了平衡,整个人都挂在了剑上。又后知后觉地痛呼出声。
那人还没走?许忆寒心中一紧。她抬头一瞧,脱口而出道:“季思清?”
“你怎么在这儿?”许忆寒暗呼不妙。
黄衫少女眉头深锁,一把精铁匕首正扎着许忆寒的手背,又是鲜血淋漓。
“我都瞧见了。”季思清道,“我看他走了。不过,我猜你诡计多端,没那么容易死。”
“你们逍遥,果真要与那些人合作不成?”许忆寒低声道。她的左手微微颤抖着,却一动不动。右手已然受伤,这时不得不肩负起她全身上下的大部分重量。她调整了一下自己姿势,踩着两个小小的缝隙,继续紧贴在峭壁之上。
“我不知道。”季思清道,“我不爱参加那些会啊什么的。都看我哥哥的。”
她拔下了匕首,塞回到自己衣服里。
“我哥不许我杀你。”季思清道,“我在想怎么才能杀了你,没想到——”
“没想到有不少人想杀我。”许忆寒道。
季思清蹲在悬崖边上,定定瞧着许忆寒。看着那人脸色苍白,有些颤抖地收回左手,心中却无甚波澜。她从不和许忆寒讲话,今日这般情况,两人倒像是交心谈了起来。
许忆寒心下戚戚,季思清断然不肯相救,自己再装模作样跳下去,显然也是不成。
“季思誉把我爹爹推了下去。”季思清喃喃道,“我爹爹。约莫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天道好轮回,今天你居然也是。”
“把我拉上去,再推下来,你可愿意?”许忆寒舔了舔手上的伤口,自暴自弃道。
“你开什么玩笑。”季思清皱眉道。
天色渐晚,群山之巅,本就狂风呼啸,这时风声愈发大了起来。许忆寒的身体已经有些麻木了,她像是紧攥着剑柄,又像是抓了个空。千般万般感受涌上来,每一样都半信半疑,却始终不敢松手。
季思清絮絮叨叨给她讲述了兄妹二人这些年来的遭遇,许忆寒听梁衍轻飘飘讲过一遍,这下落到实处,心中坠坠地疼,却又生出了无可奈何之感。
季思清的头发被风吹得飘飘荡荡,舞个不停。许忆寒念头一转,决定最后赌一把。她右手撑着剑柄,左足一点,那借力的小石块果不其然,簌簌掉了下去,她凭着这半分力,险而又险地踩上了剑,然后又是千钧一发之际,飞身上了山崖。
季思清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坐倒在了地上。
许忆寒站稳没多久,却看季思清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长鞭已然出手。
“季思清——”许忆寒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一鞭迎面打了过来,她矮身一躲,季思清奔上前来,两人交手。
天色已然昏黑,这般天气,别说打上一场,下山之路都不一定能走得顺畅。许忆寒心中焦急,奈何季思清招招不让。
大鸟盘旋,呜呜咽咽地叫着。季思清用长鞭缠住那人左臂,猛地将那人拉了过来。正欲出掌,忽觉脚下一空,许忆寒不明所以,也欺身往这边一撞。大鸟预言般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鸣叫,排成一行,俯身冲向远方。两人登时跌了下去。
自己今天果真和这悬崖过不去了么?许忆寒心道。瞧着不小心扑到自己怀里的黄衣少女,转念间,她下定了决心。
她几步蹬上崖壁,减缓下冲的势头,使出全身上下的内力,将那姑娘抛回了山崖之上。
许忆寒大喊道:“小心跌你个跟头!”。
那黄色的身影消失了一瞬,又忽地探了出来。月光下,逐渐变成了小小的一个点。
这流云峰的月亮可真大啊。
呼啸的风声里,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是衍哥么?
她直直坠了下来,像一片沾了水的树叶。